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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巾幗之軀,磨劍之石

2026-10-09 03:37:35 作者: 孤鴻雪

  「是……是你救了我?」

  白諾城迷迷糊糊只感覺自己如同被抬在轎子裡,上下輕輕顛簸。他慢慢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是被別人揹著,面頰貼著女子絲綢似的秀髮,入鼻是滿衣花香。

  「嗯。」顧惜顏點了點頭,吐息卻毫無氣力。當然,無論哪個女子揹著身長體壯的男子,縱然是身懷武功,長久了也不免乏力,更何況她歷經久戰,最後關頭為了擋住黃易君還散了功。此時她雖然步伐不停,然而雙腿已明顯有些輕顫,柔聲道:「別逞強。」

  白諾城欲撐開她後背,自己下地行走,奈何手筋腳筋盡數折斷,方才又經歷一番血戰,也只能有心無力。「我們去哪裡?」

  顧惜顏忽然頓住腳步,微微側首,半張嬌面即勝百花,也勝過這滿山清風明月,愁容更教人憐。如今她已非崑崙中人,白諾城的天墓山莊也已不存,太白山正封山自省自然也不能去,如此一想,這悠悠天地,似乎並無二人可容身處。

  她頓了頓搖頭說:「眼下先遠離追繳,等恢復些功力,再做他想。」

  白諾城用盡力氣抬頭看了看周遭近況,原來兩人正走在一條崎嶇難行的山道上,似乎因為剛剛下過雨,周圍的樹葉草叢上都是水珠,回頭望望山下田野江河在月光下銀光搖曳,原來已經到了山腰。

  就這樣兩人再無一字半句,又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忽然間濃雲遮住月亮,暴雨傾盆而下,顧惜顏不得已施展輕功一路急行,才在半炷香時間後看見一盞昏黃燈籠,如黃泉路上的鬼燈似得掛在上頭,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家山間夜店,匾額辯駁脫落,旗幡古舊在暴風雨中獵獵作響。

  「咚咚咚」

  顧惜顏連連扣門,數聲之後才聽見一個頗不耐煩的聲音從內堂傳來,「大半夜的……」聲音的主人正欲嘟囔抱怨,一聲女子潑辣的呵斥便緊隨而至:「方成,你這狗東西,還不快去,慢待了客人,教你娘的睡柴房吃糟糠。」

  話音剛落只聽咿呀一聲,門扉開啟,就見一個十三四歲睡眼蒙蒙的粗衣少年站在門後,他一瞧見顧惜顏的臉,頓時愣住雙眸銅陵一般睜圓,嘴裡脫口而出:「娘啊!」

  「呸,誰是你娘?」掌柜娘子潑辣的嗓音再次從後院響起,只聽快步如雨,三兩下便到了門口,一隻又肥又白膩的手拉開小二,也被顧惜顏的美貌驚了一跳。暴雨深山,如畫美人,以為是什麼山鬼妖精登門了。喉嚨咕嚕一聲,良久才鎮定情緒,小心翼翼地稽首問:「這這……這位娘子,可……可是要住店?」

  「嗯。」顧惜顏點點頭,「有勞掌柜給安排一間上房,再送些熱水、吃食。」

  「好,好。」掌柜娘子連忙拉開門扇,等顧惜顏抬腳跨過門檻,這才看見她背上的白諾城。那小二登時如同被人踩著尾巴的貓兒一樣跳了起來,指著白諾城驚呼道:「又是個江湖人。」

  掌柜娘子這才細看,白諾城滿身血污,面上鬍鬚又長又髒,形容邋遢得像個山中毛人,身上瀰漫著一股刺鼻血腥味。顧惜顏腰間交疊斜掛著兩口寶劍,更覺寒氣奪人,如抵後頸。頓時嚇得臉色巨變,唯唯諾諾、惶恐不安地說:「女……女俠,您是要?小店小買賣,可惹不起事啊,這上有老下有小……」

  

  顧惜顏立時安撫道:「你們放心,房錢加倍,只是歇歇腳,天亮就走,不會給你們惹麻煩。」

  聽了這話,掌柜娘子才在略微遲疑之後側身讓開,對那小兒吩咐道:「狗兒,你去準備吃食。」說罷便親自領著顧惜顏往客房走去,邊走還邊說:「女俠可別見怪,前幾日我們這裡也接待了一批客人,沒成想半夜忽然中毒了,雖說不是我們緣故,但也把我那口子可下得不得了,至今還躲在陽曲老家呢。」

