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長陵公府,一扇扇朱漆大門次第推開,直至李易的議兵紅殿。
「幽州太守掌軍刺史尚書令長陵公忠及上將軍聽旨!」
唱名聲起,金鐘玉磬齊鳴。十六位青衣太監分列殿內兩旁。為首二人,手中各擒一面金線繡龍旗,其餘十四人手中各持金鐘、玉磬、箜篌、簫笛等深宮雅樂之器。
待大樂完畢,一位頭戴烏紗、足踏雲紋靴的司禮監首緩步行出。看年紀他約莫四十出頭,薄唇鷹眼、雙頰凹陷,略有幾分陰鷙之相,卻極為恭敬得捧出一卷金燦燦的聖旨。他瞧了瞧身前拄著青竹雲紋杖,半點也不肯屈膝的幽州之主,和他身後一群同樣披甲掛刀的猛將,只是薄唇勾笑,卻無半點指責,彷佛習以為常。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金卷,尖聲宣告:
「朕上承天命,統御萬方,受先聖太宗之感召,故成芒山大典。朕聽聞愛卿千里奉詔,翻山越澗跋涉之不易,同感『以琴代人』之扼腕,亦知愛卿潛『恩寬』面聖之苦心。朕心甚慰,雖未異地相逢,亦覺親近。費卿謙遜忠勤,朕覽其策論,試其才學,當為朝廷之肱骨,社稷之棟樑。卿功不自恃,賢不藏私,足見卿為朕薦賢之誠,為國舉才之功。今,朕奪卿之臂助,納入御史門下。念卿鎮守邊關多年,風霜礪節,茲特賜御膳一道,朕親命御廚秘制,味極鮮腴,以示朕嘉獎善撫之意。朕賜名曰『升官薦才』,犒賞愛卿與幽州諸將。雖隔山河,朕遙望千里,舉樽同慶。」
李易雙眉深蹙,還不待回應,便見那司禮監擊掌為號,隨即便見八個內侍太監抬著一方巨大長條鐵奩走進殿內。鐵奩長逾八尺,寬逾四尺,高又三尺,四圍外壁和蓋上繪朱、青、黑三色彩文。彩文中有許多橫七豎八的筆直刻痕,刻痕約莫一指寬,縱橫交錯,非字非圖,毫無規律。
內侍公公雖是去勢之人,但常年在宮中行走侍奉,氣力並不弱於尋常男子多少,單看這幾人卸下鐵奩之時大為鬆快的神情和肩上烏紅的鐵索勒痕,便知這鐵奩無比沉重。而且自從這鐵奩一抬進殿內,便感覺一股熱浪襲來,想來鐵奩之中或許還有未熄的火炭之類東西。
李易單手接過聖旨,看也不看一眼,便反手遞給王湛。又看了看司禮監首,說:「公公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
司禮監首拱手作揖:「上將軍好記性。十年前隨付之玉付大人一同來幽州犒軍的宣旨內侍,奴才也在其中。奴才董威,見過上將軍。」
李易眉稍一挑,似從斑駁泛黃的記憶深海中想起來當年那個垂首立在人群之末、略微青稚卻目光炯炯的年輕人。道:「原來是久別故人,本將聽說當年付大人返京後,陛下多有為難,故而對本將亦有諸多不滿。不知這傳言是否當真?」
此話一出,身旁幾位將領俱都笑了起來,顯然對付之玉當年揣著一腔壯志來此,沒過數月又含忍帶辱的灰溜溜回去是極為輕蔑。
董威也附和笑道:「上將軍真會說笑。奴才是什麼人,不過是個端茶倒水的低賤下人,豈敢品評上將軍和付大人。不過說起付大人,三年前他臨終之際,奴才倒是奉命去瞧過。老人家健談得很,天南地北的聊了半天。說起幽州之時,付大人說日後若是奴才有機會再來風陵場,一定要代他向上將軍問好。對了……」
說著,他忽然指著鐵奩說:「……這『升官薦才』用的『玄青雲紋大鐵奩』就是付大人家裡徵調來的。這個稀罕物,只有他家裡有。本來只有年節時候才偶爾用一回的,一聽說陛下是用來給上將軍賞賜極味珍饈,付家子弟無不欣喜,奴才瞧著沒有半點不滿。若不是不合禮制,說不得這次抬奩的就輪不到咱家這些奴才了,就是付家子弟啦。」
