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要去哪裡?」
身軀微躬、雙頰凹陷的青衣老者在山道上慢慢悠悠得揚鞭駕車,聽著車內傳來的午睡醒起的聲音,便問道。
「自然是去找些幫手援助。」車內響起女子敷衍隨意的答覆。
老者皺眉再問:「時隔數百年,前輩還有屬下可使喚麼?」
車架內輕笑出聲,道:「小丫頭,你少拐彎抹角的瞎打聽。莫說時隔六百餘年,便是六十年,也早已物是人非,哪有什麼忠心屬下可以使喚。不過……成大事者不可無兵,若是事事躬親,累也累死在雞毛蒜皮的事情堆里了,哪有功夫籌謀家國大事。」
原來這趕車的老者,竟然便是顧惜顏喬裝打扮,雖然她丹田受損,功力不足鼎盛,但只要不施展奇骨百變,只是簡單易容化妝,倒也是輕而易舉。
她微微蹙眉,又問:「那咱們是往何處借兵去?」
車架內南宮婉淡然道:「你只管去往青州方向去,咱們先去流星半月閣。那不是李君璧的府邸麼?先收攏些蟹兵蟹將、歪瓜裂棗,稍加調教之後,先給咱們打雜使喚,再挑些精明能幹的,放出去打探訊息。情報訊息,乃是成大事的第一緊要,否者靠你我二人,耳目鼻塞,那叫『十畝間園』的鬼地方,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了。」
顧惜顏傷勢未愈,不想過早生出變故,故而一直拖延西行程序,以便自己暗中養傷蓄力。
她假裝思忖片刻,又說:「前輩有所不知,半月閣老閣主李君璧早在至少十幾年前便離奇失蹤了。如今執掌門戶的是他的兒子李庸,這李庸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認定李君璧是被仁宗所害,因此對白……對白諾城和仁宗向來藏有殺意。咱們此時前去,恐怕不僅借不到兵,或許還會打草驚蛇。」
南宮婉隨口問道:「那李庸的功夫本領,與你相比如何?」
顧惜顏不知她打了什麼主意,又掌握多少訊息,不敢隱瞞,只能如實回答。「若非他刻意藏拙十數年,騙了全武林,武功修為當在我之下。」
「在你之下?」南宮婉噗呲一聲笑了,說:「那有什麼干係?殺了便是。天下武道,無論正邪,各門各派自來強者為尊,想必那什么半月閣也是如此。只要叫他們瞧瞧本宮的怒仙掌力,誰敢不服?但有執迷不悟者,一概處死。本宮不信,他們一家子都是鐵脊樑、硬骨頭。」
顧惜顏心中一凜,故作大驚的訝聲問:「前輩也會使怒仙掌?」
「那有何難?」
車架中,南宮婉好似伸了個懶腰,接著她掀開馬車帘子,看著外面的連綿山景,續道:「他老子李君璧被囚禁在皇陵地窟,將近二十年,一直偷偷運勁練功,無論內功外功,哪個修煉法門不是被本宮瞧得是透徹到底。若非這小子身體尚未痊癒,否者,本宮施展起怒仙掌來,自然還在李君璧之上。不過,便是如此,對付你說的那些歪瓜裂棗,也不比捏死一隻螞蟻難半點。」
顧惜顏心中驚駭,她此時才知,原來江湖中失蹤了十數年的李君璧,竟然也是被仁宗皇帝囚禁於皇陵地窟之中。
南宮婉對她的震驚甚為滿意,只當是自己說的掌力修為鎮住了她,淡然笑道:
「你家崑崙絕學名為碎星掌,聽說與李君璧的怒仙掌法不相伯仲。可惜你是女子身,《太霄真氣》純陽至剛,不能讓你施展出十成碎星掌力。到時候,本宮讓你瞧瞧《玄姤經》下使出的五成怒仙掌力,有幾分威能。也叫你瞧瞧本宮說要傳你的玄功妙法,是否有半點虛假。」
她放下帘子,滿是得意的吩咐道:「好好趕車吧,等到了你便知道啦。」
「是。那晚輩就拭目以待了。」
嘴上應承,顧惜顏心中卻在暗自計量:「不知若是使計,讓她拖傷病之軀,以全盛之功經歷一場筋疲力盡的大戰,能否削弱她的神識精魂?若能削弱,或許白諾城能重奪身軀主導,也未可知。」
策略雖好,可轉念一想又湧上擔憂。「可……黃易君被自己所傷,生死不明。焦紅夜和李道秋都已離開真晤山。此時,整個流星半月閣無一人能與寄身白諾城身軀的南宮婉相抗衡,若是就這樣領著過去,怕是引得半月閣弟子齊上,也只是徒增傷亡罷了。」
隨即,她便沿途找尋時機,偷偷留下太白求援記號,期望有人能看見。
不知是否南宮婉猜出了顧惜顏的心思,次日一大早便開始連番催促。眼看傷勢愈加好轉,顧惜顏難以再藉故拖延,也只能揚鞭促馬,加快了行程。
……
清洗!