  「我理會的。」顧夕顏跨步進門,將白諾城放在床上,還沒抹去滿臉雨水,就遞上一錠銀子說:「稍後請掌柜給準備些熱水吃食,再給他找兩身乾淨些的衣裳,然後這裡就不用你們操心了,這是房錢,吃食衣裳一併都在裡面,多得也不用退了。」

  做酒樓客棧生意的,就怕遇到江湖人,一怕鬧事,二怕吃白食不結銀子,偏偏府衙兵丁大多管不了江湖人,但凡遇到麻煩,一頓推卸拖延,最後基本都不了了之。那娘子見著銀子,又看顧惜顏這般客氣,豁然撥雲見日眉眼笑開,「是是是,女俠放心,稍後就送來。」說罷躬身退去,輕輕關上房門,伴著竊竊笑聲離去。

  白諾城掙扎著站起身來,蹣跚的走到桌前,右手握住亘古劍然後用力幾次也不能抬起,他急的額頭上微汗滲出,又去握白諾城的伊人輕鋒,這才勉強拿起些許,不成想還沒舉起多少又垂落下去。雙手綿軟無力,竟至如此地步,自嘲道:「手無縛雞之力,就是這個意思罷?」


  「你傷勢還沒恢復。」顧惜顏說,「有什麼事,傷好了再說吧。」

  白諾城慘然一笑,「連你這輕盈無比的三尺劍也提不起來,還有什麼可以做的。」

  顧惜顏豁然睜開雙眼,「這劍,輕嗎?」

  「輕,真實一把好劍,可惜我提不起來。」

  顧惜顏壓下心中波瀾,寬慰道:「世上有不少神醫妙手,經脈斷肢皆可續,不要擔心了。」

  白諾城道:「經脈斷肢可續,氣海丹田豈有破鏡重圓之理。」

  顧惜顏鳳目微挑,一邊擰乾裙邊雨水一邊說:「世上總有奇人異事,或是神異功法,都是有的,只是我們不知而已。總之,你的命是我救出來的,以後是生是死你不能擅自做主,提前得給我通個氣。稍後你洗個澡,然後換一身衣裳,早些休息,明早我們天亮就走。不管去哪裡,都要儘快離開中州,我傷勢不輕,若遇強敵,恐怕難是一合之敵。」

  「你傷在哪裡?我竟然一點也記不起來了。」白諾城啞然失色,他以為他是昏迷了,卻見顧惜顏豁然回頭,滿臉驚詫地盯著他,「怎麼了?」

  顧惜顏腦中思緒飛轉,他明明瞧見白諾城與劍首對立相斥,可她也記得當時白諾城口中說出的竟然是女聲,一幅囂狂姿態,全無往日模樣。起初她並沒在意,如今見他聲音恢復如初,但是記憶似乎完全喪失,不由得心中發毛,「你什麼也不記得了嗎?」

  「不,我記得。」白諾城微微抬頭,眸中閃爍一抹狠厲和決然:「蕭臨晨因為而死,弓布因為我而死,留園裡的人全都因我而死。後來,我在皇陵地窟里遇到了李君璧。」

  「李君璧?!」顧惜顏玉容倏變,驚呼道:「是流星半月閣閣主李庸的父親李君璧老閣主?」

  「正是。」白諾城將所見所聞之事盡數交代,但對失神失智之後的事全然不知,顧惜顏便將今夜的救援始末簡要說了。

  「你是說,屠狂南和左岸霄也去救我了?」白諾城滿臉驚訝地問。

  「對。」顧惜顏點點頭道:「我們約好了,一旦得手便放出穿雲響箭,後來我聽見巨響以為他們得手,你不記得他們去救過你?他們應該是從那條隧道裡面進去的。找到你之後,我們約定了在東風亭匯合,可是等我帶你趕到那裡的時候,卻沒有人,就只能帶著你一路向東了。」