李易掌軍多年,恩威賞罰皆有軍法,聽不慣這等虛情假意的馬屁吹噓,只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不欲繼續為難一個宣旨奴才。便微微拱手,吩咐道:「請董公公雅間歇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遵命。」
待一眾內侍退出後,李易正要上前,卻被身側的張良褚抬手止住,躬身道:「主公,為防有毒物暗器,還是讓屬下來開吧。」
「嗯。」
見李易允諾,張良褚又對幾位披甲掛刀的將軍抱拳道:「也請諸位將軍暫退些個。
幾人應聲後退,張良褚又從殿外招來十幾名身披銀甲、手持大盾、頭戴虎紋面具的親兵衛士擋在李易等人身前。
親兵們左手持盾,右手擒刀,寬盾左右連線,中間不留半點縫隙,後盾抵著前人的脊背,腳尖抵著前人的足跟,里里外外足足圍了三圈。
見護衛妥當,張良褚這才單臂下槍,左劈右斬,釘釘兩聲斬斷鎖鏈,又以槍尖輕輕挑開鐵奩縫隙,一股熱騰騰的白霧瞬間如雲海般從縫隙中瀰漫而出,那樣子就像是裡面蒸了許多饅頭似得,活像個大蒸籠。
張良褚為人謹慎,先慢慢挑開一線,直到確認鼻息中並無異味,反而有一股讓人垂涎的肉香四溢開來。張良褚這才略微放下心來,手中灌力,槍尖猛然向上一挑,便將鐵奩厚重的蓋子挑落,轟然砸在地上。
「當心!」
幾乎就在奩蓋落下的同時,一聲聲極細微的簧片撥動、混著鋼絲/牛筋絞繩被扯斷的聲音被張良褚聽見。他大喝一聲,便如雄鷹展翅般向後滑退。忽然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然炸響,那看起來厚重堅硬無比的鐵奩竟然頃刻間炸成數十塊,快如暗器似得向四面八方射去。
能在將軍府值班的持盾軍士無不是銀甲軍中精銳,敏銳的反應只比張良褚慢了一點,剛聽見炸裂聲,立馬將寬盾舉起,左右抵緊,上下重疊,在李易等人身前圍成三層牢固防護。鐵奩殘片大的猶如木盆,小的也有巴掌大,中間厚足三寸,可臨近邊緣那些外面看起來是深刻筆直紋路的地方,卻又薄又尖銳。
如此兼具厚重、鋒銳和極快速度的鐵奩殘片,頃刻間便將最外層的厚實盾牌擊得粉碎,最外層的三位銀甲軍士當即被殘片穿透護甲斃命當場。後面的軍士反應極快,連忙補上,卻仍舊無濟於事。四處飛射的鐵奩殘片如索命閻羅,無論刀劍盾牌,觸之非裂即碎,眨眼睛又有五六名軍士應聲倒地。
然而,這還不是最麻煩的。伴隨著四處飛射的鐵奩殘片的,還有十幾道雪白銀光,速度更是快絕,以至於靠人眼根本不知道是何物,只能瞧見一條條細長成線的銀白殘影,忽來逸去,飛旋四射。
張良褚出槍迅猛,一桿金槍萬點芒,快如暴雨打荷,一邊急退一邊將近身的銀光盡數挑落,叮叮聲響密如鞭炮,電光火石之間,便有三四成被他擋下,另外十來道銀光或深深插在柱頭之中,或射入青磚之內。直到鐵奩殘片肆虐落地,直到雪白銀光全部定住,殿內這才響起軍士們咬牙苦忍的哀嚎呻吟。
十幾名銀甲軍士竟然死傷過半!眾人這才看清,那些速度快絕的銀光原來是一個個巴掌大的鐵製暗器,暗器平扁形似彎月,被打磨得又薄又鋒利,以簧片和鋼絲絞繩暗藏在鐵奩之中,一旦奩蓋被開啟,極細的鋼絲被拉斷,不僅鐵奩爆裂,這些銀白色的彎月利器也從奩中轟然射出,速度快絕,軌跡飛旋難測,教人防不勝防。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便是張良褚如此高手,要在避過鐵奩殘片的同時還要躲開甚至擊落這些銀色鐵片,也是極難。左邊大腿上,一道血淋淋的切口便是慘痛代價。此時卻容不得他養傷,只能匆匆點了穴道,止住潰提似得朱紅。