黃易君並沒有為日漸式微的流星半月閣帶來他口中叫囂的若然違抗便當即屠山滅門的腥風血雨,也沒能在李庸降服讓權之後便一舉應諾,太白奪魁,甚至聲名重回鼎盛的夢幻盛況。他留下的,只有他們離開之後的一場殘酷清洗……
「張德盛、張德誠、劉佟、韓文臻、郭猛、李佑忠……」
立身長階盡頭,年過古稀的黃眉長老徐守明忍著剜心之痛念出一個個名字,如一筆筆重墨勾畫生死簿上,只聽得下面的弟子汗毛直立、膽戰心驚。
「爾等貪生怕死,侍賊為主,只知黃賊妖女,不知宗門閣主,依門規當斬!」
十幾口鮮血尚未滴盡的長刀再次應聲落下,將又一批被認定是在黃易君霸領半月閣期間以『便宜行事』為名,實則早就『投敵叛變』的弟子梟首殆盡。
十幾顆首級沿著石階滾落,脆響尚不及粗製酒罈的聲音卻如焦雷撼在心口,立身場中的半月閣弟子無不垂首戰慄、人人自危,甚至有嚇暈失禁者。
「丁奕、衛青軍、霍彥升……」徐守明一邊念著名字,一邊掃視全場,「……孫霖。」
「我不服!」
陡得一聲粗重爆喝打破了看似井井有條的血腥叫名。徐守明神色一震,拉著滄桑沙啞的嗓音凝視那渾身捆滿麻繩、突然昂首站起來的年輕人,凜然道:「孫霖,你有何不服?」
那孫霖約莫三十出頭,一臉狂草錯落鬍鬚,打眼看去像是個翦徑劫財的綠林悍匪。他黑臉一撇,搖頭蔑笑道:「徐長老,你聽錯了!」
徐守明黃眉一皺,夾著內勁的暴喝聲如滾雷炸響:「混帳!全場都聽見你親口喊『不服』。男子漢大丈夫,敢說不敢認麼?」
孫霖哈哈大笑,呸了一口血沫,轉頭四顧似乎在尋人一般。「全場麼?真的全場都聽見了?」
「你……」
徐守明正欲命人拿下,站在烏簷下的李庸忽然抬手打斷,說:「我聽見了。孫霖,你是說給我聽的,不是旁人,說罷,你有什麼不服?」
孫霖冷哼一聲,雖然上身捆得像個粽子,卻昂首踏出一步,竟然直呼其名地逼問道:「李庸!老子問你,黃易君率領我等,是你自己首肯下令,是也不是?」
李庸喊不猶豫得點頭應聲道:「不錯,是我下令。」
「好。」孫霖再問:「既是你自己下令首肯,我等聽令行事,那麼罪在何處?若我等有罪當斬,你這八派第一大草包的罪魁禍首,該不該斬?」
「孫霖,你放肆!」
自知必死無疑,孫霖也不管旁人恫嚇,繼續放聲道:「若你只斬老子,不斬自己,老子就是不服。若你今日跟老子同日同時死了,老子便一百個服你,咱倆眼對眼瞧著,但凡落刀之時誰若是皺一皺眉頭,便不是個爺們兒。」
「沒錯。」
似乎見有人起了頭,這些本就垂首待斃的「叛徒」立時便紛紛掙扎著站起身來,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何苦死得憋屈?
