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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知君何憂,君心悅否?(潔)

2026-10-09 03:38:10 作者: 孤鴻雪

  人們常說:「人性之善,猶水之就下。」但其實,司神雨是不信的,她以為人性始惡,故而善之彌貴。

  縱觀古今,歷朝歷代,無論刑法律令或是佛道典籍,無不是勸人從善忌惡,為此頒酷刑、宣因果、道輪迴,以震懾作惡囂狂之心。卻沒有一部朝廷刑律、佛道典籍,宣揚人不得過善,過善而將刑具加身,來世卻墮惡道輪迴。

  所以她很早便知道,恨,其實是遠遠比愛和善更教人刻骨銘心的東西,那是一種人生來就埋在骨子裡的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惡念。就像一個原本看似忠厚純良的人,一旦得勢,兇惡起來,有時候比他們以前眼中的惡人還要壞,沉淪的速度之快甚至遠超他們自己的想像!

  所以,向下沉淪墮落,才如水之就下。反之,一個人若是擁勢拒富還能長保寬容仁善,才似水之逆流,即難且彌貴。

  她不是一個自認為的善人,因為她知道另一個道理,想要得到的東西越大,付出的代價也會越大。但是當代價徐徐展開在她眼前的時候,仍教她心如刀絞。

  廣場和石階上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但是長老弟子們眼中的悲憤卻如密布血絲,久久不散,明明痛失手足至親,卻不能守靈弔喪,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樣子的委屈,亦叫她難受至極。但她不能有絲毫表露,就像她那個一路上相知相勸、此時心中淌血卻只能裝作默然無恙的同伴,和不遠處偶爾回眸看她的那一雙柔靜的雙眸。

  焦紅夜!

  被黃易君邀請重入江湖的《隱蹤俠錄》排行第二的女子,先是與黃易君、李道秋聯手,想要借流星半月閣的名頭爭奪神盟盟主之位。事敗之後,又與黃易君翻臉決裂,甚至鬧得刀劍相向。再之後,便是不明緣故的出現在西麓谷,不僅一語叫破「白諾城」的圖謀,又再次向另一位昔日盟友李道秋發難,封其退路,只希望透過向自己輸誠來到這渡明淵。

  毫無道理可言,毫無邏輯可循,就像她現在的一身打扮。

  她換掉了平日的華服艷群,洗淨了朱唇桃腮,只用一身寬袍素服將曼妙身姿掩藏起來,面上也未施半點粉黛,乍一看去,這哪裡是那個在太白山上妖艷絕麗、勾魂奪魄的千雨刺,簡直是個在世菩薩、維摩天女!此時她就站在雲崖白海邊,與葉郎雪相傍長談。

  「她五日前就投貼來訪,說是您親自引薦的。」

  身旁的傅青畫俏臉冷如霜雪,眼底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厭惡和嫉妒,「我看她說什麼良禽擇木,只棲梧桐,我瞧著絕非本心。司姑娘,您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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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司神雨搖了搖頭,語氣微頓後又斬釘截鐵地說:「不過,任她藏的再深,裝得再像,只要她想要得到點什麼,總有一天就會露出馬腳,多點耐心就是了。」

  她又看向距離雲崖不遠的明淵樓下,羅森和申血衣二人並列守候,這兩位前大內殺神殿的一品高手,因紀羽宗擅創大典之事,被仁宗皇帝以失職之罪貶為庶民,才不過短短數日,轉頭便以江湖人身份投靠了渡明淵。從此如影隨形,常侍左右。居然名頭,同樣是借了還自己相助抗賊的人情之名。她心中冷笑,第一次覺的自己的名頭竟然這麼好用,誰都能拿來借上一借。

  她玉首一抬,問道:「他們呢?你覺得是什麼心思。」

  傅青畫認真地看了看二人,答道:「我猜,是陛下擔心我們渡明淵勢單力孤,掌門又幫務繁忙,難以全心掌控武林,所以借貶謫之名,讓他二人來相助,如此便是將收容施恩之德送給了師父,教他們更死心塌地。」

  「呵。」司神雨噗嗤一聲低笑,小聲說道:「好單純的丫頭。他們的目的的確與焦紅夜不同,不過與你所說可謂是南轅北轍。這兩個大老粗,是仁宗皇帝派來監視你家師父的。」

  「啊?!」

  傅青畫杏眸圓睜,顯然驚訝至極,在她心中,葉郎雪是仁宗昔日愛將之子,如今又是武林八派之主,芒山大典上列坐西首之尊,又為仁宗剪除狂賊,乃是實打實的聖前紅人,怎會數日不到,便派人監視起來,一時竟驚訝無話。