「把殉職和傷了的人帶下去,其餘人留下保護主公。」
他強忍著劇痛,一邊吩咐,一邊慢慢向爆裂的鐵奩走去。
方才的暗器激發、格擋都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奩中濃郁的白霧這才彌散開來。他揚袖拂散眼前白霧,小心翼翼得靠近。待走的近處,白霧已然散去,等瞧見奩中物,他一雙虎目銅鈴瞬間瞪圓,「叮」得一聲,竟連手中兵刃長槍也不經意的掉落在地……
張良褚號稱槍王,槍不離手,槍便是性命。加之久歷軍中,為人穩重,心智甚堅,喜怒早已不行於色,幾人多年未見他如此驚駭失態。王湛乃他直屬上官,立馬撥開身前軍士,皺眉問:「怎麼了?裡面有什麼?」
「回……回……」一向穩重的張良褚突然結結巴巴,鎮定了片刻後才道:「回主公,回將軍,是軍師。」
「什麼?」
幾人連忙撥開軍士,跨步湊近,將失去上蓋四壁、圖有底座大鐵奩圍了一圈。低頭一看,那奩中之物,竟然真是為李易效力十數年,堪稱幽州軍中智囊首席的一城之主:客行南!
只看他雙眸緊閉,雙臂抱胸,靜靜地躺在鐵奩中間,那安然祥和的模樣就像睡著了似得。可是他通身赤裸,全身毛髮就連眉毛都被刮去,腹下私物也被殘忍割掉。他從頭到腳的肌膚都是艷麗的脂紅色,表面泛著精亮油光,眨眼看去,就如刷過醬汁、慢火烤熟的脫毛山豬。那迷人肉香竟然是從客行南身上發出……
「恩寬?!」
李易呲目欲裂,紅如夜獸,一把扔脫拐杖,踉蹌地快步撲上。
「主公小心!」
張良褚回過神來,快步一閃,攔在李易身前。王湛繼續說:「小心有詐。」說著便拉著李易後退,哪知李易全身僵直,彷佛被釘在原地似得,眸光死死盯著客行南的屍首。見一人之力不足以勸阻李易,王湛連忙向其餘幾人使了個眼色。
除了鎮守北關防範西涼,與袁詹青對峙的老將田覃和駐守碎葉城的沙摩,幽州軍中最受器重蕭邢和刁霖二人也快步上前,挽著李易雙臂向後拉去,連聲勸道:「主公保重,小心有毒。」
幾人半夾半拖的將李易拉開丈許。
張良褚袖口掩鼻,以短匕割開胸腹上的精細縫口,才發現腹髒不與骨肉相連,縫線一斷,臟器就向四周滑落,就像是生生摘去,各個分離,將腹內掏空洗淨之後,又將臟器裝回去一樣。可仔細一瞧,又發現臟器大小形狀與常人多有不同,倒是與日常宴席上的東西有幾分相似,他抹去額上汗珠,回首道:「沒有毒。不過有些……有些怪,需要找個仵作來瞧瞧。」
干係重大又事涉隱秘,不能叫外人知曉,府衙仵作恐難信任,只能招來軍中醫官。任那匆匆趕來的鶴髮醫卒見慣屍首百傷、腐肉朽骨,可第一次見到這等慘不忍睹、人神共憤的形狀時,也幾乎腿軟扶腰、嘔出心肺,直忍著腹內翻江倒海的噁心和恐懼一寸寸檢查,足足花了半個時辰後才嘆道:「好歹毒的人啊。」
李易腿上有疾,不能久站,早已被勸至後堂,扶坐椅中,面容一半冰冷一半憔悴。雙眸中時而凶光曝露,時而迷茫憂鬱,不知在作何思量。
王湛將人領入後堂,吩咐道:「主公面前,直言不諱。」
那醫官道:「回主公。屬下檢查完畢,發現那奩中之物,除了一具肉身皮囊是真的之外,裡面五臟六腑都是假的,全都是……」說到此處,竟然沉默下來,只是連連嘆息。
刁霖生的精悍黝黑,性子也急,見對方一時不語,急得一把上前揪住衣襟,厲聲逼問:「都是什麼?」
醫官嚇得渾身一顫,顫聲道:「都是豬狗一類畜生的臟器。而且……」
「不急。」蕭邢拍了拍刁霖的手臂,對老醫官柔聲問:「而且什麼?」