立馬孫霖身邊一位年逾四十的初老漢子便搶口道:「老閣主在時,兄弟們是何等風光?誰敢小瞧了咱?二十年前,老閣主離奇失蹤,或許是糟了賊人暗算,你要尋人,你要報仇,兄弟們哪個不是憋了一肚子委屈、攢了一把子力氣,要跟你共進退?從南找到北,從東找到西,上山下海,臥底探緝,再苦再累,哪有半個不字?可你呢?呸!」
那人極為蔑視地碎了一口唾沫,恨恨道:
「媽的,真他娘的大草包,空有祖宗留下蔑視天下的怒仙掌法,你卻練出個窩囊廢!這些年,咱們跟著你,受了多少鳥氣?什麼烏龜王八都敢來咱真晤山侵門踏戶。是黃易君,是他叫咱們重新活了一回人,叫咱們重新知道什麼叫八派威風、正道尊嚴。就算下到黃泉地府,見著老閣主,咱霍老三也要問他一句,為何虎父卻生了個犬子?」
霍老三語聲剛落,便又有一人毫無間隙地挺身蔑笑道:「還問什麼老閣主?我說還是老夫人最有天眼,打這小子一出生便看出他是個膿包,所以給他起個平平庸庸的名兒。」
「你們找死!」
徐守明看了看場中交頭接耳的弟子,此時殺人恐已難平質疑,他受李君璧大恩,即是長老,又是李庸的授業師父,無論如何也要維護他掌門尊嚴,便朝天抱拳,駁斥道:「老閣主走的早,少閣主年輕繼位,四周都是強鄰。有今日境況,已是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的結果,爾等說這些屁話,再加一條『目無尊長、以下犯上』的重罪,落個伸頭一刀的痛快也不能夠。」
「你……」
「老頑固……」
孫霖搶口道:「少年繼位怎得?那離忘川的掌門蘇幼情,還有那渡明淵的掌門、今日神盟盟主葉郎雪,哪個不是少年繼位?一個是女子,一個是小門小戶,哪個不比咱們底子弱,可為啥別人就這般爭氣,偏他是個庸才。哼……」
他斜眼瞧著李庸,冷笑道:「我瞧丁奕說的沒錯,還是老夫人有先見之明,自打出生便知他是個庸才。」
李君璧的夫人年紀長於丈夫,成婚數年肚子也沒動靜,最後延請數位名醫,年逾三十才生了這麼個兒子。想到丈夫雖然秉性正直,憑一雙肉掌霸絕武林,但性如烈火、強勢孤傲難容旁人,時常不經意便多了個敵人,不想兒子像夫君似得整日打打殺殺,便不顧丈夫勸阻,執意給兒子起名為「庸」。但這個「庸」卻不是「庸碌、平庸」之意,實為「平常、太平」之期望。這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簡單的期望。
她一直以為在夫君的盛名庇護之下,在流星半月閣的高檻深殿之內,只要兒子平平安安便夠了。安安穩穩享天倫,是她最樸素的心愿。
誰知道老天偏不遂人願,李庸先是遭遇母親病逝,後又詐逢父親李君璧離奇失蹤,門中像魏七這樣的精銳接連出走,最後只留下年近花甲、司職刑典的黃眉長老徐守明,和舊傷纏身、司職聯絡他派的另一位楊代長老。餘下,便只有一群最念舊情但功力低微的普通弟子。
十幾歲的李庸還沒享受夠父親盛名帶來的榮耀和便利,叛逆的少年時期還沒過完,驀然回頭,身後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頹唐放縱,反而奮發圖強。其實他已經足夠勤奮,他的武功修為雖算不得當今一流高手,但是在二流中已經算是頂尖。眾望所歸的頂樑柱,誰不想做?只是前有葉郎雪、蘇幼情這些珠玉過於耀眼。他看起來著實像一把扶不上牆的爛泥,一塊簷上生灰的瓦當。
所以,其實對「虎父犬子」四個字最清楚、最深刻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只是今日有人當眾說了出來,而他早已在心中痛苦鬱結了二十年。
「若生在尋常人家,少閣主如今的見識修為,其實已經很了不起了。」
