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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銅罡赤劍,儺神青面(上)

2026-10-09 03:38:43 作者: 孤鴻雪

  「老人家,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行至此處,跋涉艱苦。想在貴舍藉助幾晚,能否行個方便?」

  鶴髮雞皮、腰背佝僂的老嫗用一雙渾濁黃眼看著敲門的這對男女,和男子攤開掌中的幾兩明晃碎銀。枯瘦乾癟的手把住房門,卻沒完全開啟的意思,只是側身露出窄縫半尺。雖沒答話,但警惕憂懼之色不言自明。

  「她眼神不好,看不清的。」

  顧惜顏淺淺一笑,拍了拍白諾城的肩膀,讓他揹著自己上又前一步湊近些個,讓老人家能看得清楚。隨即側身露出羞花閉月的臉來,略帶幾分嬌羞得說:「劉婆婆,你還記得我麼?我是淺雪呀。」

  「小雪啊?你又來啦!」

  老態龍鐘的婦人眨了眨眼睛,終於露出笑容,這才開啟院門,側身讓開。「沒怎麼收拾,簡陋的很,如果你們不嫌棄,倒是無所謂的。」

  「婆婆哪裡話。能得一屋避雨,三餐果腹,已經是大恩大德了。」白諾城微微躬身道。

  「這位是?」

  「不瞞婆婆,這是我郎君,其實我們是逃婚出來的。」

  她斜眼看了看白諾城,低聲說:「他家裡窮,我爹爹不同意這門婚事,我們是私奔出來的。走到這裡實在累了,我還崴了腳,周圍也沒個客棧野店,只能借您的屋子休息幾日。」

  「好,好,不妨事,住多久都行的。」

  老婦人年紀雖大,但幹活麻利,忙捲起袖子,利落得收拾出一間屋子。二人便暫做落腳之處。夜裡,老夫人又煮了青菜稀粥,夾了鹹菜一碟,給二人果腹,這才回屋睡下。

  「外面不少人都在找我。你有傷在身,不宜在外奔波,此地荒僻,想必不會有人尋來。我們就在這裡養傷修整,待傷勢痊癒,再做打算。」

  白諾城頓了頓,想起方才老婦人突然從警惕轉變的熟稔熱情,又問:「你經常來這裡麼?這裡怎麼只有老人了,連個年輕人也沒有。」

  顧惜顏點點頭,嘆道:「人說『厄運偏挑苦命人』,烏梅村在翠微峰下,原本四鎮不接,荒僻的很。可在十幾年前遭了一場時疫,村子裡的人病死大半,十不存一。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能離開的都離開了,只剩這些孤寡老病枯守舊鄉,殘喘度日。」

  白諾城心中微痛,不知怎得突然想起養育自己十幾年的瘋母親來。他以前恨極了自己的低賤出生,恨極了時瘋時傻又脾氣急暴、動輒打罵的母親,可這些年身世起伏,江湖跌宕,一路自風雨折磨中走過,卻覺得當年那些皮肉苦痛也算不得什麼,那曾經人人碎嘴唾棄的低賤出生好像也算不得什麼。

  他從柴房裡找來一隻大木桶,注滿井水,又以內力催得溫熱,才說:「進來吧。我給你療傷,一切等傷好了再說。」

  

  雖二人早有合體之緣,但顧惜顏仍舊嬌羞滿面,可也僅僅一瞬便被生生掩去。她退盡衣衫,一條白魚似得赤身躍入水中。

  白諾城雙掌貼著桶邊,以內力徐徐灌入,桶中熱水如被煮沸似得咕嚕咕嚕翻滾,熱氣迅速蒸騰而起,沒片刻便蒸得二人滿頭大汗。濃郁的水霧積滿屋子,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過了不久,顧惜顏低得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聲音便徐徐傳來。

  「你……有沒有想過,放下這裡的所有,帶著我,我帶著師父,三個人就此歸隱林野。或許過了數年再想,其實有些仇沒那麼大,有些人殺了也沒多少開心。」

  整個屋子陷入了一陣長久的靜默,直到過了許久,白諾城才答道:「道理我懂,但我做不到。我要對得起死去的人,對得起自己的心。背叛欺騙戲弄我的人,我要他們付出代價。這事,比我的命還重要。辦不成,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而且……我想他們也是一樣的。申血衣有句話說對了的。

  「什麼?」

  「這些恩怨必須要有個交代。不僅他們需要,我也需要。否則,他們會追我到天涯海角;我會讓他們寢食難安。這個交代,只有一方徹底倒下才能罷休,不是他們,就是我。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什麼?」

  「除了南宮婉,我身體裡還有一個魔,比南宮婉還要可怕。仇恨是它土壤,魔功助它滋長,仇恨壓得越深,魔功練得越久,將來一旦失控,我殺的人會越多。我高看了自己,我以為你父親沒做到的事,或許我能做到,可是……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或許,它只是另外一個我。」