「而且,眼珠不見了。眼眶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眾人無不是聰慧機敏之輩,只聽老醫官介紹,便知這殘忍繁瑣的做法,顯然是刻意為之,一射「有眼無珠」,二射「狼心狗肺」。樁樁件件,即罵了客行南,又罵了自家主公。
那醫官鎮定了心神,繼續說:「屬下方才仔細查驗了,發現那鐵奩被分隔成了上下兩層,底座的下層儲滿火炭香料,上層放……」
他一時不知如何描述,說是屍首,已然熟透,說是食材又怕觸及逆鱗,被李易一怒之下殺頭解氣,只能直接跳過,續道:「下層嗶啵作響,火炭尤炙,推測是入城之前才添進去的。這還有一節沒燃盡,請主公和諸位將軍過目。」
隨即便躬身捧上一塊白布包裹、約莫巴掌大的物事。張良褚上前攔住他,抬手接過,隔著遠遠地展開白布,露出一塊漆金匯彩的殘缺木頭,那木頭半邊被燒得焦黑,但是殘留的部分仍可分辨漆面上的精美圖畫——烏紅底漆上繪著仙鶴流雲、飛天仙女,畫工精湛,可說是栩栩如生,顯然不是普通木料火炭。
常年領兵在外的刁霖走近細看,卻不認得,皺眉問:「這是何物?」
有人不識,有人卻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只是咬著牙不敢說出。
「這是我隨身愛琴——『飛仙伏闕』。是我命恩寬頻上芒山還給陳煜的。」李易目綻凶光,切齒咬牙道:「陳煜殺我手足,焚琴烹屍,是要與我徹底翻臉。既如此,我便率軍殺入中州,為軍師報仇!」
「主公且慢!」
李易怒火中燒,豁然轉頭逼視相勸之人,他明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疾之人,目光竟似刀劍,那人對視瞬間直覺被利刃臨頭,脊背生寒。
蕭邢被駭得後退一步,仍躬身道:「主公息怒,末將覺得此事或有蹊蹺,仁宗不久前才在芒山大典上加封了主公,其安撫畏懼之意人所共知,為何才過月余,便突然以如此狠辣手段與主公決裂?如此反覆,不合常理。」
刁霖介面道:「會不會是軍師不願去長安,狗皇帝逼迫,軍師便魚死網破想設法除掉他,只是勢單力孤,一時失手被擒,才遭此劫難?」
「這也是一解。但……」蕭邢斟酌片刻,又說:「但以末將對軍師的了解,他聰慧務實,性子又極隱忍,斷不會在此時貿然發難,授人以柄。末將懷疑,此事未必是仁宗所為,或許是另有他人在從中挑撥,以期漁利,比如……蕭山景。」
「主公,蕭邢所言,不無道理。不如扣下內侍,一一盤問,待查清……」
「報!」
王湛的話還沒說完,就聽一聲響亮急促的奏報聲從屋外傳來。
張良褚拉開房門,見屋外跪了個面色倉皇、氣喘吁吁的衛戍兵士,問:「何事?」
「主公。方才那隊內侍突然向我等發難,意圖逃走。軍士們上前阻攔,沒想到他們身上藏了劇毒,我們死了好幾個兄弟。他們還說……」那軍士頓了頓,道:「他們口出狂悖之言,被聞訊趕去的凌寂統領聽見了,統領已經殺了些內侍,正在盤問司禮監董威。」
「走。」
……
雅致的小院之中,橫屍遍地,朱紅的鮮血混著碧綠的濃水肆意橫流,腥臭交激。
守衛的軍士們怎麼也沒想到,被他們面上恭敬、心中鄙夷的這一群去勢閹宦們從懷中掏出的碧綠毒瓶竟有如許威力。一旦摔破毒瓶,碧綠色的毒氣便似濃霧般散開。聞之則死,觸之則腐。無論穿了多厚多堅韌的胸甲護具皆是無用,莫說血肉之軀,便是院中碗口粗的榕樹都在一瞬間被腐蝕枯斃,威力之大,竟絲毫不弱於雷擊火燒。
李易為整頓幽州軍中的懶惰散漫之風,治軍極嚴,甚至可說是嚴酷無情,幽州軍中素有「極令九斬」,是為:
喚名不應,召之不到者,斬!