徐守明如師如父,在李庸最憤懣無力的時候,他常這樣寬慰。但是李庸知道自己做的完全不夠,在這弱肉強食的武林之中,神盟八派這塊匾額,要麼是擴張勢力的金字招牌,要麼是惹禍上身、麻煩不斷的催命符。
他施展輕功掠出,不過數息,便站在了石階盡頭。
「孫霖、丁奕、霍彥升、衛青軍、袁哲……我知道,你們並不服我,之所以沒像魏七師叔他們一樣出走,執意留在半月閣,也只是出於感念我父親的提攜栽培之恩。」
他雙手負後,拾級而下,望著場中百餘弟子邊走邊說:
「我沒有父親那樣的天賦武功,也沒能帶你們嘗嘗世人尊崇的華貴榮耀,這是我沒本事。但,我李庸身為七尺男兒,從沒有一刻忘記父仇,我闖上天墓山是為此,我在楓林渡敢痛斥無道昏君也是為此,我將大權暫時交給黃易君,甚至千里迢迢去歸雲洞請來李道秋更是為此。我李庸雖資質平平,但從沒膽怯退縮,也從未忘記半月閣的祖宗基業!」
弟子們面面相覷,無論面上或是心中,都無一人有意反駁。李庸除了武功不及那些江湖名宿、少年英才,其實樣樣不差,有骨氣,能自制,重感情,自從挑起半月閣這幅擔子,他三十餘歲,至今未娶妻,未納妾,風月不沾,賭酒雙禁。在手握一門百年基業又無人轄制的年輕人中間,已算是了不起。
所以,雖然人人都可以在心中罵他是虎父犬子、是家藏明珠卻讓其僻處蒙塵的草包庸才,但沒一人敢說他不是個堂堂正正、不計生死的好男兒、大孝子!一想到這些,便又覺得生出幾分敬佩,再次投降孫霖幾人的眼光,已沒了方才的共情憐憫。
李庸見已控制出局勢,豁然轉頭逼視孫霖等人,並指前沖,暴斥道:
「可你們呢?我李庸借黃易君等人之力,是為父報仇,跟他們做得是各取所需、公公平平的交易,既對得起祖宗,也沒賣友求榮。你們呢?這些日子藉助黃易君等人的武力,在門中耀武揚威,甚至另立山頭,若非被徐長老及時發現,你等怕是就要將我半月閣一分為二了!」
孫霖等人不知是被他一通連珠炮似呵斥駭得啞口無言,還是被他不同平時的霸道氣勢所震懾。要罵又不知除了犬子草包之外,還能罵什麼新花樣,一時竟然全都僵在當場。
李庸心中石頭落下,立馬乘勝追擊。「大伙兒都知道,我李庸至今尚未婚配,也沒子嗣骨血,未免旁人以為我是借祖宗血脈獨占半月閣,我李庸今日在此立誓。」
他抬手指天,當著滿場弟子運功喝道:「自今日起,凡我半月閣弟子,誰能為老閣主報仇雪恨,我李庸立刻退位讓賢,絕不戀棧。這閣主之位,讓有能者居之。至於我李庸,全憑新閣主命令,退隱田畝、老死桑林,或為祖宗守靈掃墓,皆無不可,絕無半句怨言。」
雖說與朝廷為敵,殊為不智,但是江湖中人,自來便對朝廷沒什麼忌憚。打不贏可以用毒,用毒不行還可以亡命,只要無兒無女無爹娘,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去?
再說了,若是能成為半月閣閣主,便能名正言順得修煉天下純陽至剛的怒仙掌法,到時修為暴漲,境界飛升,天下敵手也寥寥無幾啦!故而李庸這天大的誘惑一經丟擲,立馬便有不少心思精明的弟子響應起來,對著孫霖等人就開罵道:
「你們這些叛徒狗賊,早該一刀一刀砍了了事。老閣主、少閣主對咱們怎麼樣,大伙兒心裡一萬個明白,豈容你們在此挑撥。」
「對。咱們聽命黃賊妖女,不過是便宜行事,心裡哪個不明白是為了給老閣主報仇的權宜之計。獨獨你們這些個蠢蛋,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忘了自己出生來歷,想要把那黃賊捧上高位。」
「少閣主,不必跟他們這些叛徒多費口舌。只管交給咱們一刀一刀砍了,以正門規鐵律。」
……