  「歷來君王御下之術,即用之,又防之。最後,或是到了用無可用之時,又或是到了忌憚尤深、防不勝防之際,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外如是。」

  最後她又是一聲冷笑,但冷笑之後,她又不得不謂然一嘆,心中暗覺無奈,渡明淵立派雖久,然上推三代皆無蓋世雄才,故而始終根基薄弱。

  如今舉派上下,真正可稱為頂尖高手的只有葉郎雪一人。她與葉郎雪雖親厚,可常年在外走動,不能往返照應。


  彎彎亦可稱勤勉,但一在練功基礎薄弱,二在時日尚短。恐三五年內還難以獨當一面,這三人的加入,雖各懷鬼胎,但至少可以讓渡明淵看起來不再是只有一面神盟盟主的旗子那麼空虛可笑。

  她暗自咬牙,心中打定主意,正當此時眸光與看過來的兩人恰好相對,焦紅夜薄唇勾笑,那是挑釁。葉郎雪滿臉肅然,顯然與她想到了一處,隨即她亦隔空淺笑頷首,以應二人。

  「盟主您瞧。我沒說錯吧?司姑娘可是時時刻刻牽掛著您呢。看她這一路風塵僕僕的模樣,可真是片刻也沒歇息,日夜不停便趕來啦!此時她隔空久候,盟主卻與我並立崖邊,說不定已經誤會我呢。」

  焦紅夜收回目光,滿臉得意,接著說:

  「對了,我聽說,葉盟主與司姑娘自幼相識。那算是青梅竹馬咯?葉盟主乃當世英雄,司姑娘是女中豪傑,二人又都是名門之後,那可真正是天作地和呢。何不由小女子做個現成的媒人,撮合一段姻緣?如此,即免了司姑娘牽腸掛肚,也讓小女子也可像申羅二位一樣,也得個『植義堂』長老做做。」

  葉郎雪淡笑道:「勞姑娘費心啦。不瞞你說,家父與司青朔將軍數十年前便是軍中摯友,所以我與司姐算是世家,加上自幼相識,所以交情的確是不淺的。莫說我今日有難處,她趕來相助,若是她哪日有難處,便是千里萬里、火海刀山我也是要去幫忙的。只是,司姐已受陛下之恩,列宗政之位,葉某又添居神盟盟主之職,臣下聯姻,自來便是忌諱,恐招陛下誤會。再說這長老之位,雖可入凡夫俗子之眼,但以姑娘高明身手、赫赫名望,何處不是棲身之所,不知我葉某人何德何能,竟能讓姑娘垂青屈尊?」

  頓了頓,他雙眸直視眼前素服麗人,肅然問:「莫非是姑娘中了什麼詭異手法,非鄙派的內家真氣,才可化解?」

  「這……呵呵,沒想到盟主也有如此風趣的一面。若世上真有什麼詭異手法,非要盟主親自動手才可化解,那不知天下多少女子都得搶著去排隊了。」

  焦紅夜捂口掩笑,雖身著素服,卻也風姿絕艷。片刻後她玉容一變,顏色期艾,又嘆道:

  「不瞞盟主。小女子孑然一身,飄零江湖,不久前又開罪了太白劍宗和黃易君,若不找個遮風擋雨的屋簷,難保哪天便被他們拿了去,扒皮抽筋是小,恐辱至名節,下輩子也休想做人啦。」

  說話間,微微抽泣,雙唇輕顫,竟似要撲簌簌掉下淚來。

  「姑娘勿憂。既然來了我渡明淵,自沒有逐客的道理,權且安心住下,太白和半月閣那邊,自有我派人說和。江湖中人,刀劍相向本為常事,更何況是爭奪盟主之位,各憑本事,便更沒了什麼忌諱。所謂不打不相識,誤會解開了,便也不是什麼大事。」

  說著,對著遠處的傅青畫便高聲命令道:「彎彎,送焦姑娘回客房歇息。」

  「是,掌門。」

  傅青畫閃身即至,領著滿臉戀戀不捨的焦紅夜便折回了前殿。申血衣和羅森見司神雨匆匆趕來,加上葉郎雪讓彎彎送走了焦紅夜,自然知道葉郎雪和司神雨二人有要事相商,加上二人本就欠司神雨一個天大人情,自然不好打擾,隨即也抱了抱拳,自覺退開。片刻,這明淵樓和雲崖白海一片,便只留下二人。

