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192章 真元重結筋骨續,魔障助得妖姬顯(下)

第192章 真元重結筋骨續,魔障助得妖姬顯(下)

2026-10-09 03:38:26 作者: 孤鴻雪

  「《玄姤經》?」

  「不錯。陰極陽出,陽極陰生,此乃亘古不變之天道。即有純陽至剛的太霄真氣一類法門,又何以不能有至柔至陰之玄功妙法?」

  她雙手負後,步履款款,娓娓道來:

  「女修秘法,當效鳳儀,采月華之精而養真陰,通三十六宮經脈,得匯成先天一氣,以登『鳳凰銜月照神庭』之無上極境。杞瓜含章,有隕自天。你能遇到本宮,自然也是天大機緣。只要你盡心竭力的辦差,本宮自然不會虧待於你。日後大業若成,莫說助你修為進境突破桎梏,便是立身朝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未嘗不可。區區江湖一門之首,又算得了什麼?」

  顧惜顏見她說得甚是激昂,假作動容之色,但未免對方見自己順服過急,又疑心有詐,便不即刻表態,只是一直瞧著對方,那模樣好似在等另一道誘惑。

  果然,南宮婉見威逼利誘已見初效,立馬又上一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情之法。

  「你容姿明艷嬌美,說起來比起本宮當年,也不差幾分了。」

  明明是堂堂七尺男兒,臉上所展露竟然滿是憤懣怨恨,她似咬牙冷聲地說:

  「世人善妒性惡,最恨蕪蘙之中生仙葩。想必這些年,你的身邊也少不了毀謗讒言,小人窺探。想想那些醜陋的嘴臉,想想那些明明蠢如羸豬卻自以為是的、噁心臭男人。你便知道,所謂天道,對我們這樣的女子而言,是何其不公!本宮告訴過你,如你我這等女子,要麼籌謀術數、執印掌兵,要麼勤修苦練、自成一絕。否則難逃被人遊戲閨閣、以色示歡,一旦年老色衰,便落得珠黃背棄、淒冷凋零一局。」

  顧惜顏心中一陣翻湧,倒不是贊同南宮婉的說法,而是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心底陰暗者,想要尋找同類,最迅捷簡單的方法便是勾起別人的陰暗。或嫉妒、或怨憤、或心不甘、或氣不公、或意難平、或放不下……

  可自己的人生主要是被這些腌臢污穢所包裹的嗎?

  顧惜顏雖然臉色從容,但是在心中這般問了自己。

  時光好似一下回到幾十年前。

  那時候,元清豐將她帶回崑崙山。雖然元清豐有意隱瞞自己尚在人間的事,但是古南海一直管她叫師妹,並且視如己出般照拂有加,甚至因為年幼又是女孩兒,關懷偏私之處比起親生兒子古青楓還猶有過之。

  因此,崑崙上下無不猜疑,說她要麼是崑崙三聖的外藏私徒,要麼是三人中哪一位老來得女,一直寄養在外頭,直到臨終之際才拖宗主古南海領回崑崙,代為授業。無論哪種推測,眾人都知道,她將是崑崙上下的掌上明珠。

  等她長得十二三歲時,已經出落得明艷動人,麗壓群峰。崑崙里只要沒娶親的,甚至一些娶了親的男人,沒幾個是不喜歡她的。只是或明或暗,敢不敢冒險表露而已。這樣的日子倏忽又過六年,原本最有希望的崑崙宗門繼承人、也是最有可能摘取芳心的奇才燕英忽然破門而出,這時候對她的追求者達到頂峰。只可惜她失望透頂,任一批又一批媒人踏破高檻,也再不願談及男女之事。

  如此又過十餘年,那些與他同齡弟子早已成了門中長老、砥柱中流,有些甚至已是雙鬢星星,額生皺紋,可她的容顏卻仍舊停留在了二十歲。彷佛這之後的十幾年,她忽然跳出了凡塵,時光於她全無半點蹉跎消磨。

  這時候,無論當時愛慕她的前輩師兄,或是後輩師弟,都已在心中暗自放棄。有些勘破「緣分」二字,成了家;有些執念心底始終不會表露,只能私底下偷偷接著酒勁開玩笑說:「顧師姐是仙人下凡,凡塵五穀不染其體,日月晨光不老其容,早晚都會脫離俗世,重歸仙界!是以不與凡人親近,以免誤了修為心境。」