便是反應再駑鈍的弟子,也瞧明白了此時的局勢,縱然沒有爭奪大位、覬覦神功之心,也不能落於人後,唯恐讓李庸認為是暗藏的叛徒逆賊,立馬都扯開嗓子開始罵起來。
如此,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辱罵聲衝擊交疊,如巨浪狂卷,憑孫霖等人區區幾張嘴,縱然想要辯解呵罵都如一粟落滄海,半點漣漪也沒有就淹沒了。
「好了。」李庸向徐守明使了個眼色,對方瞬間明白過來,運功喝道:「將這些叛徒全部砍了,免得耽誤大伙兒練功。」
「老子不服,老子要跟你們打,你們這些膿包不敢麼?」此時只有孫霖反應過來,仍破口叫罵。
長刀高抬,炙陽下滾著血珠的鋒刃如凶獸張開獠牙,嚇得孫霖幾人頹然癱倒,場中眾人無不凝神屏息。
「噗呲」
哪知正當此時,一聲好似忍無可忍的嬌笑陡然響徹全場,明明聲音很小,可卻在這落針可聞的境況下如深夜驚雷似得嘹亮突兀。
眾人循聲看去,原來是場外崖邊一顆歪脖子松樹上,盤坐著一位黑衣黑裙的蒙面人。看那婀娜身段,脆嫩笑聲,顯然是一個年輕女子。只看她以袖掩口,歉聲道:「對不住,阿虺。要是我能多忍一時半會,說不準便不用你出手,他們自個兒便先砍了一大半了。」
「足下何人?敢擅闖我……」
徐守明拄著拐杖踏出一步,然而話音未落,只聽刷的一聲破空銳響,他便被一根忽然飛來的黑影攔腰斬斷。這即突然又慘絕的一幕直嚇得場中弟子滿臉慘白,一時口舌僵住,竟連驚呼聲都沒來得及喊出。
阿虺翻身縱躍,手臂一甩,烏棱鐵脊鞭流星似得向下劃出一個優美的圓弧,當即便將餘下被捆住的十幾名半月閣弟子身上的繩子盡數斬斷。
他踏著場中那些慌忙四顧的人頭縱身跳躍,最後落在高高的屋簷上,揚聲道:「姓孫的,姓霍的,姓衛的,姓丁的……你們少放空話,現在你們都被解開了,先給小爺公公平平得打上一架!輸了的先死,贏了的後死。能把小爺打贏的,繞你個不死。」
李庸掌教多年,雖然修為不算頂尖,但是眼力不差。一看這年輕人身法鞭法的詭譎狠辣,和那怡然盤坐黑衣女子藏形匿跡的不俗修為,便知絕非泛泛之輩。他一把拉過身邊一名隨侍弟子,低聲吩咐道:「待會兒我設法拖住,你趕緊想法子出去通知楊代長老他們,去大空寺找幫手來。」
阿虺冷冷笑道:「老子聽見啦,找什麼幫手,別痴心妄想了,你們一個都找不到。」他環顧一圈,滿是輕蔑地譏諷道:「再說了,就憑你們這些破爛草包,等他們趕過來,野狗把你們的肉都剔乾淨了,來了也只能給你們誦經超度。」
他長鞭一甩,密集的破空聲啪啪裂響,如驚雷綻空。「你們打不打,不打,小爺可要動手啦?」
「我打!」
孫霖縱身躍起,一記頭錘將身後那行刑的弟子撞暈,一把奪過臨頭鋼刀,爆步便向李庸衝去。李庸推開身旁的弟子,雙掌攤開,擺好陣勢應敵,哪知就在兩人尚有丈許距離之時,孫霖突然擰腰爆喝,倒轉鋼刀,猛然向阿虺射去,「……我打你媽的。」
他後背撞上李庸,李庸又怎能料到這名方才還要被自己刺死的弟子竟會出手幫他,一時撤掌不及,正中孫霖後背。
只聽咔嚓骨裂聲響,孫霖忍著李庸的轟然一掌,仍舊腳下不停,不住頂著他向後爆退,嘴裡急促得連連喊道:「快走~快走~快走!這兩個人不是咱們能對付的。」
「為什麼?」李庸雙目瞪圓,滿臉難以置信。
孫霖以一雙疾風快拳將阿虺鋼鞭中濺出的毒液擋開,頭也不回,答道:「反正老子不是被你砍了,就是被他們殺了。既然橫豎都死定了,老子今日便把老閣主的恩情一併還了。日後下了陰曹地府,也對他有個交代。」
他張開雙臂,擋在李庸身前,後背頂著李庸飛速向殿內退去。
李庸心中一驚,原來他也知道殿內有逃生密道,這是只有被李君璧極端信任的人才知道的門中機密。
他側首一看,鋼刀如箭矢爆射而去,那叫阿虺的年輕人,手中烏色鋼鞭一甩,快比閃電的錐首正中刀身,原本厚實鋒利的鋼刀瞬間被擊成兩截。可見那少年力道之剛猛,鞭法之迅疾精準。