  「你決定了?」葉郎雪問。

  「是。我決定了,回一趟梵淨齋,重新召回門中弟子。」

  司神雨鄭重點頭,深深擰眉,似乎鼻息中仍能聞見血腥味,片刻後她咬著銀牙說:「這樣的事,我不想再發生了。古道神盟這面旗,拉起來本就不容易,所以絕對不能倒下。我聽說斷南蠻海的那些野人蠻賊都被解天機拉了起來,組成了一支梟軍,天下哪裡還有什麼清淨地方?既然哪裡都躲不過,就不教他們躲了。」

  「也罷。」葉郎雪斟酌片刻,知形勢逼人,不容婦人之仁,也點了點頭。轉念又想到另一件事,輕聲問道:「從那次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他,怎會變成那樣?」

  司神雨自然知道葉郎雪口中的「他」指的是誰,提起那個人,司神雨此時仍心有餘悸,略微整理了思緒,答道:「不知道他在皇陵地窟中發生了什麼。總之,大大偏離你我的預料,現在的他,完全沒了以前的樣子。男相女聲,邪魅狂狷,出手狠辣異常,像妖像鬼像魔,總之就不像人。」

  說話間,她抬起纏滿絹布的手掌,慢慢剝離絹布,露出森然可怖的傷口,續道:「這就是他弄得,當時不知道他嘴裡念了幾句什麼鬼怪咒語,我的鱗淵劍,便被他硬生生奪去。那樣恐怖的鱗淵,我從沒見過,我師父師祖的手記上,梵淨齋的典籍里,也從沒記載過。」

  葉郎雪輕輕握住她手,捧至眼前,仔細瞧著。原本雪白如玉的手上,那一道長約兩寸的傷口格外刺目,傷口周圍密布蛛網似的綠線,近粗遠細,再仔細瞧,綠線絞纏,又像是蛇魚鱗片,鼻息中血腥味和藥草味交融,雖然時隔十餘日,竟無半點癒合跡象,如此傷口,只覺恐怖驚心。

  司神雨臉上的緋紅一閃而過,她說:「他已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白諾城了,就像彎彎剛剛告訴我的,若不是她搬來了蘇老的墓碑,恐怕渡明淵已經被他滅門。而且我想,他失神失智之時還能來到這裡,恐怕已經知道是你背叛了他。你了解他的性子,他是個有恩必償、有仇必報的人,他若在,一定會打亂我們的計劃。這雖然不是我們預料之中的事,但不能讓他影響我們的計劃,對嗎?」

  「他怎麼變成這樣?怎會變成這樣?」

  葉郎雪一連數問,最後咬牙道:「不錯,不能讓他影響我們的計劃,若是顧惜顏不能如約將他送到一個世外不能尋,窮深不能歸之地,便只有我們親自動手了。」

  「嗯。」司神雨如釋重負得長出一口氣,轉頭看著焦紅夜離去的方向,又問:「焦紅夜,你認為是誰的人?」

  葉郎雪劍眉擰緊道:「十有八九,不是老狐狸周元弼,就是幽州李長陵。」

  司神雨娥眉微蹙,思忖片刻道:「好,送上門的躲也躲不過,那便先留下,隨機應變,等她露出狐狸尾巴再說。盧鈞策那邊,他與李易牽連之深,還在你我預料之上,並非單單是唇齒相依下一筆無可奈何的滔天豪賭。他家懷巨富而憂懼不安,早有依強入仕之心,可朝廷歷來卻有『商賈不得仕宦』之風,自周元弼這個例外之後,便再絕商戶巨賈入仕之途。李易便趁機投其所好,許他『同士貴商』之諾,此時盟誼甚堅,想要從內部離間瓦解,恐難成事,需另想出路。」