  類似這種私底下、自我寬慰似的玩笑一直持續了許多年。

  自她孤身勇闖將心島,擊殺叛徒燕英,又從刀魔聶雲煞手中順利逃脫返回崑崙後。全宗山下再無人敢表露半點愛慕之情,剩下的只有高峰難及的敬仰。若非丁冕得到青華二老合計兩甲子內力,修為大增又早已內定,恐怕崑崙山下一代宗主之位,顧惜顏的呼聲未必遜色於丁冕。

  仔細想來,除了跟隨父親的那幾年和之後的燕英叛門之外,自從去了崑崙,她便是被眾人的寵愛和尊敬所包裹的掌上明珠。

  元清豐如師如父般的慈愛,古南海、青華二老、乃至古青楓等人兄長般的關懷照顧,丁冕、柳習風等同輩、後輩弟子心中不管是愛慕亦或是敬重的互敬互助、並肩進退……

  總之,對她其實都很好。磊落光明,半點也沾不上什麼「詆毀怨妒」。

  她心中透徹明亮,深知崑崙上下對她而言,說得上「恩重如山」四字,所以即便知道太霄真氣不適合女子修煉,但是一直未曾動過另覓內功心法的念頭。

  未經師長准許,便捨棄家門絕學,另修別派武功,如叛門出教、欺師滅祖。這在江湖中,無論正邪兩道,都是人所不齒之事。

  她淺淺一笑,定定地看著南宮婉。這樣的表情在南宮婉看來,已然是順服允諾的回應。她滿意地點頭,讚賞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是英豪。」

  

  (決不能讓她再有入宮尋玉的打算!好不容易才逃出長安,若再回去,真似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顧惜顏心中如是想,隨即她清了清嗓子,道:

  「如今天下外患內憂,不比太祖太宗年間。有幾位手握兵權的邊疆大吏心懷不軌,圖謀自立。仁宗陳煜為此苦惱不已卻力有不逮,歷年來只能一邊陳兵備戰,一面安撫加封。想來那『鐵絕令』當不在他或是任何一位在朝的肱骨大員手中,否則如有妙用,不至於要隱忍這麼些年。即不在長安宮中,當今天下唯一可能藏有此物又遠離朝堂的,便唯有三朝宰輔、天下儒生之首的老丞相宋遺。可惜他二十多年前便已歸老山林,不知去向。若要尋得,恐怕需費一番力氣。」

  (小丫頭,還想與我施展這些拖延移禍的伎倆。)

  南宮婉心中蔑笑,面上卻不疾不徐地說:「不妨事。鐵絕令干係重大,為防遺失,自古便有一門探搜之法。如今我和這小子都托你的福,功力元神都恢復了許多,雖不能盡全盛之功,但也算恢復了幾分本領。稍後待我先施展一路玄門陣法,探一探那鐵絕令的大致方位。」

  顧惜顏心中咯噔一下,不禁有些擔憂。可事到臨頭也只能硬著頭皮,故作欣喜。「如此最好,否則大海撈針,不知何時才能尋得。」

  南宮婉命顧惜顏為她備齊算籌黃紙,還有幾根手腕粗細的桃木枝,卻獨獨沒要筆墨硯台。

  正在顧惜顏疑惑之時,只看南宮婉嬌斥一聲,隨著長袖一揚,石案上的數十張黃紙便群蝶似得繞身飛旋。她伸出右手,併攏食指中指,在左臂上的傷口上沾上血漬,以指做筆,隔空畫符。

  顧惜顏見她指法迅疾無比,若非十分嫻熟,便是刻意叫人不能記憶偷功。

  只見飛舞的黃紙上符文鮮艷,明明隔空寫就,竟然力透紙背。再回頭看南宮婉之時,只見額頭鬢邊上薄汗密布,領口衣襟都濕了一片。待幾十張黃紙都畫上詭異符文,她雙手猛然合十,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幾十張黃紙陡然燃起青色火焰,倏然又調轉方向,拖著長長尾焰齊齊向天際射去,迅如快箭穿雲。