  她見白諾城雙眉緊皺,似乎用盡一切努力去回憶也沒有半點頭緒,只能就此打住,寬慰道:「多思無益,現下最緊要的是遠離中州,同時恢復功力。至於其他的,日後再做他圖。」此時隔間裡已響起了掌柜娘子的聲音:「女俠,熱水準備好了,飯菜稍後就到,若沒其他安排,奴家就退下了。」

  「有勞。」顧惜顏應了一聲,便吩咐道:「你去裡面洗個澡,換身衣裳。」白諾城蹣跚著推開槅門,果然裡面煙燻霧繚,他快速洗了澡換了件寬大的袍子,然後用掌柜準備好的工具剃好鬍子,才回到房間。「我讓掌柜換了木盆和熱水,你也去洗洗吧。」

  顧惜顏抬腳進去,拉上槅門,只聽撲通一聲,便再沒了動靜。

  又過了幾息,忽然一道妖異的女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不是傳進耳朵里,倒像是有人在心裡給你說話:「你再不進去,她沒死在十劍士手裡,就要被那桶里的水淹死了。」

  白諾城扶著牆快速進去,發現顧惜顏竟然合衣淹沒在溫熱的水中,口中湧出鮮血,桶里已經一片殷紅。他用力想將顧惜顏抱出來,奈何手筋腳筋俱斷,怎麼也使不上力氣,情急之下,只能用牙去咬她的衣襟,想將她拖出來。奈何顧惜顏的脖子剛剛被拖出水面,正在此時,她竟然醒了過來,睜眼一瞧見他的異樣神情和他微張的嘴,瞳孔猛縮驚懼之中竟然摔了一巴掌,啪的一聲,白諾城的嘴角都溢位了血跡,雙耳如遭重鼓嗡鳴不絕,「你……你幹什麼?」

  「能幹什麼?」白諾城扶著桶沿苦笑,「你差點在裡面淹死了。」

  顧惜顏低頭看了看自己完整的衣衫,這才瞭然,但衣衫浸水緊緊貼在胸口,曲線起伏薄紗隱隱,登時雙手掩住胸口,面頰緋紅地說:「對不住,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白諾城蹣跚出去,過了不久顧惜顏便走了出來,此時青絲濕漉,體香四溢,面頰被熱水燙得微紅,少有的一番嬌艷可人的姿態。被白諾城這麼盯著,顧惜顏面色更嬌紅,良久白諾城也發現了尷尬境地,輕咳一聲,道:「一直沒跟你說聲道謝,我沒想到你會去救我。」

  「怎麼,在你心裡,我希望你死了最好?」顧惜顏反問道。

  「那倒不是,只是……」他話語未落,便被顧惜顏打斷:「我救你,只是因為當時在將心島,你救過我,我不喜歡欠人恩情,僅此而已。等下用過飯,就早點歇息,我還要運功療傷。」說罷,便坐在凳子上闔眸凝神,開始運功療傷起來,似乎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白諾城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兩人便一個打坐,一個愁緒滿心的躺了下去。

  ……

  朦朧中,顧惜顏感覺有人在身前呼吸,出氣幾乎都要貼在臉上了。她豁然睜開眼睛,迎面果真一張人臉,皮膚白皙,雙目囧囧,只隔著一尺之距,定定地盯著她瞧,如此之近,當真呼吸可聞。正是白諾城。他站在床下,躬身盯著顧惜顏,也不知過了多久了。

  顧惜顏面色陡然緋紅,片刻後又壓住波瀾,冷冷地質問道:「你這樣,對得起隨雨?」

  「隨雨?」白諾城嘴角上翹,勾起一抹妖異邪笑,再次發出魅惑的女聲:「又是誰呀?」

  這一道透著妖異邪魅的女聲,徑直讓顧惜顏實實愣住,全身汗毛直立,如墜寒冰深淵。見狀,「白諾城」好似無聊地嘆了一聲,又坐回凳子上,手撐著下巴極是幽怨地嘟囔道:「看來這也是個負心人,身邊守著這樣一個絕色佳人,背地裡還有個念念不忘的隨雨姑娘。」

