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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烏棱鐵脊,魅影幽瞳

2026-10-09 03:38:30 作者: 孤鴻雪

  李易治軍雖嚴,但是賞罰分明,手握一州之鹽鐵專營,背後又有盧氏這樣的巨富鼎力支援,故而對於有功將領謀士的賞賜起來更是出手大方。

  離陽府便是他賞賜給厲南宮的府邸,但是因後者時常隨扈左右,基本不能離身,加之厲南宮髮妻過世之後一直不曾續弦,所以這離陽府基本十日九空。故而從厲南宮被重傷帶回的這段養傷時間,可算是離陽府人聲最旺的時候。

  王湛、刁霖和凌寂等人聚集在前廳,沒等到李易都不知面對厲南宮詢問之時如何作答,故而不敢先進去。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幾人轉頭看去,只見一隊銀甲親兵護衛著李易走來,左看右瞧也不見蕭邢人影。幾人面面相覷,心中無不咯噔一下。齊聲抱拳:「主公。」

  「蕭邢他……」刁霖壯著膽子問。

  李易神色肅然,冷冷地說:「蕭邢頑愚不化,頂撞本將。若非顧念他效命多年,素有苦勞,便治了他個死罪。本將已將他貶為羽林校尉,命他去給田覃老將軍打下手,教新兵馴馬放箭。」

  幾人聞言,當時色變,心中皆是一驚,沒想到李易對蕭邢的處置竟如此之重。就連凌寂的臉色也倏然變得難看至極,此時略微冷靜下來後,也覺得蕭邢的顧慮不無道理,沒想到竟然因與自己的衝突喪失大好前程,只猶豫了片刻便求情道:

  「啟稟主公。蕭邢方才雖然言語略激,但多因屬下而起,實非他一人之過,他對主公並非有意冒犯衝撞。屬下細想,他的推測並非全無道理,既是為公不為私,他有異議,提出諫言也並無不妥。還請主公念他忠心多年,從輕發落。」

  王湛和刁霖見凌寂都率先求情,自己豈能落於人後,便雙雙抱拳附和。

  王湛道:「蕭邢有小錯而無大過,如此重罰恐似乎不妥,請主公三思。」

  刁霖說:「主公瞧他生氣,讓末將替主公抽他幾鞭子也行的。貶成校尉,訓練新兵,實在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易抬手止住幾人,態度頗為決然堅定地說:「我豈不知有旁人行此挑撥離間之計,妄圖借刀殺人的可能,我貶謫他也並非全因言語衝撞,只是他有兩處大錯,我不能輕縱。一則,他自效命軍中以來,一直青雲路順,如今自視功高權重,言辭時常僵直不馴,小過不糾,大錯將至,他的脾氣得好好治一治,以免日後誤己誤軍。二則……」他看向凌寂,神色真切地說:「烈生為我效命多年,忠心耿耿,豈容他無端指責構陷。」

  

  他雙手負後,邊走邊說:「幽州地貧苦寒,既無中原子民之廣,又無海雲邊土地之饒,我等能以一州之力而為陳煜、蕭山景所忌憚,皆因上下一心,精誠團結。若此志一失,幽州頓時千瘡百孔,不攻自破,吾等的下場恐怕比張郭二人還要悽慘千百倍。生餵犬馬,死留罵名,族滅墳掘,嗣喪戶絕。」

  三人對視一眼,見他態度甚堅,都不敢再勸。一怕李易疑心將領們私交過密,二怕勸諫過急,再給蕭邢惹禍,或是落得同樣境地。故而一時都垂首不語。

  李易話鋒一轉,又嘆道:「不過蕭邢之言卻有道理,兵戈大事不能操之過急,方才我也是怒氣攻心了。再者,南宮剛剛甦醒,還需靜心養傷,若叫他知曉了軍師死訊,以他的性子,恐要惹出禍事,說不得偷偷去刺殺陳煜,白白害了自己性命。稍後進去,便先安撫他,好讓他安心養傷,傷愈之後,再擇機如實相告吧。」

  「諾。」

  ……

  錦榻之上,一個青衣小婢正在餵厲南宮喝湯。他全身重傷,裹得像個粽子,雖然撿回一條性命,但失血過多,氣若遊絲,雙唇紙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見李易率眾進屋,便想撐著身子起來,愣是被凌寂搶步上前生生按了回去,李易擺了擺手:「快躺下。」