  毫不停歇,只看南宮婉以手為刀,利落地將桃木枝一一剖成兩半。她伸出食指,沾了沾血漬,竟然又以指頭為刀筆,在桃木枝上寫起字來。

  她指頭深入木中,指頭舞動間,只見木屑飛揚,每一塊桃木都是一氣呵成、一筆寫就。而且她寫字之時,刻意以桃木糙皮背面對著顧惜顏,顯然是不讓她看見木上所刻內容。待八塊木枝都寫完,她就地盤膝而坐,調息片刻。緊接著,她張開雙掌,指縫夾著八塊木枝,旋臂一揚,登時彈射而出。砰砰聲連片,眨眼睛那些桃木枝便以自己為中心,筆直的插在四面八方的泥土中,只露出半截子。

  「此陣名為『青冥攝形陣』。攝千里之形,化異域之景。」

  她長舒一口氣,頗有些自傲得說。「當今天下,恐怕也只有本宮能布置啦。小丫頭,你瞧好了!」

  隨著最後一個「了」字落下,顧惜顏忽然感覺天地皆變。周遭的空氣倏然靜止,風不動,雲不移,樹不搖,水不流、蟬鳥不鳴,萬物皆凝……

  萬籟俱寂,卻只是一瞬。突然又好似天旋地轉,腳下落空,明明身在平整的小院之中,卻覺得地陷天傾,站也站不穩,如身墜無盡虛空,直讓人有眩暈噁心的感覺。

  顧惜顏搖了搖腦袋,再睜眼睛時,但見周遭熟悉的景象似被金剛天神以無邊法力捏成扭曲的一團。菜園土牆碎成煙塵,青山化青霧,白雲化白霧,青白兩股長龍似的煙霧交纏游竄,不過稍許,就變成了兩條凌空遨遊、長愈數十丈的青白巨魚。白魚生青眼,青魚是白眼,雙魚相交相纏,極是玄妙。

  眼前景象光怪陸離,顧惜顏忙調動腹內真氣運轉周天,藏在袖中的拇指用力掐著食指,彷佛想用這樣的鑽心刺痛為自己保留一絲清明神智。可眼前的景象,卻絲毫不因她手上的痛楚而有絲毫變化。

  「她竟然真懂得玄門布陣!而且看起來,比起劍五的迷幻視覺還還尤勝一籌,竟然奪盡五感,讓人以幻為真。」


  顧惜顏再回想前些日子她口中說出「幽凝」二字,又想她今日似能識別「雙絕情蠱」的隱秘,便更堅定了之前的幾分猜疑。「看來她果然與幽凝有干係!」

  自長春宮與幽凝先後銷聲匿跡之後,天下再不聞奇門陣法之妙。便是在鬧市戲台中偶遇自稱會此術的,十有八九都是誆騙財物的江湖混子。今時今日,奇門陣法對於世人來說,與神怪傳說約莫類似,僅止於醉後閒聊,或是給稚兒講故事。

  便是以顧惜顏的見識,對於長春宮和幽凝這樣會施展奇門陣法的門派,也多是質疑勝過篤信。但是這兩個月見到的這些奇異怪事,讓她忽然有種荒謬的想法:「君臣國風,今不如古。武功修為,亦然!」

  就在她恍然走神間,一種窒息和壓抑的感覺忽然將她籠罩。鼻子突然呼吸不進半點空氣,身子似被投入儲滿鐵砂的深桶之中,壓迫胸腔和四肢百骨,教她半點也動彈不得。她忍著不適抬頭一看,又見額間冷汗密布的南宮婉,無論脖子還是額頭,都是青筋暴起,顯然也是咬著牙在勉力堅持。

  又過稍許,只看她雙掌掌心向下,猛然向下一落,那八根露出半截子的桃木枝頃刻間徹底沒入土中。她眉梢一挑,陡然發出一聲嘹亮清斥:「開!」

  那青白二魚,忽然應聲裂體成煙。青煙成山、成林,白煙成江、成雲……須臾之間,眼前竟然幻化出一處青山綠水的世外桃源來。方才被奪去的五感也漸次恢復,鼻嗅濕霧,體感清風。顧惜顏發現此時他們詭異地立身於一青丘矮坡上,舉目四顧。原來此處是一個深山幽谷。

