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離開壽山開始,即便最普通的宮女太監,也發現了大隊中的變化。整個隨行大軍突然有一種臨戰的氛圍,明顯神經都緊繃了起來,每日行程都比平時快了許多,似乎想早點趕回長安。許多侍衛都抽調去了陛下和太子的營帳,或明或暗,本就防衛森嚴的營帳周圍不知多了多少雙眼睛和暗弩刀劍。
客行南的馬車混在一群朝臣之中。厲南宮的不告而別已經讓仁宗陛下忍怒,客行南這位新晉的待御史大人便這麼突然不受待見,加上他數日前開始修什麼閉口禪,活脫脫成了個啞巴,眾人便更不願意靠近。除了依例需要送去的吃食酒水,否則幾乎沒人關心一眼這個幽州來的待御史。
大軍收帳起行,客行南的馬車也跟在朝臣之中,被兩邊的大軍保護得嚴嚴實實。
那長相清秀略帶羞澀的宮女就像往常一樣,在同樣的時辰不早不晚送來美酒佳肴。
她仔仔細細的斟上御酒,擺好玉碗,然後是筷子,簡直一絲不苟。然而與往常不同的事,今天她做完後微微抬頭,就在與客行南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嫣然一笑,同時也在這一瞬間客行南感覺汗毛直立,像是無來由的剎那將就將他扔進了蛇穴冰窟。
他雙眸瞪圓,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宮女,殺招「玉手刀」瞬間脫袖如雷霆刺出,其實他早就防著這一天,然而本該金石無擋、削鐵如泥的玉手刀只停留在宮女的心口三寸處,便再也不能近半點。
因為一枝從筷子裡抽出的如長針也似的小劍已經快他一步,從他下顎刺入,直貫腦中。同時一股冰冷刺骨的涼意沿著小劍將大腦快速冰凍,讓他思考都變得緩慢而困難,「小-別-孤-」一個劍字還沒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下顎就要低落的血滴也已經冰凍。
師鳳眠輕輕抽回長針似的小劍,挑開他的衣襟,錦袍之內軟甲幽光閃爍,「聰明人。」她嘴裡輕聲讚賞了一句,然後便敲了敲馬車的窗框,低聲道:「該做事了。」
話語剛落,便看四個穿著太監服飾的內侍便進了馬車。
……
「陛下!」
長途跋涉,縱然身居龍帳,但畢竟年事已高,仁宗皇帝近日早已疲憊不堪。正是午寐之時,一聲疾呼從帳外傳來。
「何事?」
進來的是秦夜,只聽他道:「啟稟陛下,今早宮女們送飯時,發現客行南也……也不見了。末將方才親自檢查了他的車架,未發現搏鬥的痕跡,卻在軟塌之內發現了這個,依這上面所寫,或許客行南已經被擄或是喪命。」說著,秦夜躬身捧出一疊拇指長的捲紙。
槐榮接過,徐徐念道:「陛下上面寫的只有一句話,『或失或死,害我者海雲邊之賊也』,除此無他。」
「是誰?」陳煜揉著額頭,壓著怒火咬牙問。
秦夜頃刻間滿頭冷汗,道:「回稟陛下,客行南是成名高手,絕技玉手刀也非同小可,能避開殺神殿高手監視,無聲無息之間取他性命或是將他擄走的。末將只能想到一個人,小別孤劍-師鳳眠。從前幾日抓獲的內監口中也證實了,師鳳眠的確去過芒山。」
「好啊,在大殿上,你告訴朕讓朕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朕六尺之內,就是為了防這個女人。現在她竟然在朕眼皮底下殺人,就在你殺神殿層層護衛之下殺了人,秦夜,秦大人,現在證明你是對的了,但是你告訴朕,難道讓朕永遠親力親為,永遠躲著她嗎?啊!」