  李易獨坐床沿,滿臉關切的仔細瞧了瞧厲南宮,見他容色雖然憔悴,但是雙目依然炯炯有神,至少志氣未失。他回頭看了看幾人,笑道:「人瘦了一圈,但是精神倒是半分沒減。」

  幾人不敢答話,只是附和的淡淡一笑。

  「參加主公!」

  「嗯。」李易點了點頭,正色問:「可是袁公昭和焦仕虎將你打傷的?」

  厲南宮露出滿臉愧色,搖頭道:「不是他們。是一個沒見過的年輕人,使鞭子的。」

  李易豁然一驚,皺眉回頭看著幾人,尤其是凌寂,他常年在外走動,對江湖中事極為熟稔。「江湖中可有這號人物?」

  凌寂擰眉思忖片刻,答道:「回主公。天下使鞭子的武人並不少見,但能有建樹的卻不多。據屬下所知,其中佼佼之輩,當以幷州『展揚堡』的『飛星墜月鞭』和昔日前獻王府首席武膽張希梅的『天雷裂劫鞭』為並蒂翹楚。


  「但『展揚堡』堡主何登雲已然六十有餘,莫說是他弟子,便是他本人年輕時候,也不是南宮的對手。至於張希梅,當年扶幽宮之亂,獻王府為賊人攻破,張希梅拼死抵敵,最後不幸戰死,連兵器都被一把火燒熔了,也沒聽說他有什麼傳承子嗣。」

  說著他看向厲南宮,問:「你可還記得那年輕人手中鞭子的摸樣?」

  厲南宮點點頭,答道:「記得,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微眯著眼睛,說:「那是一根鞭身長逾九尺,通體十三節的烏色精鋼鞭,我瞧著比許多鞭子更長更重,少說也得有三四十斤。

  「每一節的形狀都像蛇骨似得,中間以鐵環相連。手柄有鱗狀,似裹著蛇皮一類的物事,柄頭是個烏青鐵蛇首。鞭梢是個約莫三四寸長腕粗的尖長錐頭,和鞭身一樣,通體精鋼鑄就。除了鞭身更長,分量更重些,單看外形,倒也沒什麼特殊。

  「不過歹毒的是,那尖長錐頭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空洞,裡面鏤空,儲了劇毒,一旦揚鞭擊敵,不僅鞭子剛猛迅疾、破甲裂石,伴著刺耳炫目的嗡鳴聲,那裡面的毒液也瞬間化成毒霧從小孔里散出,實在防不勝防。」

  「如何?是哪一家?」

  幾人齊齊望向凌寂,凌寂皺眉沉思片刻,最後卻搖了搖頭:「不是。無論『飛星墜月鞭』,還是張希梅的『天雷裂劫鞭』,都不是這個模樣。甚至我所知的武林中使鞭子的行家名手,沒有一個像這樣的兵器。兵器餵毒,奇音旁技,乃是投機暗算的宵小作風,不知是那家弟子瞞著師長偷偷練的。」

  說著他又問:「那年輕人是何模樣?鞭法有何特徵?」

  厲南宮答道:「那年輕人身量不高,不過六尺多,穿了一身寬大的粗布麻衣,身形消瘦,雙眸細長,下頜尖挺,皮膚奇白如病態,乍一眼看去就像……就像是個女扮男裝的粉面小生套在一個碼頭苦力時常穿的衣裳里,總之說不出的彆扭。不動武時,看起來斯斯文文,可一旦他使起鞭子來,渾然換了個人似得,明明膊腿細長,看似羸弱,鞭子卻是凌厲非常,速度又快又猛。招式也狠辣刁鑽,專挑雙目、下陰、脊背、後腰這樣的地方。那日,軍師命屬下攜帶密信返回,屬下想盡辦法才脫離殺神殿高手監視,哪知剛剛脫身不久,便在青州山中遇到了那個年輕人。他鞭法奇特,極是難纏。」

  ……

  「啊」

  一聲慘叫,那教人膽寒的烏青鐵錐突然從一個皮膚黝黑的赤膊壯漢腹中穿出。壯漢滿臉驚恐,雙目睜圓,舉起碩大的鐵拳便反手向後掄去。拳風未半,忽然哇的一聲慘叫,只見原本黝黑的臉上忽然湧上許多青線,頃刻間便布滿臉上乃至眼白,乍一看去就像是爬滿了無數細長的小蛇或是蜈蚣,極為恐怖。