  幽谷四面不是高聳山峰,就是陡峭絕壁,圍得鐵桶也似,也不知如何進出。再抬頭望去,頭頂著厚重白雲,如蓋子似得罩在天上,乍一眼看去這山谷就個碩大無比的天井。再仔細瞧一瞧周圍情形,谷內地勢起伏,有丘陵,有平原,稻田桑林高低錯落,黃牛鴨群零零散散,衣衫樸素的農人頂著烈日在田間揮汗淋漓,十二三歲的少女坐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哼著歌兒:

  十畝間園,其樂洋洋。

  鄰叟饋瓜,稚子分桑。

  春采新蕨,秋拾落糧。

  朝出同耕,暮歸同觴。

  十畝間園,未置籬牆。

  東家食粟,西舍贈羊。

  笑談林野,醉臥松崗。

  不識朱門,何羨未央?

  十畝間園,樂哉仙鄉!

  渴飲甘泉,飢食墳牂。

  ……

  百靈鳥似得歌聲悠揚婉轉,然而歌聲未畢,就見周遭的山景突然劇烈顫抖起來,登時如山搖地動,天崩海裂。

  不過幾息,只聽「咔嚓」幾聲裂帛脆響,眼前的景色陡然消失。隨即就聞見一股刺鼻的氣味,原來是深埋桃木枝的地方突然爆出一個個小土坑,土坑中露出的桃木枝裂成七八塊,正伴著呲呲聲冒著青煙,那樣子就像剛剛被焦雷劈過或是被烈火燒過似得。

  南宮婉陡然「哇」的一聲嘔出一口朱紅,低聲碎罵:「到底是因陋就簡,他人之軀。」

  她看了看顧惜顏,正色道:「就地取材,能施展到這個程度,已是極限了。這『青冥攝行陣』極耗真氣元神,而且所探尋的距離越遠,耗損便越是巨大。以本宮推測,那地方至少在千里之外了。你沒說錯,的確不可能在未央宮中,甚至根本不在中州之內。」

  「十畝間園在哪裡?」

  她又想起方才的山景和童謠,問:「你可曾見過景象中的地方?或是聽過方才的歌謠?」

  顧惜顏思忖片刻後,搖頭道:「天下何其浩渺,無論哪州哪郡,都少不了幻境中那樣群山擁翠的地方。我看那裡四面環山,農人衣著樣式也是樸素古舊,恐與外界來往並不頻繁。這『十畝間園』多半一個悠遠避世一類的鄉下地方的雅稱,真實稱呼多半是什麼村什麼鄉。若找不到一個可查證的相近城池,恐怕也是大海撈針,徒勞費力。」

  南宮婉極為不悅地冷哼一聲,顯然對她如此耗費真元精力施展陣法卻收效甚微是極度不滿。怒氣難平,不由得威脅道:「也罷。等本宮修養些時日,再施展這陣法,到時候便是拼得腹髒受損,血枯髓敗也只有……」

  「……不過」

  她威脅的話還沒說完,顧惜顏自顧自地繼續介面道:

  「……我聽那童謠中所唱『桑、羊』二字之時,鼻音很重,發音渾濁,而且吐字相近,這樣的叫法並不是中原通用。類似的口音和用詞習慣,多在幽州以南、蜀州巴州以北和青州以西交界的地方,約莫在如今終南郡、齊山郡、鳳橋元山一帶。


  「那裡乃四洲毗鄰之地,吐字發音中混合了中原官話和巴蜀山音。因為山高路險,地處偏狹,所以保留著一些特殊古老的吐字發音。我少年時候曾遊歷四方,在上述三郡的一些山中村落,曾聽過類似的口音。

  「對了。在那些地方還有一道別處少見的菜餚,便是採桑椹制醬,封於掏淨內臟的羊腹之內,後置於專門的石棺之中,又將石棺埋在填滿燒紅火炭的坑內,歷時整整一日,用炭火煨成,香飄十里,極是美味,名為『孕石膻椹』。

  「因石棺封羊,蓋土如墳,卯時下埋,酉時起棺,故而有個更古老的名字,叫做『墳牂』。只是這樣怪異的做法,在其他地方都以為是陰穢不祥,故而雖是人間至味,但是外界卻並不流傳。」

  「少年時?」

  南宮婉滿臉狐疑地瞧著她,道:「本宮看你也不過二十出頭,沒想到你這小小年紀的姑娘家,以前倒是喜好遊歷之人。」

  (糟了!)