  朦朧水霧之中,白諾城緩緩低頭,額頭磕在桶邊,口中發出輕微的荷荷聲,如同受傷野獸。

  「今天我差點殺了他們四個,我真的好想殺他們!當時好像一股滾燙的熱血衝上頭顱,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每一個穴位、每一根毛髮、每一個氣孔都在跳動,我的心興奮得像要蹦出來似得。下午看到劉婆婆,我的眼睛不知怎麼就看著她的咽喉,好像下一刻就能看見一劍切開、血灑霓虹的爽快刺激。」


  緊接著,又是更長久的一陣沉默,只有水桶中的咕嚕聲始終不絕。

  忽然一陣似桂如蘭的幽香撲入鼻中,緊接著濕漉漉的長髮貼上臉頰。水霧中,顧惜顏滿臉蒸得緋紅,臉上水珠密布,她微微後仰下滑,臉頰輕輕貼上白諾城的脖子。

  「抱緊我!」

  白諾城緩緩撤回掌功,身子俯低壓著桶沿,環手將玉人緊緊抱入懷中……

  (潔)

  近日江湖中一件大事,正沸沸揚揚得迅速傳播開來。

  葉郎雪毫無徵兆的宣告武林,要為已故的渡明淵長老蘇慕樵舉行風風光光的「遷葬」大禮。時間就定在老人離世的一周年,即九月初三,將擇吉時開墓,拾取遺骨,重新安葬於一處更好的風水寶地,以期福蔭後世。

  此次遷葬,葉郎雪廣發請帖,大有讓武林同道同來祭祀瞻仰之意。

  蘇慕樵生前在武林之中,充其量算個二流高手,便是列出高手一百人來,恐怕也未必能入列。他為人清寡,脾氣又怪,也沒有生張熟魏、廣交好友的習慣。葉郎雪這奇怪作為,登時引起軒然大波。

  知道這其中「請君入甕」心思的人不少,可更多的普通江湖子弟只認為是葉郎雪初登盟主大位,便要藉此耀武揚威,看看誰服誰不服,甚至傳言,此遷葬大禮之後,便要開始一場剷除異己的血腥清洗。

  掌門的練功密室中,牛油巨燭照的通明,槐榮手持玉骨摺扇,一身富商打扮。

  內侍出宮,尤其是仁宗皇帝身邊最親信的槐榮出宮,不是頒旨封賞,便是有極重要機密的命令。看他喬莊打扮,不欲張揚,顯然是後者。

  葉郎雪恭恭敬敬地抱拳見禮。「公公光臨寒舍,必是陛下有命示下,請公公明示,微臣效命生死,無有不從。」

  槐榮的臉上一貫的沉穩鎮定,看不出喜怒陰晴,只是不疾不徐的問:「葉將軍散播訊息,這『請君入甕』的伎倆,是個聰明人都能看清。就不知將軍此為,有何籌謀?以奴才這不聰明的人看來,將軍此為,一來把深宮隱秘拉出台面,叫陛下難堪。二來便是引來他,將軍又當如何處置?上百雙眼睛都瞧見了,莫非將軍要說,等把他送回宮中,你要將這些人全都滅口麼?」

  「公公有所不知,在下也有難言之隱。數日前,在下將這些江湖中人全部引回渡明淵,便是不想讓他們有機會碰上他。只派出申羅二人前往秘密搜尋。」

  「可奴才得到的訊息,當時去的不止二人。上頭還傷著兩個。」

  「公公說的不錯。」葉郎雪點頭道:「當時在下的確只派了申羅二人,可通古劍門的卜卓君門主力薦張青隨行,通古劍門自來受陛下器重,張青老成持重,修為在武林之中也可說是一等一的高手。有他隨行,若是找到了,帶回宮的機會也大些。」

  「那小蒼山的光頭和尚呢?」

  葉郎雪從容答道:「他與小蒼山諸僧素有恩情。數年前,苦厄神僧座下第二弟子的緣覺大師便死在血煉女姑紅鬼手中。他手刃妖女,算是大空寺的恩人,這事陛下曾賞黃金令牌,想必公公是清楚的。其後在戴相南等人圍攻天墓山之時,也是大空寺的緣妙和尚出手,方於危局之中救了他。緣明和尚這些年在江湖中聯絡各大門派,名聲一直不壞,加上口風也嚴,極識大體。有他出手,也是一大助力。我在派出這四人之時,便已斟酌清楚,這四人是絕不會傷害他,合力還有機會將他帶回來的人。」

  槐榮仔細思量,也覺葉郎雪此說不算虛言應付。羅森和申血衣本來就是陛下派在葉郎雪身邊的眼線,卜卓君和張青更是陛下信任的影子,這緣明和尚在江湖中名望不賴,這四個人的確是不會對他動殺心啟歹念的最佳人選。