阿虺似雄鷹撲落,手中烏棱鐵脊鞭左甩右拉,頃刻之間,便在場中打出一個碩大的空蕩圈子。無論劈刀用劍,無論推掌打拳,滿場半月閣弟子竟無一人能衝進他長鞭掃過的圈子。長鞭所過,好似巨刃掃過菜園,滿場狼藉,殘肢斷臂亂飛,朱紅噴濺潑灑,宛如一個修羅場。
半月閣眾弟子雖久歷江湖,但何曾見過這等血腥場面。江湖中人,便是有血仇,大多冤有頭債有主,找到罪魁禍首以命抵命便是,甚少連累無辜。便是不得已牽累旁人,也都是適可而止,免得殺業過重。
可這眼前的少年應不到二十,沒想到手段竟如此殘毒冷血,他似猛虎踏入羊群,放縱得撕咬戲弄,一邊叫人心驚膽戰,一邊叫人憋屈不服。除了幾個嚇暈和驚慌亂逃的弟子,竟然大多數人都在摸清他鞭長距離和毒液範圍之後,開始在外圍游斗,伺機尋找突破。只是匆忙之間沒人指揮排程,陣不成陣,場面著實混亂不堪。
「你以為我怕死?!」
見大多數弟子都沒退縮,立時激起李庸男兒血性,反手撥開孫霖,正要上前主持大局。奈何剛剛側開半個身子,孫霖頂著他的後背突然衝出一股沛然真氣,將他向後震退丈許。
「孫霖你……」
他蹡蹡急退數步,直到一腳踏在主殿門檻上才勉強止住身形。他剛剛呵斥了孫霖一句,赫然見孫霖後腦勺處衝出一口薄薄長劍。
「妖人!」
他目眥欲裂,爆喝一聲推掌躍出。孫霖的屍首似被人一腳踢來,快比飛石,他左手一圍,將孫霖的屍首攔腰接住,右掌毫無遲疑的向藏在背後那一道黑影落去。同時,他二人也雙雙滾落進了主殿之中。
怒仙掌法,他使出來的威力雖不及李君璧十分之一,但畢竟盛怒之下,用盡全功,剛猛之處卻也不容小覷。只看眼前一花,那黑衣人似乎鬼魅靈蛇般扭腰閃避,剛猛的掌風從腰際擦過,別說撕開血肉,便是衣裳也沒擦破半點。掌風穿過殿門,正中階前一尊白玉獅子,頃刻間那五尺高大的白玉獅就被轟得四分五裂。
眼看那鬼魅般的女子東挪西閃,移形換位似得飛速靠近。李庸一把放下孫霖,原地轉圈,雙掌呼呼急出,掌風密如一座巨鍾,一層推著一層,向四面八方席捲開來。直震得柱頭劇顫,積灰漫天。豁然間,各色雜音中,李庸似乎聽見潑剌一聲,好似颶風撕裂布帛。李庸聽聲辨位,立馬站定身形,縱身躍起,雙掌齊出,向西南側轟然拍去。
掌風呼嘯而過,將厚實的牆壁打出一個碩大的窟窿,然而所過之地卻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一滴朱紅。李庸雙眉一挑,心已經涼了半截,擰腰回掌,然而掌風未成,那一口薄劍便從掌心灌入手腕,狠狠刺入。
「啊……」
李庸慘叫出聲,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左手掌勢不懈,當頭便朝著蒙面女子面門拍去。然而就在此時,一雙碧綠瞳眸瞬間映入眼中。渾身如被點了穴道,又或是被人用一圈圈粗大的麻繩死死裹住,半點也動彈不得。生成的掌勢沒能順利揮出,積蓄的力道瞬間反噬回彈,將他震得左臂骨折脫臼,頹然垂落。
不過這一道骨裂劇痛,便又將他從失神惶然之中拉回清醒。他低頭一看,原來方才那一聲裂帛脆響不是來自蒙面女子,而是自己的衣衫被女子用劍氣破開。他剛猛密集的掌風中,那女子的劍氣似一枚細長銀針尋隙刺入,才教他空虧一潰。
殿外的廝殺聲已然漸漸平息,可那名叫阿虺的年輕人的囂狂笑聲卻依舊嘹亮,他心下一沉,知道流星半月閣就此葬送了……
「拿來!」女子冷冷地說。
祖宗基業葬送在自己手中,李庸心如死灰,仰頭閉目,一言不發,只求速死。
「拿來!」
女子手中一擰,劍刃便在李庸的手腕中攪動,疼得李庸嘶吼呻吟。「啊……拿……拿什麼?」
女子冷哼一聲,道:「少裝蒜。自然是天道令。」