謊報軍情,延誤戰機者,斬!
盜人財物,竊功貿領者,斬!
凌辱鄉民,逼姦婦女者,斬!
謠言鼓動,禍亂軍心者,斬!
聞鼓不進,鳴金不退者,斬!
見傷不救,見敵先潰者,斬!
拖傷詐病,遇戰即退者,斬!
御下不嚴,輕慢上官者,斬!
故而雖然毒氣籠罩,似索命修羅,軍士們也沒讓這些內侍乘機逃出去,周圍駐守的軍士們聞聲而來,一批批魚貫湧入,死了一批,又衝上一批,遠處放箭,近處刺矛,愣是將內侍們逼回院中。直拖到水龍隊和凌寂聞訊趕來。
水龍隊不住往院中灌水,沖淡籠罩的毒氣。凌寂成名絕技乃是「六合撕碑手」,剛猛悍絕,他用井水澆透全身,同時凝神閉氣,以罡氣護體,孤身沖入院中,一一掌斃餘下內侍,獨獨留下為首的司禮監首董威。
董威被凌寂掐住脖子按在枯死的榕樹上,滿臉憋得烏紅,雙眼暴凸,駭人的模樣就像眼珠就要掉落出來似得。
「說,是誰派你們來的?是誰殺了客行南?」
滿身血漬、濕發披面的凌寂灌足內力,聲如獅吼,直震得董威口鼻竄血。
見對方嘴裡嗚嗚怪叫,他略微鬆開手中指力,董威立馬劇烈地咳嗽起來,轉眼喘息片刻,卻既不是求饒,也不是回答,反而冷笑著辱罵起來:「亂臣賊子!爾等包藏禍心,妄圖禍亂朝廷,凡我大周子民,人人得而誅之。」
「我看你能硬到幾時。」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董威右臂,猛然用力,竟然連臂帶袖整個生生扯斷,鮮血濺出一道長虹。
「啊……」
滿院登時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閹狗,你還有一手兩腿、雙目雙耳、五臟六腑,再不說,老子叫一處處慢慢品嘗。」
凌寂滿以為如此手段定能拷問出訊息,沒想到那董威雖是去勢閹人,卻竟然真是個鐵脊樑、硬骨頭,一口唾沫混著鮮血吐在凌寂面上。凌寂也不與他廢話,抬腳便踢中他右腿膝蓋,骨碎肉爛,只留一段空皮,半根小腿便這麼懸吊吊的搖晃著。
「老子有的是時間陪你。客行南嘗的苦,老子讓你十倍百倍的挨個嘗一遍。」
董威這下卻痛暈了過去,凌寂絲毫不給他喘息時間,指如鋼針,一把戳入腹中亂攪,愣是將痛暈死過去的董威又折騰甦醒。繼續聲如暴雷得吼道:「快說!」
「早……聽說你……跟費恩寬的私交最好,看來……看來是真的。」
這次董威卻不破口叫罵,喘了幾口粗氣後,反而一股子陰冷邪笑,說:「近水樓台,不知道,你嘗過沒有。好香啊!」
「你說什麼?」
董威伸出血舌舔了舔嘴。「陛下恩賞,我們這些奴才嘗了嘗費城主的肉味,真是香極了,就像……啊!」
凌寂一把抓住董威的右臂斷裂處,猛烈撕扯起來。「是狗皇帝?!」
董威忍著劇痛呵斥道:「陛下仁治,爾等世受君恩,卻不思報國,反而和外海蕭賊一樣擁兵自重,意圖謀反。陛下寬仁納賢,恩賜李易,拔擢費恩寬,他卻不識時務,翻什麼陳年帳,修什麼『閉口禪』,企圖逃脫不成,竟想弒君。如此逆賊狂徒,陛下自然該賜他個『有眼無珠』,賞他一幅『狼心狗肺』。凌賊!天理昭昭,你今日殺我,日後我董威之名自有青史留筆,而你……哈哈哈,遺臭萬年,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為人唾棄。」
說罷,猛然張嘴,竟欲咬舌自盡。凌寂反應何其迅疾,手中猛然用力,手背又向上一頂,叫董威口不能合,更別說咬舌自盡。「閹狗,老子說了,你要死也得先嘗一遍我幽州囚牢里的七十二門刑具。」