  顧惜顏這才反應過來,手指一勾,伊人輕鋒瞬間入手,電光火石只見她已跳下床榻,長劍已抵在「白諾城」咽喉,厲聲呵斥道:「你到底是誰?!」

  哪知白諾城竟然絲毫不懼,反而將喉嚨往前一送,好在顧惜顏反應及時,立時撤劍,便是如此,白諾城的咽喉也被劃出一道斜口,一抹殷紅淌了下來。只看他抬手輕輕抹了脖子上的鮮血和淺淺的傷口,對顧惜顏揚手炫耀道:「瞧,你是捨不得的,本宮從不會看錯人。」

  「本宮?」顧惜顏頭皮發麻,想起了幾個時辰前那個在未央宮中帶著邪魅女聲衝殺的白諾城來,再次追問道:「你到底是誰?!」

  白諾城搖著頭邪笑出聲:「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為救他付出什麼?」

  顧惜顏徑直反問:「你要什麼?」

  白諾城毫不遲疑的答道:「帶我去幽州,崑崙。」

  顧惜顏陡然一驚,「你去崑崙山做什麼?」

  白諾城笑道:「這便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

  顧惜顏斷然拒絕:「第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第二我已被逐出崑崙山,絕不會回去。」

  這倒是輪到白諾城驚訝了,好像極有興趣的問:「你是崑崙中人?劍法不錯,那你是御仙宮人,還是崑崙玄宗的人?」

  顧惜顏道:「崑崙山中並未聽說過什麼御仙宮,崑崙只有一派,便是先祖以逍遙二仙在太霄洞所遺武學為基而創立的崑崙派。」

  「原來是玄宗一脈。」白諾城點點頭,思忖片刻道:「也罷,相距不遠,你帶我去崑崙,我自然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情郎。」

  顧惜顏搖頭,斷言拒絕:「我說了,我已不再是崑崙中人,也不會再回崑崙山。」

  白諾城噗呲一笑,道:「好天真的姑娘,你以為你被崑崙除名,你設法救這小子的罪名就不會落在自家門派頭上?我若是當今周王,從除名,到你絕不沾崑崙二字,便知道你是為了救人又不想牽連宗門,才想的這等伎倆,這樣是騙不了人的!你該做的是帶著這小子去幽州,然後傳出風聲要帶他上崑崙山,就說是你家掌門宗主指使的。然後,你家師父掌門再出來極力抗辯,說你因被驅逐出山一事懷恨在心,故而才栽贓陷害。最好你們再斗上一場,彼此受點傷,這樣,你的宗門就勉強算是撇的乾淨了。」

  顧惜顏雙眉微皺,心中似乎覺得對方說的並無道理,但是此時已經容不得她左右反覆,再者即便崑崙山可以與她演一齣戲,可是一入幽州之地,恐怕還沒到崑崙山,先遇到的就是李長陵的幽州軍,他對於白諾城可是最大的危害之一了。所以她再次嚴詞拒絕:「我不知道你是誰,若你還有其他所求,我承諾定竭盡全力為你辦成,唯此事沒有商量餘地。若你繼續為非作歹,我定會找到法子,讓你悔不當初。」

  「呵呵,枉費你也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就是腦子不夠靈光。」他怪笑起來,「你是對付不了我的,不急,等日後讓你瞧瞧我的手段,到時候我們再談吧。」話音剛落,白諾城如受雷擊般赫然倒下,顧惜顏正要去扶,陡然見一口飛劍從白諾城背後激射而來,直取自己咽喉。

  顧惜顏啊的一聲驚叫,睜開眼睛就看白諾城再次躬身站在她身前,盯著她,「這是個夢?!」

  她滿頭大汗,胸口起伏劇烈,不住地喘著粗氣。白諾城步履蹣跚的拿著濕漉漉的手帕轉身在水盆里清洗擰乾,一邊說道:「你受了很重的傷,從你坐下去,還不到片刻就昏迷了,然後你就開始全身出汗,叫也叫不醒。」

  「我……我自己來。」顧惜顏一把奪過他手上的手帕,一邊擦去滿臉的汗水,一邊用餘光看著白諾城,試探性地問:「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比如天墓山、蘆風細谷,或是……幽州崑崙山?」


  白諾城搖著頭說:「如今我是禍害之身,無論去哪裡都會給別人帶來滅頂之災。如果世上真有續接筋骨、再塑丹田氣海的神醫妙手,我倒是想先治好這幅無用之軀。」話到此處,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說:「當時犁星先生也就是白關,他墜下懸崖,根骨俱碎,便是被蕭柏廬治好的,若是能找到他,或許有一線生機也未可知。」