  伴著一聲幾乎刺破耳膜叫人頭暈目眩的怪響,那尖錐鐵鞭倏然被人向後拉去,那漢子轟然倒地,露出身後一個穿著寬大麻衣長袍,身形瘦小的年輕人來。

  年輕人年齡約莫十七八,雖然衣衫簡樸似撿了別人扔掉的舊衣裳,但是面容和頭髮卻整理的極為乾淨端正。他臉色白的沒半點血色,濺在臉上的血點似雪地里迎風獨綻的紅梅,又突出又妖艷。他嘴角微勾,自帶三分輕蔑七分邪氣。

  他揚臂甩鞭,劃出一個碩大的圓弧,那鞭梢的鐵錐似有吸力,頃刻間就將周圍的青綠毒霧從無數細孔吸了進去。待毒霧盡散,這才看清,此時的鑄煉洞窟中早已沒了別的活人,只有滿地屍首。

  為防毒氣入體,張青子一直憋著一口氣,滿臉脹紅,此時見毒氣抽盡,才敢呼吸,不由得劇烈咳嗽起來。看了看滿洞窟的弟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竟全部斃命,心中驚駭不已。為拖延時間,尋求脫身之計,只能與不速之客周旋起來。

  「你是何人,本門與你素不相識,為何下此毒手?」

  那年輕人冷冷笑道:「既在江湖上打滾,生死無常早該有此覺悟。如今太白封山,自顧不暇。半月閣內亂未平,人人自危。你寒山鑄劍坊,除了束手待死,還有別路麼?」

  張青子一邊偷偷運功續力,一邊介面質問:「沒別的原因?鄙門多年來,始終守山自保,從不參與江湖爭鬥,難道曾開罪過閣下?」

  「那倒沒有。」

  張青子濃眉皺緊,腦筋一轉,又問:「是齊魚侯?他雖出自鑄劍坊,可世人皆知,他早已脫離本門,另投暗影樓。冤有頭債有主,若他有犯事,閣下也不該來尋本門的麻煩。」

  「那也不是。墨花劍齊魚侯,我早有心一會,但目前還算素不相識。」

  張青子更是不解,勃然大怒,呵斥道:「既如此,本門上下與你無冤無仇無瓜葛,為何不分青紅皂白便闖上山來,殺我門人?閣下動手之前,不需要劃下道麼?」


  「想死個明白?那也簡單。」

  那年輕人笑道:「因為我要借閣下滿門的首級,開一場以除魔衛道為名,實則探穴尋寶的遊戲。」說著,他好似失去了耐心,臉上笑容倏然消失,冷冰冰地問:

  「喂!讓你偷偷運功這麼久,總夠了吧?人說中原有兩大鑄煉神兵利器的寶地,古之奇物天工府,今之寒山鑄劍坊。天工府有絕技『熔兵手』和『伏甲罡氣』,號稱一攻一守,百兵辟易。你寒山鑄劍坊則有『赤陽掌』和『墨花劍』,時寒山說你們是『水火交融,有攻無守。』狂傲之處,尤勝天工府。我一直不大相信,可惜天工府銷聲匿跡,無法登門討教。而你們……」

  他環顧一圈周遭喪命他手中的鑄劍坊弟子,輕蔑笑道:「……顯然自吹自擂,言過其實!你們互相吹捧的馬屁,比我的『烏棱鐵脊鞭』還長。」

  「休得猖狂!」

  張青子身為掌門,外不能精研鑄煉之術,將寒山鑄劍坊發揚光大,一味吃祖輩老本;內不能壓服師弟齊魚侯,團結弟子,甚至對齊魚侯叛門出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認不是齊魚侯的敵手,他便四處找援。李君璧在時,便依靠流星半月閣,安心做附庸;李君璧失蹤後,又轉頭向太白劍宗示好。說他是個貪生怕死、投機專營之輩,半點也不冤枉。

  他見敵人強橫兇殘,本欲積攢些功力便乘機逃出去求援,哪知被眼前這比自己兒子還小上一輩的年輕人如此羞辱,頓時激起久違的血性餘勇,呼呼兩掌打出,便向年輕人爆步衝去。

  「來得好!」

  那年輕人狂嘯一聲,踏步甩鞭,只聽「刷」的一聲破空銳響,那九尺有餘的長鞭簡直如臂使指,當空劃出一個小圓,便直飈張青子面門,快得暗器也似。

  迎面衝擊,速度何其快絕。張青子怠惰即久,武功上雖不是江湖中一流高手,好歹也是一派掌門,眼力還在。只看對方振臂甩鞭,也不等指向明確,便賭了一把,向前沖的身子立時向右側閃一步,左掌猛然向左划去,順勢用力一抓。