  顧惜顏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心中懊悔不已,差點漏出玄機。此時此刻,她雙十年華的容顏身姿和四十載的閱歷見識,是她對付南宮婉的一大倚仗。若然泄露,南宮婉對她必是另一種謹慎提防甚至先除之而後快的態度。

  好在她心思聰慧、反應敏捷,假做被識破炫耀心機的羞澀難堪,道:「那……那樣說是好聽些。其實是多年前,崑崙中有一位師兄,他博學多聞,不拘常行,喜歡遊歷於山野湖澤之中。我以前多承其惠,時常跟著他和他妻子出去遊山玩水,便知道了這些山野趣事。我依稀記得,當時便是在元山鳳橋一帶的村落里聽過類似的吐字發音,也確實嘗過那道桑羊合制的菜餚。」

  「哦?」

  南宮婉將信將疑,斟酌良久後才拿定主意。「好,既如此,且等我們修整幾日,便動身走一趟。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

  童嬉溪畔,嫗織槐旁。

  歲歲年年,日月其長。

  願為間民,不羨朱廊!

  「夫君,我從沒想到你還會唱歌呢!」

  山野密林,車簾半掀,溫靜雙玉手托腮,滿眼喜愛的看著驅車的林笑非。看了看周圍越加狹窄的山間野徑,問:「瞧你這麼高興,咱們是要去哪裡?」

  林笑非笑著答道:「我帶你去我小時候的家。」

  「夫君小時候?」溫靜霜雙眸睜圓,顯然有些驚訝。「夫君的故里在山中麼?」

  「是啊。為夫本也不是太白山人,甚至也不是中州人。我的家鄉在青州山里,因村子裡的人只有朱陳二姓,所以叫朱陳村。」

  林笑非一邊駕車一邊耐心回答:

  「我本名叫做朱術明,只因村子裡實在閉塞,家中爹娘不願我和弟弟一輩子勞身桑林田埂,只只農事,不知國事,便帶著我們走南闖北,販賣些蠶絲茶葉。不曾想在我八歲那年,遇到了山匪,父母弟弟都不幸喪命,只有我命好,被師父救了回去。」

  見一向爽朗偉岸、遇事果決的夫君似墜悲傷的回憶之中,溫靜霜連忙岔開話題問:「我看咱們從離開了五鳳縣,一路到此少說也有百餘里不見村落人煙。夫君的先祖們是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樣隔世隱居的地方麼?」

  「那倒不是。」林笑非從回憶漩渦中抽離,搖頭說:「我小時候聽村子裡的老人講過,說約莫還是先帝明宗時期,當時蜀幽二州太守聯合密謀造反,這齊山郡和相鄰的終南郡是蜀幽二州交界之處,雙方就在此發生了大戰。據說大戰期間,幽蜀叛軍見大勢已去,窮途末路之時竟然發動了屠城慘禍,伏屍滿山,血流成河。

  「當時,只有我們幾位朱陳二姓的先祖僥倖逃了出來。最後他們攜家帶口,沿著險峻群山步步為營,直到深入山中二百餘里,才找到這避世隱居之所。後來這村子裡,也多是朱陳二姓通婚,所生子女也多繼續留在村中。這近百年來,倒也人丁興旺了不少。」

  二人一邊閒聊,林笑非一邊駕車在山野間東繞西拐,不多久溫靜霜便徹底迷了路。又過稍許,兩人在車裡簡單吃了乾糧飲水。林笑非便捨棄車架,為妻子戴上輕紗斗笠,扶她上馬。說:「後面還有幾里路,陡峭險峻的很,車架是進不去了,只能擱在這兒。娘子坐在馬上,我帶你進去。」