李庸雙目瞪圓,滿臉的難以置信,原來他一直以為這素不相識的一男一女是仁宗所派。
在天墓山,他明目張胆的刺殺白諾城;在楓林渡,大庭廣眾之下他痛斥仁宗……其實他早就知道有今日,也一直在等著這一天。自從太白劍宗被勒令封山自省,他就等著仁宗派人來滅門屠山,順便取走怒仙掌的功法秘籍。可眼前女子的話卻叫他詫異,他忍著劇痛問:「你們不是狗皇帝所派?」
那女子面容盡被遮住,瞧不出她的表情,只能透過她那一雙詭異瞳眸的片刻閃動隱約察覺她的詫異。她冷冷一笑,說:「你沒有提問的權力。交出天道令,本姑娘給你個痛快。」
「天道令不在我手中。」他死死盯著女子,咬牙冷笑:「便是在我手中,你殺我弟子毀我山門,我寧死也不會給你。」
「沒想到你這麼個草包,竟也有三分骨氣。」女子同樣回以輕蔑冷笑,接著說:「那便讓我瞧瞧你到底有多硬氣。」
說著眸中幽光忽閃,李庸的顱中似被投入一塊燒紅鑌鐵,在腦子裡一通亂攪,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如剝皮拆骨,痛得身魂分離。他雙眸翻白,片刻就暈死了過去。
然而女子手中長劍左擰右轉,手中劇痛又將他再次疼醒,女子又施展幽瞳酷刑,如此暈死了又醒來,醒來又暈死,反覆數次。便是再硬氣的漢子也忍不住了,李庸荷荷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又滴答濕了一地,他斷斷續續得說:「天……天道……令,不在……不在我……手……手中。」
女子絲毫不信。「天道令何其珍貴,自然是由閣主秘藏。既然不在你父親和黃易君手中,便只能在你手裡了。」
李庸答道:「家父……離……離開時,隨身……帶……帶走了。」
女子冷哼一聲,呵斥道:「胡說!你父親自從被囚,便孑然一身,哪裡有天道令?他到死,也只有一件麻衣裹身,休想騙我。」
李庸這時才反應過來,追問道:「你……你見過我……我父親?他……真……真死了?」
女子似對此毫無興趣,只是一徑逼問:「本姑娘說了,你老老實實交出天道令,我給你個痛快。若你執迷不悟,零碎苦頭,讓你吃個夠!」
李庸似吃不住連翻折磨,低聲道:「天道令在……在……」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漸不復聞。
女子一邊小心翼翼地前傾湊近,一邊握緊手中兵刃,若李庸稍有妄動,便一劍往心口刺去。
「在……另外那座……那座白玉獅子底下壓著。」李庸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
女子回頭望去,另外那一座白玉獅也在方才的搏鬥中,被阿虺的烏棱鐵脊鞭擊得粉碎,地上空空如也,哪有什麼天道令。她尚未回頭,便反手一劍向李庸心口刺去。
可李庸卻快她一步,只在她轉頭那一剎那,便不顧刺入腕骨中的長劍,一把扯開,旋即飛身急退。女子迅疾的長劍沒刺入心口,卻刺入了他轉身而去的後背,李庸忍著劇痛翻身躍過廳堂正中那一把棗木椅,一頭撞向後面立著的那一塊「天地君親師」的巨大石碑。
女子回頭瞧來,以為他畏懼酷刑,想要自盡了事,料想他不自盡,自己立馬也要殺他泄憤,便沒甚在意。哪知李庸一頭撞上厚實高大的石碑,雖然聽見怦然巨響,也見顱頂濺出血跡,然而緊接著便看那石碑忽然原地轉了個圈,露出碑底一個五尺見方的漆黑密道來。
女子心中一緊,杏眸倏凝,想也不想便閃身魚躍而出。最後,她趕在密道關閉的頃刻,一把就抓住了李庸的腳踝,一起掉落進去。
巨大的廳堂中,只迴蕩著阿虺的爆喝驚呼:「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