幽州來使的二人,短短數日連翻巨變,讓陳煜怒火滔天,再難抑制。他豁然抓起案上銅製獸首香爐便扔了過去,正好砸在秦夜的額頭,頃刻間鮮血淋漓、滿臉朱紅。秦夜不敢挪動分毫,俯首磕頭,口中只有四個字:「末將無能!」
「陛下,老奴雖在深宮之中,卻也曾聽說過這個女賊人。據說她的一手小別孤劍精妙絕倫,號稱四尺之內天下無敵。加上她精研易容之術,要在人流滾滾的大軍之中防住她,屬實不易。還請陛下暫歇龍顏之怒,容秦將軍戴罪立功。」
看著滿臉鮮血的秦夜,陳煜的怒火慢慢遏制,他微閉雙眼大口大口的穿著粗氣,最後吩咐道:「想法子把她引出來,殺了她!」
「槐榮過來。」
槐公公走近幾步,正要上前,卻突然止步於數尺之外,再不敢近,「陛下,這……」
「你!」陳煜怒火再燃,最後咬牙道:「把內監宮女全部換了,伺候朕的,全部斷指以示忠,讓右手都不能持劍,不……不行,左手也要斷指,只能捧羹倒酒,凡是領命斷指的人,俸祿加倍,職升一級。凡是抗旨的人,一律刺死,就地埋了。」
待槐榮和秦夜都退下後,陳煜才輕咳一聲,逄氏兄妹慢慢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那個女人,你們可有法子治她?」
逄元信搖頭道:「江湖傳言,說小別孤劍,四尺之內,天下無敵。屬下未曾親見,但她能從秦大人的無雙快劍之下逃出宮城,想必傳言非虛。加上她兼擅易容之術,又極隱忍潛伏,屬實防不勝防。」
陳煜又問:「幽攝異能,可堪一用?」
逄淑眉道:「幽攝能感應惡念殺機,此妙不虛。怕就怕,幽攝劍鳴之時,她的劍已經出招,若論一個『快』字,屬下沒有把握。」
「雲夢山的女人,果然個個都教人頭疼。」陳煜揉了揉腦袋,闔眸狠狠地說:「死了叱靈瑤,來了師鳳眠,海雲邊還有個她的徒弟游萱萱。這些該死的賤人,先帝當年真不該讓她們活著離開。」
逄氏兄妹對視一眼,面色中都有一股莫名的震驚。
……
暴雨過後的夜晚總是最適合安眠,顧惜顏一直運功療傷,到了後半夜也因為疲憊不堪而沉沉睡去。直到微光從薄闖透入,她才緩緩睜開雙眼,全身皮裂骨斷的劇痛再次侵占神識,頃刻便額頭滲出微汗。略微調息片刻,忽然她驚坐起來,扭頭看了看那張晾榻,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人。
「掌柜,小二!」她快步出門,此時小兒還在酣睡,女掌柜匆忙間披上衣衫上樓與她幾乎撞個正著,「女俠,發生什麼事了?」
「我那位同伴呢?」她急聲問。
女掌柜驚異道:「不是在裡面嗎?」說著還向屋子裡瞥了一眼,「會不會是出去散心了。」
「傷勢如此之重,他能去哪裡?」顧惜顏心神劇震,轉身收拾行囊便快步出門,「我們走了,日後見著任何人,不要提起,免生禍事。」
……
西府大卿周元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百官之首,這些年料理政務早已遊刃有餘,什麼風浪沒見過,然而此時他手捧一封奏摺,卻如捧著一塊燙手的火炭,眉頭緊皺,滿臉愁容。看著不遠處的鎏金大帳,彷佛那是一扇通往幽冥鬼域的大門。他強迫自己鎮定精神,過了片刻後將摺子收入袖中,吩咐左右道:「有請殷大夫、李中書和冷將軍,營帳一敘。」那侍衛正要退下,他陡然截住道:「慢著!將槐公公也請過去。」
「遵命。」
周元弼的營帳之中,殷泗、冷侖、李度,一共四人都是滿臉霜白之色。整個營帳靜得可怕,最後還是槐榮長嘆一聲道:「陛下昨日才因客行南一事龍顏大怒。今日又生此變故,以老奴愚見,恐怕還是要四位大人一同前往,或許能稍微壓下龍顏之怒。而且諸位大人面聖之前,務必要想好一個萬全之策,否則,陛下盛怒之下,恐怕天下在今日就生戰和巨變!」