  「嗯。」

  林笑非牽著馬兒帶著愛妻,一路穿野林,過山溪。至兩峰相夾的一線天,路是越走越狹,便是馬背上馱著那些稍微寬大些的衣物行囊都只能抱在胸口,豎向透過。一線天似的小徑整整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最後先狹後寬,待人馬都走出來,豁然間眼前一片敞亮廣闊。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個碩大無比的幽谷平原。


  谷中炊煙聊聊,雞鳴犬吠,一派鄉野的寧靜祥和。

  闊別多年後重回故里,林笑非心中歡喜,他深吸一口氣,劍眉舒展,疲憊盡去。他將溫靜霜拉至身旁,指著眼前的寧靜村落,說:「經過數代先輩經營,如今家家戶戶都有桑百株、良田不下十餘畝,後來朱陳村便有了個別名,叫做「十畝間園」。」

  溫靜霜笑著點頭說:「嗯。真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說話間,她的目光忽然被遠處山崖上一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不知是寺廟或是道觀的烏紅建築所吸引。「夫君,那是什麼?」

  林笑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答道:

  「那是道觀。先祖們在這裡定居後,為了祭奠亡人,也為了防止以後兵禍再至,商議後便決定耗盡數代之力,在鶴鳴山的懸崖絕壁上修了這座『佑生觀』。我記得,以前家家戶戶的青壯,不論男女,都要輪班去上工。我很小的時候在家裡照顧弟弟,爹娘就去鑿山修觀,一去便兩三天才回來。那座『佑生觀』修成時候,全村連吃了三天大席。平時那裡用來焚香禱告,祭奠亡人;若遇戰時,也可做堅守待援的堡壘。」

  「堡壘?」

  「是呀。『佑生觀』懸空於絕壁之上,一旦毀去唯一可以上山的木製棧道,便是輕功高強之輩也難以攀援,更別說兵甲。而且……」

  說到此處,林笑非露出一絲少見的頑皮,明明臨近黃昏,四野無人,他卻故意東瞧瞧西看看,最後湊近愛妻耳邊,刻意偷偷小聲說:

  「……而且那觀子背後開鑿了許多密道,錯綜複雜,至抵山腹。裡面還儲存了十幾處糧食甘泉、果品棉衣,十分有趣。我小時候很喜歡去裡面玩。」他郎朗一笑,拍著胸脯說:「為夫藏在裡面,就像泥牛入海似得,誰也找不到,每次都贏。」

  溫靜霜被他逗得呵呵直笑,最後斜眼一瞪,故意板著臉說:「沒瞧出來啊,原來相公以前也頑皮的很,我還一直以為是個從小沒挨過板子的好學生呢。」

  轉念一想,日後能和愛郎在這樣遠離紛爭的地方生活,她滿心都是歡喜。「這樣的地方,真好。我呆一輩子也不膩的。」

  林笑非單手擁著愛妻,問:「娘子可知為夫為何帶你回朱陳村?」

  「夫君離家多年,自然是想家啦。」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一想林笑非這一生更多的時間其實是在太白山度過。要說是家,恐怕太白山比起這裡,更像是家。若提到這個「家」字,難免剛剛展眉又惹愁思,便故意認認真真的思量片刻才答:

  「一來我們成婚多年,也沒盡孝道,這次自然是帶妾身來祭奠公婆,望他們二位勿怪,在天有靈,也可保佑我們全家。二來嘛,這裡山清水秀、遠離塵囂,也可讓夫君安安心心得養身體。」

  林笑非忽然抬手屈指,親暱地颳了一下愛妻雪白挺直的鼻樑,說:「娘子聰慧,一下就說了兩點。不過……還缺兩點。」

  「還缺兩點?」溫靜霜羞得滿臉通紅,叉腰質問:「哪兩點?」

  林笑非扔掉韁繩,輕柔得撫摸著愛妻微微隆起的小腹,說:「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生了,娘子需要一個安穩寧靜的地方,好好休養身體。這是其一。」

  「其二呢?」

  林笑非星目微凝,道:「其二嘛,雖然我的身世來歷,太白山里許多人都知道。但是確切知道『十畝間園』這地方的,除了已經過世的劍聖前輩,便只有宗主和我師父。如今,太白山封山待解,飛雲堂行動受限,皆不能倚仗。天大地大,若要跟師父聯絡,沒個只有我們知道的隱秘地方,可不成。」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