  顧惜顏沉思片刻答道:「自從他被那日他被逐出桃源,便再沒有人見過他,或是聽過他的去向。若要尋找,恐怕需要些時日。」想了想又覺得似乎打擊了白諾城剛剛燃起的希望,又安慰道:「不過,有了方向,總比無頭蒼蠅強多了。無非就是花些時日精力而已,反正日後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

  「嗯。」白諾城點點頭,突然似乎想到什麼又問:「對了,劍聖仙逝之後,那太白山如何?我林師兄呢,他近況如何?」

  「果然!」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顧惜顏暗自嘆了口氣,想著平時白諾城的脾性,若是今日為了權宜之計隱瞞他,等他日後發現恐怕危害更甚,在猶豫片刻後只能如實相告:「林笑非被小人柳明旗誣陷,如今已經成了通緝要犯。」

  「太白山呢?林宗主和莫劍神不能保他嗎?」果然,白諾城一聽林笑非近況,頓時又氣又急。

  「怕是不能。」顧惜顏搖頭道:「不知為何,太白山已經與仁宗徹底失和,不僅林笑非被通緝。莫承允在神盟之戰中也憾失一臂,如今整個太白山被仁宗下令封山自省,山下駐紮著殺神軍時刻戒備。」

  白諾城頹然坐下,良久又問:「太白即失利,那麼誰是如今八派之主,是崑崙古宗主?」

  說道這裡,連顧惜顏也嘆了口氣,搖頭道:「不,崑崙也沒有如願。如今的神盟盟主是……」說到此處,她頓時止住,她忽然想起來,當時白諾城從地窟之中衝出的時候,嘴裡咬牙啟齒的喊出了兩個名字,一個是仁宗皇帝,另一個就是葉郎雪。

  「是誰?」白諾城見她神色異常,更進一步追問。

  顧惜顏深吸一口氣道:「是葉郎雪。」

  「葉——郎——雪」白諾城一字字咬牙切齒,「這個卑鄙小人!又是他。」想著想著,突然明白了什麼,冷笑一聲道:「原來他出賣我,是為了這個盟主之位。」

  「他出賣你?」顧惜顏面色一變,「到底怎麼回事?」

  接著,白諾城便將當時宗靈殿仁宗親口說出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任顧惜顏再鎮定也面色巨變,嘴裡好似自言自語地說:「怎麼會是他?竟然是他向仁宗告密,可……可怎麼會是他?如果是他,司神雨怎麼會告訴我救你之法。他們這到底是為了什麼?一個盟主之位?」

  「你說什麼?你能救我,這其中還有司神雨的參與?」白諾城緊皺眉頭,追問道。

  「對。」顧惜顏便將神盟之戰前一晚司神雨見她之事一一道來。

  白諾城思忖良久,才說:「他們怕你是個變數,所以在決戰之前將你引開,十劍士便是聶雲煞也忌憚幾分,又豈是常人能敵,你若對上,恐怕九死一生。如此他們即失一個勁敵,又借十劍士之手除掉你,此乃一箭雙鵰,借刀殺人之計。只是他們沒想到,你竟然真能救出我,合該這便是天理報應,教我逃出升天,找他報仇,若非是他,弓布不會慘死,我也不會被囚禁皇陵地窟受盡折磨。葉郎雪,你這狗賊,真是該死!」

  ……

  中州的雨已經停了,可是青州的雨還在下,暴雨傾盆,教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兩匹黝黑壯碩的駿馬馳騁在沃野平原之上,這已經接近青州與中州的交接之處,也是山脈與平原的交接之處。

  「霹」一道道閃電伴著焦雷劈下,幾乎將天空照得如同白晝。

  「駕!」葉郎雪猛甩鞭子,胯下馬兒吃痛,更加賣力的狂奔。很多人憤懣難過的時候,都有自己的排解方式,有的花銀子在煙花之地縱情恣意,有人徹夜狂飲買醉,有人找人打架斗凶,而葉郎雪卻是從軍中養成的習慣,喜歡縱馬狂奔,漫無目的的狂奔。