董威僵著脖子咯咯怪笑起來。「凌寂,你東一句閹狗西一句腐人,我瞧你還沒來得及去看看費恩寬那狗賊吧。哈哈哈哈……陛下聖恩,留了他個全屍。可不止奴才們氣不過,九泉之下的付大人也氣不過啊,反正橫豎都是一死,便瞞著陛下撒了撒氣。奴才們沒有的東西,我們也替費恩寬去掉了。」
凌寂雙眸瞪圓,似乎猜到了什麼。
董威繼續陰笑著說:「不過他比奴才們還慘,奴才們的寶貝至少還有個明明白白的去處,日後一起埋了,下輩子還能做個全乎人。他的丑東西,哼哼,被奴才們切下來餵了山間野狗。下輩子他缺的物件,就去狗身上借吧。哈哈哈哈……」
說罷,登時濺著星星血沫唾液,狀若瘋癲的狂笑起來。
「啊!」
「且慢!」
喝止聲與暴怒聲幾乎同時響徹小院,然箭已出弦,更何況是撕碑裂玉的盛怒極招,豈能說止就止,批發狂怒的凌寂朝著董威當頭一掌落下。
剛猛的掌力從董威的顱頂直貫足底,勁力似雷霆卸地,董威全身的骨結瞬間碎成齏粉,腹內五臟六腑、百節愁腸頃刻間融成血水,全身混似一個灌滿水的大皮囊癱在地上,黃白紅三色血水從腔竅口鼻中流出,頃刻就灌了一灘。徒留一張軟趴趴貼在地上的衣裳皮囊。
如此死狀,莫說國醫聖手,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過來了!
李易率領幾個心腹匆匆趕到,恰巧撞上這一幕。奈何呼之不及,一眾內侍已然全部斃命。
凌寂自知魯莽惹禍,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道:「請主公治罪。」
李易深吸一口氣,彎腰把臂將他扶起。「你不是在離陽府守著南宮嗎?」
「回主公,南宮醒了。屬下本想來稟告主公,恰巧碰到這事。」凌寂咬牙道:「這些閹狗說客行南已被仁宗刺死,屬下一時魯莽,請主公降罪!」
王湛勸道:「凌寂與軍師相識已久,親如兄弟,如今軍師蒙難,凌寂一時氣急,這才殺了這幫閹人。還請主公念其素來忠勤,情有可原,暫且記下,讓他日後將功折罪。」
「請主公開恩……」
「敢問主公。」誰知其餘幾人求情的話還沒說完,凌寂便忽然抬首打斷。他昂著頭顱,一雙布滿血絲的眸子盯著李易,問:「客行南死在狗皇帝手中,主公是否為他報仇雪恨?」
李易點頭道:「軍師替我出征,亦為我而死,我已決定率軍東進,為軍師報仇。」
「屬下願為先鋒!」凌寂目綻精光,赫然抱拳。
其餘幾人各個面面相覷,心中思量卻並不一般。有如刁霖之輩的年輕將領,欣喜期待急於建功立業者,也有如王湛這等老將,覺得操之過急頗有憂慮者,只是如今李易下定決心,旁人不敢相勸。
「主公且慢。」
誰知又是蕭邢再次出言勸阻,道:「末將以為,此事尚有諸多蹊蹺之處,還需詳查。若是查證屬實,真是狗皇帝害殺了軍師,也須點齊糧草軍械、對作戰計劃多加商議後,才宜動兵。」
「蕭邢,你貪生怕死麼?」凌寂豁然起身,冷光如刀似劍,直視蕭邢。
「烈生何出此言?「聖人因天時,智者量民心,是故舉天下之重,而輕性名之薄。」軍師的教導猶在耳邊,你忘了嗎?」
蕭邢不僅絲毫不讓,反而迎面踏近一步,繼續駁斥道:「你如今急怒攻心,已失常智,我本不願與你爭辯。但,兵戈戰和乃是大計,你先殺內侍,此時又急切力薦主公冒然用兵,我不舉告你個裡應外合、包藏禍心便算顧及同僚之情,說你是因私廢公也盡夠了。」
「你……」凌寂被他駁得滿目赤紅,雙拳崩得劇顫,那樣子彷佛若不是李易等人在場,立時便要與蕭邢斗個你死我活方能解氣。