四人相視一眼,都知道這位侍奉仁宗皇帝數十年的老人絕對沒有言過其實,也都同意地點了點頭。
滾滾熱浪之中,碩大的金帳佇立在大軍圍護的中央。
營帳外,槐榮高聲奏報:「陛下,周大卿,殷泗大夫、冷侖將軍和李度李中書四位大人一同求見陛下。」
「哦?他們一起?」陳煜面露訝色,點點頭:「進來吧。」
「有請四位大人。」
四人依次入帳之後,卻各個垂頭喪氣,不發一語。
陳煜自然將四人愁苦的臉色都看在眼中,微微皺眉問:「你們四人一同來見朕,說罷,有什麼大事不敢單獨來的。」
見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陳煜有些不耐煩地命令道:「周大卿,你是百官之首,天大的事,也得你來應對。你說罷,到底又出了什麼亂子。」
「回稟陛下,臣方才接到一封長安傳來的鷹書秘折。」周元弼躬身將密折捧出,槐榮下階接過,還沒送到陳煜手中,就聽周元弼繼續道:「五天前,未央宮發生械鬥。懷疑……懷疑有音容假扮太子之人從皇陵之中逃出,十劍士雖竭力阻攔,但中途突然不知從何處殺出幾個武林高手阻礙了他們。那男子在未央宮中殺了不少宮妃侍衛,焚毀了幾座宮殿之後,逃了出去。」
陳煜的面色早就變得又恐怖又陰冷,那模樣如同要吃人一般。金口幾度欲言,卻沒說出口來,彷佛被人掐住咽喉,最後他身子後仰,噗地一聲竟然噴出一口血箭,直濺了躬身捧折的槐榮一臉。剎那間啊的一聲驚叫,就見陳煜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太醫,太醫!」
……
足足兩個時辰後,金帳龍榻上的陳煜才悠悠轉醒,帳中除了一名眼眯成線的白髮醫官,便只有槐榮和四位大臣,秦夜扼守門口,殷泗離得最近,殷泗緩緩收掌,額頭上布滿汗珠,顯然才運功結束。陳煜從被中抽出手,勉力揮了揮,槐榮頓時會意,命那醫官退出帳外。
就聽陳煜拖著遊絲般斷續疲憊的聲音說:「太子……太子就……在隨軍之中,愛卿……勿慮。只是……深宮驟逢巨變,需要立刻因應才是。太子聲譽事關國體,斷不可被宵小之人重傷。那……那音容相仿之假冒者,朕要活捉,親自審問。諸位愛卿,可有良策?」
這時周元弼上前躬身道:「啟稟陛下,方才微臣幾人商量了一下。太子聲譽斷不可污,然此事已經在京城之中盛傳開來,恐怕不日就會擴散出去。臣等有一法子,或許可行,但此計恐敗壞仁善、有辱聖聽,請陛下定奪。」
「說。」
周元弼道:「臣等以為,此事無論朝廷怎麼解釋澄清,或是敕令禁語,恐怕有心之人如蕭山景之輩都會以此大做文章,玷污殿下聲譽。既然宵小之輩能假冒太子大鬧宮城,不如請殺神殿高手散布各州,也假冒太子做出幾件案子來,案子越駭人、越可笑,越好。若要再縝密混亂些,還可以讓人假扮臣等或是秦夜大人一同作案,如此異地同時案發,我等又在長安理事,宵小假冒栽贓之名便可坐實。」
「以訛治訛?」
「陛下聖明。」
陳煜雙手撐著龍榻,竭盡全力顫抖著微微抬頭,依次看過其餘三人,三人也都默契的點頭以示附議。最後陳煜闔眸思量片刻,吩咐道:「按你們說的辦吧。切記謹慎周密,絕不容有失。」
「諾」
接著,陳煜又向冷侖問:「宮城如何?」
冷侖答道:「梁晉將軍當夜就撲滅了宮火,喪命的宮女侍衛也都掩埋清理。有幾位……幾位娘娘不幸遇害,梁晉將軍不敢擅自做主,等陛下明旨。」
陳煜吩咐道:「傳旨梁晉,凡是死了的,全部清理掩埋,不可聲張,此時不必循禮守舊,他全權處置,直接辦了就是。還有,等朕修養幾日,不,就兩日,兩日後朕要提前返程,卿等速速商量對策,兩日後答覆朕。」