  因為速度太快,傾盆暴雨之中,他滿臉濕透,水珠向耳朵和後腦流去,或許有雨水,有汗水,也有淚水。直到一聲慘烈的馬嘶,胯下的馬兒陡然向前栽倒,葉郎雪被拋飛出去,只聽霹靂巨響,一道驚天動地的焦雷閃電落下,葉郎雪足尖點地,縱身躍起,直撲閃電而去。

  「掌門!」身後那駿馬上一個姑娘放聲疾呼,正是彎彎。

  「嗷嗚」正當此時,又聽一道龍吟似的怒吼在平原上響起,那閃電登時被一道銀白劍擊碎,只見一白衣飄飄的女子凌空落下,人在半空已倏然抽劍入鞘,正是司神雨。她玉手如電一般探出,一把拉住葉郎雪,兩人如雨中雙鴛並肩落下,司神雨頭也不回地向傅青畫吩咐道:「青畫,此間事了,山門不可一日無主,你回渡明淵去罷。這裡有我,你自可放心。」


  傅青畫抹去滿臉的汗水雨水和淚水,咬著牙幾乎要哭出來,最後勉強道:「是,司姑娘。」剛剛轉過頭後去,又回頭道:「司姑娘,勞煩您照顧好掌門。」說罷,再不遲疑,一夾馬肚便縱馬遠去。

  司神雨慢慢放開緊握的手,寬慰道:「你明明知道,要死很多人,為什麼還要這麼折磨自己。」

  「人非木石,竟與昏君佞臣為伍。背信棄義,裁殺良傑,此乃狗彘鷹犬之徒。」葉郎雪雙拳握得咯咯作響,他咬牙字字迸出,痛苦之處真如泣血淚也似。

  司神雨微微側首,看著焦雷過後的暴雨之原,颶風將草壓的順風貼地,語氣格外輕柔得說:「你看這些草,颶風來時,它們什麼也做不了,要麼順風扶倒,要麼連根拔起。人生世上,亦如此理。希長,你要做的是那個定風鎮海的人,若沒有一顆在颶風焦雷中駭然不動的決心,我們都撐不到那個時候。」

  她俯身親手闔上馬兒眼睛,繼續說:「一定會死人的,而且會死很多,但是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因此活下來,活的更好。我們從來不是為那些死去的人而活的,而是要為那些還活著的人而活。你忘記了嗎?當初你去斷南蠻海找我的時候,跟我說過的話。你說,在天地大道面前,什麼兄弟之義、鴛鴦之愛、甚至聲名之譽,都不過微塵一粒!我們要的是天道昭彰,乾坤無虞。我後來想起來了,這不正是你我的父親告訴我們的麼?將門之後,無論男女都要頂天立地,非為個人榮辱義節,乃是為了天道大義。紀羽宗是如此,我們也該如此。」

  葉郎雪緩緩側首,對上她抬起的眸,四目相對。他緩緩伸手,司神雨也伸手,雙手相執,緩緩起身。

  她繼續說:「其實,雖然硝煙未起,但其實我們早就在戰場之中了,與他們各據一方。蕭山景、李長陵、周元弼、乃至仁宗皇帝,他們都是今世之禍,所以他們都得死,他們死了天下就能太平。而在天下太平之前,還會死很多人,包括我們身邊的人,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也死,你不用留手,不要傷心,你要咬著牙完成你要做的事,明白麼?」

  葉郎雪看的入神,司神雨將另一手展臂攤開,彷佛擁抱這沃野之原,「等天下太平後,立一座比千秋大業碑還要巨大的『天道忠義碑』,把有名字的通通都刻上去,就像紀羽宗這樣的。那些沒有名字的,就留一大片浮白,上書十六個大字,「義士無名,忠魂永續,存照天地,萬古長青」。」

  「小時候,我母親就跟我說,女子遠比男子堅韌穩重得多,其實女子更適合做大事。」葉郎雪看著她堅毅又嬌美的面容,嘆道。

  「嗯,真正是有道理呢。」司神雨緩緩抽回手,掩去那抹雨中緋紅,帶著戲謔的笑容問:「那江伯母有沒有告訴你,男子若是劍,有些女子就是熔劍的爐,有些女子又是藏劍的鞘,而我們將門女子,是什麼?

  「是什麼?」葉郎雪問。

  「我們都是磨劍的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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