「放肆,都給我閉嘴!」
李易書生弱體,盛怒之下的吼聲竟也駭人。他闔眸深吸,片刻後面如冰霜得冷冷問蕭邢:「你可知軍師效命本將左右,有多久了?」
蕭邢退後一步,躬身道:「若末將沒記錯,軍師入長陵公府領職四年,之前以幕賓身份侍奉主公又約莫十來年。」
「烈生呢?」
蕭邢看了看氣得渾身顫抖的凌寂,又似不服輸的偏過頭去,低聲道:「二十餘年。」
李易道:「十七年,軍師為本將奔波南北已然整整十七年。如今陳煜害殺軍師,如同殺我父母兄弟,如何能忍?如何能等?烈生護我周全,時間更早,足足二十三載。若他有意害我,你們只能與我相識於九泉,而不是此世此間。我心意已決,你休要再勸,否者本將以輕慢上官、挑撥同僚治罪。」
刁霖拉了拉蕭邢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多言犯上。誰知蕭邢卻不聽從,抱拳道:「末將跟隨主公左右,雖不及烈生和軍師,業已七載,末將做不到有諫言不報,有異議不說。末將再請主公三思……」
「混帳!」
李易一把將手中青竹手杖摔成兩節,吩咐道:「你們先去離陽府,我隨後就到。」說著手指著蕭邢道:「你跟我來。」
說罷便往屋子裡走去。刁霖臨走之前皺著眉向蕭邢搖了搖頭,低聲道:「主公心意已決,莫再多言惹禍。」
片刻間,一群人便離開了小院。只留二人一前一後進得屋子,蕭邢反手閉上房門。
李易自顧自的坐上椅子,仰頭闔眸,似要卸去滿身疲憊。半晌才長嘆一聲,好似自言自語地問:「是不是太無情了?」
蕭邢輕輕搖頭,低聲答道:「主公愛惜部下,親如手足。無情的……是末將。」
「要委屈你了。」
「能為主公分憂,是屬下分內之事。」
李易嘆道:「忒簡單的道理。凌寂一時怒火攻心,刁霖年輕貪功,他二人都沒有看破。王湛或許看破了,可他一心想與袁公昭斗個高低,也沒說出來。只有你……這幽州軍中,只有你最像我。逐鹿本就不易,問鼎更是艱難!」
他冷笑著搖頭,說:「軍師何其聰慧,怎會在此時刺殺陳煜,給他向我發兵的把柄。反之亦然。陳煜絕不會賜死軍師,反而會想法設法拉攏他,再不濟,也得廣布謠言,伺機挑撥分裂我等。他要向蕭山景動兵了,此時為免腹背受敵,正需要安撫我。就如袁公昭送回南宮,也是這道理。只有蕭山景,最希望將我拉進來,最好先和陳煜打個兩敗俱傷。他孤居海外,占的天險,更易得漁翁之利。」
「主公英明。」
「此次你率軍南下,又秘會了劉梓益。以你之見,日後我們該從何處入中州。」
蕭邢毫不遲疑地答道:「蜀州如今生變,雖然劉梓益口口聲聲效命主公,但那老匹夫蛇鼠兩端、內懷窺窬,已不能盡信。屬下料定,若有朝一日主公與仁宗開戰。若主公命他合兵夾擊,他必藉故拖延。反之,若仁宗命他北上,他多半見我軍旗,便佯敗交差。等到局勢大定,他才會傾出大軍去討伐輸了的一邊。」
「說得好。以你之見,破局關鍵還在青州?」
蕭邢又搖頭道:「青州多群山,易守難攻,如今又把持在袁公昭手中,他必廣駐營寨,以靜制動,挫我鋒芒。末將以為,日後兵入中原,最後還是會落在北涼。」
「墨城。」李易點點頭,這才滿意的笑了起來。「軍中有你這樣見識的人,不多了。蕭邢聽令。」
「末將在。」
「你衝撞上官,本該革職查辦,念你效力多年,素有功勳,著貶為羽林校尉,三日內去西涼赴任,到田老將軍帳下效命吧。」
「末將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