  手中一陣冰冷傳來,那快如箭矢的肩錐竟然被他誤打誤撞的抓了個正著。還不待狂喜,那尖錐破空的怪響緊隨觸感而至,登時只覺有人抬了兩面牛皮大鼓在耳邊重重敲擊,立時被震得眼冒金星,頭暈目眩,雙耳中流出兩行血跡……

  那年輕人顯然也沒想到張青子竟能抓住自己的快鞭重擊,猛然往後一扯。

  對方身形消瘦,個子不高不壯,哪來的這等巨力?張青子只覺好像整個左臂都要被生生扯掉,他卻憋著一股怒氣,咬著牙不鬆手。雖然雙耳已不能聽見聲音,但是目力還在,只看那尖錐上再次噴出青綠毒氣,他連忙運勁吐力,原本就黝黑的大手竟然紅的像透亮的珠寶似得,一股熾熱的氣息從他手臂直灌尖錐、鞭身、手柄……然後是年輕男子握柄的右手。

  年輕人「呲」的一聲痛叫,手中鞭柄炙熱滾燙,如被扔進火爐燒了一天一夜,剛剛拿出來似得。手中登時冒出絲絲白煙,眼看就要燒的皮開肉綻,他用足全力,猛然左拉右甩。

  震盪的勁力由近及遠,張青子被拉的左搖右晃,原本緊緊抓住的尖錐忽然脫手。尖錐脫手,如利劍出鞘,左掃右剌,登時在張青子胸口腹下割開兩道血淋淋的口子,好在鞭子帶著後撤勁道,尖錐入肉先深後淺,看著傷口森然可怖,但實際並未傷及腑臟,只是血流如注,片刻便染紅了大半個身子。

  張青子看了看被年輕人用鑄劍坊弟子的屍首摞疊封住的洞窟,又瞧了瞧對方寧願手掌被燒的紅爛焦臭也不願鬆手的狠辣,自知生路已絕。原本還剩下的兩分怯懦和僥倖,頃刻間蕩然無存,他運足全身真氣,快步向年輕人撞去。

  此時他通身如一個大大火爐,熾熱的高溫將流出的鮮血都蒸發成了腥臭的熱氣,他的雙臂雙手更是奇異,就像一對晶瑩剔透的赤紅玉雕,無需什麼仙眸神目,僅憑肉眼都可清晰看到裡面的血脈骨頭。

  高手對決,多是遇強則強。年輕人似乎也被張青子超出尋常的鬥志喚起了興趣,他儒雅奇白中略帶幾分邪意的臉色忽然變得猙獰可怖,他齜牙咧嘴,狀若瘋獸。長鞭猛甩狂拉,力道速度更上一層樓。

  張青子手無寸鐵,僅以雙臂雙掌為兵器,他熱血重燃,鬥志如初入門時,修為竟比平時還高了二三成,力能裂石的鞭勁重錐被他以一雙肉掌左拍右格,竟生生擋開大半,那原本沾血即融的劇毒,還沒靠近身體,便被熱氣蒸發殆盡。

  直到忍著周身劇痛近得敵人五六尺距,近身相搏,長鞭優勢驟減,他猛然狂嘯推掌轟出。「狂妄小賊,一起死吧!」

  張青子豁出性命、燃盡真力推出的這一記「赤陽掌」,竟然使出了遠超平時的十二分功力,掌力重如雙鼎,炙熱尤勝熔漿。


  自闖上大如峰來,一路如砍瓜切菜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臨近,可他卻不閃不避,不退反進,雙手持鞭,環首一旋,那鞭梢倏然收回,繞著腦袋轉了一圈,便向敵人刺去,他竟然要以鋼鞭重錐來個剛對剛、硬碰硬,他嘴裡撕聲吼道:

  「老子不會輸第二次!」

  尖銳、剛猛兼具的重鞭鐵錐豁然擊破掌風。然掌風雖破,火熱的勁力卻只是稍減了三兩成而已。他本欲旋臂甩鞭,以鋼鞭帶起的勁風攪碎掌力余勁,同時想似巨蟒纏身似得捆死張青子,奈何手中鋼鞭突然繃直拉緊,僵硬得像鐵棍也似,半點也扯不動。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迎面衝撞而來的張青子,不顧重鞭穿身、腹中貫洞,左手拉著長鞭將他猛然拉近。