「陛下,如今龍體違和,康復尚需時日。兩日後,如何還能再快速返程?」槐榮立馬上前勸道。四人也欲附議,哪知剛剛躬身欲諫,還不待說出口,便被陳煜抬手打斷:「客行南生死不明,幽州安危未定。宮裡又出如此變故,朕顧不得了。好了,朕累了,都退下吧,秦夜留下即可。」
「臣等告退。」
等幾人都遠遠退去,陳煜又將秦夜和槐榮叫到身邊,長嘆道:「宮裡的事,只有你們二人知道。秦夜,他怎麼可能逃得出去?十劍士,怎能可能失手?」
秦夜沉思片刻,最後搖了搖頭:「普天之下能戰士劍士者屈指可數,方才周大卿的密折中說有幾個憑空冒出的高手阻礙了十劍士,末將斷定這幾人絕非無名之輩,定有江湖中的成名高手參與其中。只不過恐怕巨變突生,所以情報太過倉促,語焉不詳之處只能日後再做詳查。」
「嗯。」陳煜點點頭,又吩咐道:「此非常之時,以訛治訛是好計,你就將計就計,從殺神殿之中另外派出一批忠勇超群者,去找,天南海北,無論如何,朕要你把他活著帶到朕的面前。」
「末將絕不辱命。」
「槐榮,最近,太子怎麼樣?」陳煜問。
槐榮自然知道陳煜說的是哪一位太子,答:「回陛下,太子最近還算安穩,大多數時辰都用在了讀書上。其餘時候,基本不怎麼見人,倒是繡川侯偶爾去覲見,關係倒是熟絡了一些。」
「行了,安穩就好。」轉頭又向秦夜吩咐道:「加派人手務必保護周全,等你把他帶回來,再行處置吧。退下吧。」
「末將領旨。」
……
烏雲遮蔽,今夜的天空無星無月。
碩大的金帳之中,一晚上輾轉難眠的陳煜刻意屏退左右,將周遭的銅燈都熄滅大半,整個大帳顯得格外幽暗沉靜。忽然,一陣清風吹動陳煜桌上的燭火,他微微抬眼,和被撐起身子,帳中已經跪了一個穿著連帽灰袍的人。那人輕手輕腳地拉開斗篷,露出真容,竟然是通古劍門門主卜卓君。
「草民見過陛下。」
陳煜靜靜地看著他,似乎陷入沉思之中,許久才淡淡地說:「你知道,朕非到不得已,實在不想招你覲見。因為看見你,就像看見了他。」
「草民惶恐。」卜卓君雙手伏地,頭貼手背,恭謙萬分:「但能為陛下分憂,是草民之幸,亦是草民之命。」
「說得好,從先帝把通古劍門交到朕的手上,當朕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朕就想,若普天之下所有舞刀弄劍的江湖人,都像你這樣識時務、知大勢,朕不知要省多少心。」陳煜邊說,邊從袖中取出幾頁制式古舊的黃紙,「這是第七和第八劍的劍譜,等你完成了朕交給你的事,剩下的十絕劍譜,朕一併都賞賜給你。下一任十劍士的劍首之位,朕也會舉薦你。」
「請陛下吩咐,無論何事,草民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卜卓君恭恭敬敬地雙手捧過。
陳煜說:「卜門主,朕要你找一個人,傾盡所有,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只是這次,朕要活的,他的名字叫白諾城。」
「白……」卜卓君豁然抬頭,滿臉的震驚。但是當他對上陳煜蒼老卻格外冷厲的雙眸,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旋即再次叩首道:「草民領命。」
「把他秘密安全的帶回宮,你就算交差了。另外,給白天出去那幾個人的身邊,再加幾雙眼睛,看看他們會不會瞞著朕私下去查太子的私事。」
「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