  接著便將旬陽城中盧鈞策說的種種巨細靡遺都娓娓道來。

  葉郎雪認真聽完,直沉默良久才說:「無論『商賈不得仕宦』,亦或是「官吏不可自市」,皆乃古例。吏賈相合,多行奸賣平,闔門擅市,於百姓口中爭食,於國本之中竊利,最後民貧國乏,他們卻是權大不能奪,財巨可敵國。正如今時之西府周元弼,權柄傾於朝野,黨羽散於諸郡,私庫之富也未必在幾家之下。持劍斷璽殷季齋,何其倨傲之人,重新出山區區數日便敢辱害孔嵐,見了他也只能暫時隱忍、退讓三份,便因此故。所以,周元弼之後,陳煜再斷商賈入仕之途。史家生不逢時,便是史原傾一家之財,立非凡之功,最後也只得了個虛名空職。」

  他頓了頓,又說:「幽州地貧人寡,若非盧氏拒天下之富,李易不至有今日。換句話說,斷了盧氏之財,便如斷了幽州軍馬的糧草軍餉。自古堅城強兵,盡在一個『粟』字。難雖難,但此乃釜底抽薪之計。若此路不通,便只有設法將另外幾家聯合起來,或許還有一搏之力。」

  「我與你想的是一處。」

  司神雨也點頭認可,又說:「不過此事急不得,且等此間事了,我從外海回來再辦吧,近日你安心處理八派重整之事。白諾城那邊,就先讓我去探查吧。」

  ……

  長春宮回心院中,白諾城經過半月安穩調理,臉上已漸漸有了紅潤康復之色,雖然筋骨和丹田的重塑之痛教他徹夜難眠,但眼見可觀的康復速度讓他仍覺值得。

  雙腳已慢慢能扶杖站立,手也能握筆攥拳,心中那一股復仇的火焰便隨著身體的康復開始逐漸炙熱起來。

  「你所傳的秘法果真神妙。」

  白諾城試著慢慢放下手杖,緩步活動,雖然雙腿傳來的鑽心懼痛讓他額頭上汗珠密布,可這樣的進步,仍叫他喜不自勝,「對了,那口訣叫什麼來著,我怎麼又忘了?」

  他晃了晃腦袋,腦中只感覺一片模糊夢寐,就像是原本一片雨後初晴、清麗透徹的山景中忽然起了厚厚的濃霧,叫人混沌不能看清。

  其實他數日前便覺腦袋有些眩暈,初時只想是身體飢疲累積、傷勢交疊所致,此時再回想起過往種種,竟然許多事都開始記不清了,就像他只記得跟柳琴溪去過蘆風細谷,但是當時具體怎麼商定這事的細節卻已模糊不能復現。任憑他絞盡腦汁,仍舊記不起來,反而越想越模糊。

  一臉數日的異常情況,已經讓他不能震驚。他深深擰眉,急切切地問道:「你這功法,是不是有什麼害處?我怎麼……我怎麼好像有些事都記不來了。」

  顧惜顏點頭道:「不錯,這神功雖有續筋接骨、再造丹田之奇絕之妙,但也有一處隱害。那就是可能會傷及修煉之人的神識,叫人渾渾噩噩,如墜迷霧,記憶朦朦朧朧不可復現,甚至有時候會產生群魔降身的幻覺,我叫這隱害為『迷思幽幻』。」


  「『迷思幽幻』?這……」

  白諾城如被雷擊,厲聲質問道:「你為何不提前告知我。」

  顧惜顏反問道:「普天之下,再無第二本功法能有續接筋骨、再造丹田的奇效了,你還有選擇麼?」

  白諾城一時啞口,沉默稍許又問:「既知隱害,可有解法?」

  「有。」

  顧惜顏毫不遲疑地答道:「所謂法不輕授,道不妄傳。這玄功妙法乃是長春宮無上至寶,就如天一劍窟的仙上仙劍神玉一般,在口訣心法中設有巧妙機關,非長春宮嫡傳血脈,萬分緊急之時,雖可練之,卻亦忘之,如此便不至會流傳於外。所以等你練完了這半部秘法,也會把心法口訣全部忘記,若傷及神識五感,自然其他很多事也可能會忘記。」

  「不行!」

  白諾城厲聲斷喝,說得斬釘截鐵,「我還有很多事要辦,我不能神識受損,不能忘記他們。既然是半部有害,那你有後半部心法口訣?」

  「有。」顧惜顏點頭應道,「可你非長春宮嫡傳血脈,不可傳授。」

  白諾城立時反問道:「你也不是長春宮人,為何你就瞧得,而我就瞧不得?」

  顧惜顏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雖長於崑崙,但我父親是長春宮後人,所以我也算長春宮嫡傳血脈。而且,這後半部神功妙法,我也沒練過,因為只憑一個人是練不成的……」說到此處,她原本冷冰冰的臉上忽然飛上兩頰酡紅,再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白諾城逼問道。