  「你中計了,小賊!」

  張青子腰腹洞穿,真氣散盡,全剩一股子狠厲不服的餘力怨憤,五指繃緊併攏,右手做刀,直插年輕男子的咽喉。

  ……

  「哦?竟然如此兇險!」

  凌寂在腦中模擬了厲南宮描述的打鬥場景,搖著頭說:「雖然那小子鞭法了得,也有奇音劇毒之利,但他臨敵經驗和內力雄渾均不及你。說起來,他不該是你對手才是……」

  「是啊。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使鞭年輕人,怎敵得過你?」王湛也附和道。

  「說的沒錯。」

  厲南宮點頭道:「那年輕人的武功路數雖然奇特,但畢竟功力不深,雖然一時迅猛,但不能長力,屬下自信三十招之內必能拿下他。可是……就在屬下將他打得節節後退,就要乘勝追擊,將他一鐧格斃之時,忽然半路殺出一個黑衣裹身的同謀。那人藏形匿跡的本領極為高明,劍法迅疾,突然暗中偷襲。我一時不查,腹背受敵,是以不敵。」

  ……

  「阿虺!」

  就在年輕男子以為就要與張青子同歸於盡之時,一聲清亮的呵斥陡然在耳邊響起。接著只看眼前倏然閃過一道鬼魅似得黑影,張青子繃直的右掌瞬間定在年輕男子咽喉前不足尺許之地。

  可張青子定睛一看,眼前哪有什麼年輕男子,囂狂小賊。只有一位頭戴竹笠,黑衣裹身,黑紗覆面的年輕女子。雖然五官遮住,他只能透過飄起的輕紗縫隙瞥見女子的那一雙明亮勾人的碧綠幽瞳,可他確定黑紗黑衣的主人一定是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子。

  他盯著女子美麗的雙眸,看她將不知何時伸向自己的手緩緩抽回,輕輕滑落的玄袖重紗下是雪白的皓腕玉臂,然後是一口又細又薄的長劍,從他的咽喉緩緩抽走……還不等鮮血湧出,那女子右手輕輕一掌按在他胸口。

  白嫩纖長的手掌輕柔至極,混若無骨,可他的身子便如瞬間被抽去骨骸、融掉血肉,徒留一縷幽魂,輕如飛絮似得向洞窟中央的岩漿口飄落去……

  「你心智甚堅,能讓你失神,那女子的眼睛有問題?」李易問。

  厲南宮道:「屬下慚愧,不敢妄斷。只能猜測,若非是有什麼攝魂奇毒,迷亂了屬下的目力,便是那女子除了輕功快劍之外,還練有一門能攝魂奪魄的罕見瞳術。」

  凌寂追問:「那一男一女除了奇異的武功路數之外,可還有其他奇特表徵?」

  厲南宮濃眉緊皺,沉思許久後,忽然道:「對啦!屬下昏迷之前,好像看見了一道昏黃的光。模樣應該是個……」他忍著周身劇痛枯索識海,陡得雙眸瞪圓,一掌拍在床榻上說:「八成是一盞燈籠。」

  「燈籠?」

  幾人面面相覷,王湛介面說:「暗夜偷襲,事成之後,舉一盞燈籠驗驗你的確切傷勢,似乎沒什麼奇怪。」

  「不,」厲南宮搖頭說:「將軍有所不知,那燈籠上有個奇異圖案,極端怪異,我從沒見過。」

  「什麼圖案?」

  厲南宮濃眉深蹙,雙拳崩緊,苦苦回憶思索,片刻後額頭都布滿了密汗。

  那一日他剛剛逃脫殺神殿高手的追尋,深夜的青州崇山之中,只有透過樹葉縫隙的些許月光才不至於叫人伸手不見五指。

  那使鞭的年輕人被他一頓奔雷似的快打重鐧擊傷,倒飛著撞斷了一根腰粗古松,已經癱坐在地上,雙臂軟垂,荷荷吐氣,沒了還手之力。

  歷南宮不是個婆媽之人,更何況是對攔路劫殺、兵器餵毒的小人,正當他快步上前,想要一鐧了結敵人時,忽然那一道幽魂似的魅影從背後偷襲,毫無徵兆又來的極快,等他回身迎敵之時,正巧對上那一雙碧綠幽瞳……

