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的河灘,夜風呼呼地壓倒青草。夜風中滿是斷草裂木的味道,原本這一方平靜的淺灘彷佛被千軍萬馬席捲過一般慘烈。
兩人在雨後的微風涼夜中隔著小河對立,一個正是趕回太白山的林碧照,他沒有走尋常大路,而是選擇這條只有卓絕輕功才能上山的後山絕壁懸崖。卻沒想到有人能趕在他之前,攔在崖下的蘆葦淺灘之中,他幽深的眼睛出奇地冷,或許是早就做好了要殺死對方的準備。
「見過林宗主,謝宗主不殺之恩。」
那人黑袍蔽體,看不出胖瘦,嗓音粗燥如磨石,聽起來約莫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
林碧照面無表情得收起劍指,只思忖片刻就淡淡地說:「我雖不知道你是誰,但是看來你本領不小,十劍士里也有你的人。」
「哦?」那人呀聲問:「何以見得?」
林碧曉揹負雙手,肅然道:「本宗出太白山,知道的只有兩人。看你內息浮涌,顯然是長途施展輕功追來,而不是在此等候。今夜能識破我身份的,只有與我交手過的劍首,你若不是劍首的人,便是十劍士中另有同黨。」
「好,好,好!」那人笑著連拍三掌,滿是讚許,「我常說,雖然林劍聖的修為孤絕天下,但是太白山最聰明的人還是林宗主。」
「攔我何為?」林碧照冷哼一聲問。
那人挺拔身姿,拱手道:「向林宗主推薦一筆買賣。」
「哦?」林碧照微微側首,淡然一笑,「什麼買賣?」
「報仇雪恨,一雪前恥。」
似乎早已猜到對方的答覆,林碧照深吸一口氣再問:「閣下本領不小,不知如何稱呼?」
那人忽然收斂笑聲,格外鄭重地抱手道:「林宗主可以叫我姑蔑。」
林碧照先是一愣,緊接著忽然少有地朗笑起來,搖頭道:「不好,不好,託名給湮滅了兩百多年的名諱,實在不好。莫非閣下要告訴我,你是長春宮後人,要與我聯手重振江湖?你幫我奪回盟主之位,我替你再開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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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搖頭說:「非也,山門已凋零如此,我也非稚兒愚童,怎會痴心妄想再開山門。我不過只是想了結歷代先祖的遺命,為那些冤魂報仇雪恨而已。」
「何仇何冤?」林碧照問。
那人攤手答:「正如貴宗,被人鳥盡弓藏,被人忘恩負義。我們有同樣的仇人!」
林碧照劍眉一軒,字字冷冽:「大周皇室?」
「正是。」那人點點頭,嘆道:「林宗主今日該知道陳氏的手段了,他們不會讓天底下有一個強盛到教他們懼怕的宗門,當年之長春宮,今時之太白山,即便林劍聖脫離太白,開府八十里桃源,也沒能打消他們的顧慮。今日貴宗之境地,非為其他,而是貴宗強盛到讓皇帝擔心了,如此而已。」
林碧照深吸一口氣,幕然又嗤笑道:「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不過我更喜歡開門見山,說說吧,你為誰做說客?李長陵還是蕭山景?」
那人笑著搖頭:「敝人不過一介江湖草莽,家國大事、帝位皇權非我所意。只是祖上受辱含冤,我不得不報仇而已,至於報了仇之後,誰坐龍位,那不是我在意的。」
「不。」林碧照斷然拒絕道:「藏頭遮面之人,本宗沒興趣談事情。」
「林宗主說的極是,預謀大事,自然該坦誠相見,方有誠意。」說罷,那人扯下長袍,拉開面紗,露出真容來。
林碧照壓眉凝眸,藉著月光隔岸細看,只看這人個子中等,面容比聲音聽來還要蒼老許多,鬚髮灰白如枯草也似,後背略微有點佝僂,年紀約莫有五六十歲,臉上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皺紋,除此之外卻毫無任何特點。若是扔在鬧事人群,眨眼便認不出來。
他微微皺眉,似乎在記憶中努力搜尋一邊之後才搖頭道:「我沒見過你,近幾十年成名的高手中也沒有閣下這一號人物,想來是林某久不在江湖上走動,孤陋寡聞了。」
「非也,」那人搖頭道:「是敝人久居深山,自然比不得林宗主赫赫威名,太白山……」
林碧照抬手打斷他,問:「客套話就免了,直說吧,想要我做什麼?」
那人撫掌道:「林宗主快人快語,我也不囉嗦,陳氏對劍聖不敬,對太白山更是忘恩負義,逼迫到如許地步。林宗主與我們既然有共同的敵人,你我聯手,報仇雪恥,當不負先人,不辱門楣。」
「我們?」林碧照問。
那人點點頭道:「不瞞林宗主,在下已經聯絡好了幾位英雄豪傑,各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當然,像林宗主這樣可以威震武林的,還沒有。所以,我們有十足的誠意和耐心等待林宗主的斟酌權衡。只要林宗主今日不斷然嚴拒,我們願意先展現我們的誠意。」
「哦?願聞其詳。」
那人挺胸負手,姿態盎然道:「貴宗莫劍神與林大俠師徒,被惡賊構陷,不僅雙雙重傷,如今更被逼得要師徒相殘,可惜太白山被狗皇帝下了封山禁令,宗主縱有通天本領,也不免束手束腳。只要林宗主願意斟酌考慮,我向宗主保證,莫劍神師徒的安危可全權交給我們,擔保分毫無損,宗主盡可放心。」
「看來你知道的還真是不少!」林碧照雙目微凝,殺意隱隱。
那人竟毫不遮掩地說:「莫劍神正前往小蒼山,林將軍也正在大空寺中養傷,沒錯吧?還望宗主見諒,所謂知己知彼,我們之所以關注太白,也是為了放心地甄別林宗主是否是我們同路人。如今一看,即便此時不是同路人,但至少我們也絕不是敵人,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當然,這也是為了向林宗主展現我們的實力與誠意。」
(這是一群隱藏在暗地裡的高手,不僅能查探到莫承允的動向,就連被世人看做鐵桶一般的十劍士里也有他們的同黨,這是一群可怕的人。)林碧照心中略微衡量片刻,神色漸漸舒緩,道:「茲事體大,那便讓我們各自斟酌考量,擇機再議。不過我不想有人守在太白山,日後有事,當如何聯絡?」
「人不可以,鳥總行吧?」
林碧照皺眉不解,還不待發問,只見那人已從懷中拿出一支約莫小拇指粗細,一尺長短的怪異銅色笛子,像鐵不是鐵,像竹不是竹,兩頭粗中間細,一邊信手把玩一邊說:
「幷州深山之中,有鸞鳥相伴而生,終生一雌一雄,生死不棄,可謂情堅勝人。此乃『鸞鳳骨笛』,取雄鳥之骨所制,一旦吹奏,即便遠隔數十里,雌鳥也會聽到。所謂「鸞音鶴信,上天之音」,說的正是此理。在下冒昧,已經放了一頭雌鳥在這太白山林之中,只要林宗主有任何吩咐,只需吹響骨笛,自然有雌鳥銜信而來。」
「閣下如何稱呼?」
這已經是林碧照第二次問同樣的問題,這代表著他太白劍宗一宗之主決不能有拒絕和戲謔的嚴肅。
那人神色微滯,清了清嗓子,語氣格外莊重地抱拳道:「俗名不敢辱沒清聽,若蒙不棄,宗主可叫我們『提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