  顧惜顏調整情緒,將湧上的羞澀慢慢壓下,接著她環顧四周仙境似的雲霧隱峰,緩緩說來:「在這幷州深山之中,有奇鳥,似鸞似鶴,終身一雌一雄,永不相棄。若一隻不幸受致死之傷,另一隻以唾液舔之,則傷毒共分,而一雙皆可活。倘若一隻不幸生死,另一隻則即刻斃命,從無例外。長春宮先人有感靈獸情堅勝人,便以此為念,創立了後半部妙法。樂空雙運,雙身同修,合陰陽之道,破無名之障礙而煉真身。行雲施雨,以龍鳳交馳之境,而證慾海情天之究極澄明。於是可脫迷界,可證菩提。」

  白諾城文墨實淺,聽得雲裡霧裡,徑直問道:「什麼意思?到底如何修煉?」

  顧惜顏緩緩背過身去,沉默良久後竟陡然發問:

  「你喜歡我麼?」

  此問來得甚是突然,可說是晴空裂驚雷,白諾城禁不住全身僵住,一顆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快急。直過了半晌,等他神識稍微恢復,心底便有了幾分澄明,他深知,此問雖陡然,可他心裡知道,其實他早已問過自己何止千萬遍、何止千萬遍……

  他第一次見到顧惜顏,是她施展「奇骨百變」扮成了柳琴溪的模樣,在蘆風細谷之中給了他幾乎要命的穿心一劍。還不等四手交握的餘溫散盡,最後她又飄然離去,留給他無盡的折磨,讓他嘗盡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之苦。

  第二次見她,是她以西門淺雪之名勇闖海雲邊,擊殺崑崙叛徒燕英。二人一路上並肩作戰,幾乎性命相連。

  第三次見她,還是在蘆豐細谷,那時候他識破計謀,兩人第一次真面目相見就幾乎搏命同隕。

  再之後,她便以太清上劍絕藝,陪他練功磨劍。再之後,她更為他冒死闖入皇陵地窟,施展搏命劍技「皇天平分四時秋」帶他逃出長安。再之後,她一個女子,不辭山川湖海艱辛跋涉,不避男女之別,揹著他東奔西走,四處躲藏,直至今日。

  所謂至親亦戒,要騙任何一人,那怕至親,其實都很容易,為名、為利、為大局、為安穩,只要為點什麼,都可以。唯獨騙自己最難。畢竟人非草木,再冰冷的心,都是肉做的。

  其實一個人猶豫的時候,他心中多半早就有了答案,他心底有一千一萬個理由說喜歡,只有一個理由,就不可以,那個理由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柳琴溪。」這個名字關乎承諾,關乎一個不容輕易破開的心結。

  「我……」

  他雙眸低垂,一時啞口,嘴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這時,顧溪顏忽然轉過身來,神情無比堅定地望著他。江湖中人流傳一句俗語,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顧惜顏的地方就有流言蜚語。」她出現在世上,彷佛就是為了告訴所有人,「你們都是醜八怪!」

  她玉容精緻得似神人雕刻,眼眸清澈而美麗,誠如司神雨所說,古今滿篇辭賦形容在她身上,都只能落得一個「俗」字。便是歷劫萬世、禁斷人慾的仙人降臨此間,恐也要被奪去魂魄。可如今,她就只是隔著尺許,定定地望著他,再無一絲遲疑、半點雜念。


  「這個時候,我不許你想著任何別人的名字。只看著我,認認真真、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她雙眸中湧上淚珠,好似鼓足了一輩子的勇氣,再次問道:「你,喜歡我麼?」

  白諾城霎時一愣,原本劇烈跳動的心彷佛一瞬間停止,許久後終究吐出一口沉重的壓抑之氣,亦雙眸包淚地點頭答道:「喜歡。從那天在蘆風細谷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所以我怕,其實,我本想就在那天……」

  余言未盡,雙唇已被兩根玉指封住。

  顧惜顏嫣然一笑,柔柔地輕聲說:「好了,這樣就可以了。這是天意。」

  說著,她緩緩低頭,嬌艷的羞紅竄上耳根,雙手摸向腰間,綢帶隨即驟然滑落……

  ……(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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