  攝魂奪魄,好似一瞬間俱被抽去。他只感覺手腳酸麻,就像瞬間回到了小時候剛練武之時舉了一整天的石鎖,沒半點力氣。不僅如此,滿腔鬥志化了雲煙,萬事空空不著心間。


  那鬼魅幽影輕如柳絮、踏地無聲,黑白無常似的提著一盞白紙燈籠走進,肆無忌憚的搜刮全身,片刻便將他夾在內襯的那封密信搜了出來,展信一瞧,繼而冷哼一聲便捏在手中,碎成齏粉。

  重託已負,歷南宮好似一瞬間清醒過來,目炙欲裂,伸手亂抓,奈何像是被灌了蒙汗藥似的,渾身沒半點力氣。

  那幽影沖臂遞劍,直指心口。

  就在他以為必死無疑之時,眼前視界豁然一白,竟然是一片雪白豪光迎面灑來,緊隨而至的便是一聲虎嘯龍吟似的雄渾嘯聲在山中響起,直震的鴉飛獸走,驚慌滿山。豪光嘯聲後是一個膀闊腰粗、高大壯碩的人影,揹著月光似雄鷹撲落。

  只一刀,便照亮山林,也砍在那鬼魅似的人影和白紙燈籠上……

  沒有鮮血飛濺噴涌,那幽影像海市蜃樓般忽然扭曲旋轉,頃刻間又化作虛無,若非那躺在殘松下的使鞭年輕人被瞬間捲走,任誰也會以為方才歷南宮是遇到了山鬼精怪,而非江湖高手。

  白紙燈籠被刀光劈成兩半,飛旋墜落間,歷南宮隱約看到了原本藏在後面的圖案。

  是什麼?那一瞬間,刀光明明將它照亮了。

  歷南宮雙拳顫抖,急得滿頭大汗,許久後他虎目綻光,豁然衝口道:「我想起來了,好像是五瓣蓮花底座,中嵌一渾圓寶珠,寶珠之上又是火焰。整個圖案約莫拳頭大小,只有朱紅一色,再無別的雜色。」

  「蓮花,寶珠,火焰?」

  眾人相覷不解,唯有李易忽然挑眉驚疑,卻只是一瞬便又掩藏了起來,淡然道:「龍樹刀……這麼說,還是袁公昭救了你。」

  歷南宮紙白的臉竟瞬間羞臊得通紅,垂首咬牙道:「屬下無能,給主公丟臉了。還有軍師給主公的密信也……」

  「胡話!敵眾我寡,又是宵小從背後偷襲,能活著回來便是大功一件了,何來丟臉一說?」

  李易寬慰道:「我與軍師素有默契,便是不看也知他信中囑託,定是叫我們屯糧練兵,隱忍待時,萬勿急躁妄動。」

  「主公說的是。對了?軍師呢?」歷南宮忽然問:「主公,可有軍師的訊息,當時……」

  「我知道。」李易伸手按住他胳膊,打斷說:「先生……已經隨大軍安然到了中州,你無需掛念。」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站立的王湛等人,續道:「先生聰慧隱忍,又極顧大局,便是身在敵營,也能隨機應變,化險為夷。你且好生養傷,日後時機到了,若是需要深入虎穴接回先生之時,你得勇挑重擔,否則我便治你個拖傷詐病、延誤軍機。」

  「屬下遵命。」

  李易淡笑著起身,「好啦。至於那傷你的一男一女,你暫時也不要掛念了。既然對方的來歷還沒查清楚,敵暗我明,瞎猜無用,就先好好休息吧。我們先派出探子查查,待查清敵人來歷目的之後,再做因應。」

  「遵命。」

  ……

  「阿虺。寫幾個字,給他們留下些記號。」

  雖是通體黑衣裹身,但仍可分辨是細腰婀娜的女子揚袖掃開擋在腳下的屍首,負手立在濺射了血跡的一面高大石壁下,抬頭望著在火光中照得微紅的牆壁,吩咐道。

  「信不是發出去了麼?還要寫什麼?多此一舉……」

  那叫阿虺的使鞭年輕人似不領她救命恩情,反而鼻息微哼,不悅地問:「你那麼厲害,為什麼不自己寫?」

  「你刀鋒凌厲的性子更配咄咄逼人的字。」

  女子好似淡笑著寬慰賭氣的鄰家少年,接著不疾不徐,字字清冽地說:

  「天工既絕,寒山亦熔,闔宗同祭,飲血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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