  「葉將軍散播『遷葬』之事,該不會說不是為了引他出來吧?」

  「是,也不是。」

  「何解?」

  「緣明和尚回來後說,他的劍法修為今非昔比,可說是日進千里,甚至張青先生使出了『十絕劍』也未能取勝。」

  槐榮臉色倏變。仁宗皇帝命令秦夜廢去白諾城一身武功,他是知道的。從皇陵地窟中逃走也是知道的,可他最新得到的訊息是,白諾城的內力仍舊未曾恢復。他雖不習武,卻也知道,再是精妙絕倫的劍招,若無雄渾精純的內力相稱,頂多也不過是個二流高手,如何能抵得過張青老鬼藏拙十數年的十絕劍法。

  他微微皺眉,低聲問:「何以為證?」

  葉郎雪答道:「張青先生此時正在昏迷中,再過一兩日想必也該甦醒。再者,羅申二人和緣明和尚都是親眼所見。不僅張青先生,他們三人當時也是各展絕技,四人合圍,卻同樣的一招敗北。」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邊走邊說。「他的劍法修為已經達到了這樣的境界,再派人去尋找,已然無濟於事。莫說青州群山里尋人,如同大海撈針。便是找到了,也不能安然無恙的帶回來。更讓人寢食難安的是,若他捨棄我等,單人孤劍直撲長安。恐怕除了十劍士合力,無能能擋。陛下的安危可就……」

  越聽,槐榮的臉色就越加陰沉,顯然以他對白諾城性子的了解,這樣的可能性當真很大。

  葉郎雪繼續說:「為今之計,只有將他引出來,合眾人之力將他擒拿。不過有末將和卜卓君門主主持局面,陛下不必擔心他的安危。」

  「如何斷定他一定會來?請君入甕,結網敷龍,這般伎倆,他該是知道的。」

  葉郎雪神色微凝,答道:「幾年前,我蘇師叔離世之時,他怕因為手刃姑紅鬼而為山門惹上扶幽宮,故而不曾參與大喪,一直引為至憾。前不久,他闖上山來,許多弟子不幸遇難。在那時候,蘇師叔的墓碑也被挪動過。我想,只要他還是白諾城,他就一定會來。他一聲藝業皆由師叔而始,不僅教他武功,還教他讀書,二人既是師徒,也如……」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白諾城有一個至尊九五的父親,誰敢與他親如父子?這是大逆不道的比喻。續道:「公公,渡明淵已經沒有他掛念的人了,除了蘇師叔。所以,到時候他一定會來,一定!」

  槐榮思量些許,也覺無可反駁,又說:「奴才要提醒葉將軍、葉盟主。他的性命安危很重要,聲名不損也一樣重要。這兩樣,沒有輕重取捨之選,是兩者缺一不可。少了哪一樣,那些可能多嘴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這四季山上不該再流血了。」

  葉郎雪似乎早已準備好說辭,毫不猶豫得答道:「兩年前,有一位化名為『悲骨畫人』的蒙面江湖客,挑戰各大門派高手,四處樹敵磨練。此事江湖中人盡皆知。我率領江湖各派擒拿的,便是那名為『悲骨畫人』的蒙面客。等將他擒住,經他招認,才知他是個極善偽裝易容的千面郎君,除了『悲骨畫人』的身份之外,還偽造了一張當朝太子的人皮假面,到處興風作浪。因假冒太子,事涉東宮,故由我和卜卓君掌門親自將人押解長安,交由刑部或銅牢審理。」

  槐榮冷冷一笑。「如果續上茶水果品,老奴差點以為在酒樓聽書說夢。」

  「不錯。」葉郎雪無奈似得笑了,接著說:「可是公公,世上本無兩全法,更枉說三全其美了。只要人安全送回宮中,有人替死抵罪,已算難得。到時只要刑部一紙公文頒下,若非嫌活的太久,哪個敢造謠生事?不久前,各州嚴查冒名為惡的賊子,朝廷殺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吧?如今天底下哪個不是談此色變,莫說造謠生事,哪怕只是聽旁人說上一字半句,恐怕也想立馬刺聾耳朵、割了舌頭保命。」

  見槐榮雙手揹負,一時沉默不語。葉郎雪又說:「當然,這只是末將的權宜之計,若陛下能派十劍士或其他高手,比如殷大夫親自出馬,在半途之中將他截住,能安然帶回宮裡,那自然是上上之策。」

  槐榮人老成精,豈會聽不出葉郎雪話中的意思,他是在提醒自己,若不想調動大軍搜山,搞得天下皆知,仁宗陛下實際已經沒人可選了。

  因為他既使不動十劍士,也不可能將保命的秦夜和近身鬼面劍士全都派出去,殷泗最近一直跟仁宗秘商『奉節堂』之事,此事關乎國政,日夜秉燭,也是萬萬分不的身。而且他日夜跟隨仁宗左右,也知道其實自從卜卓君和張青失敗開始,這看似最好的法子就已經無用了。

  最後,他強抑情緒,又盡力恢復那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表情,只淡笑著說:「不錯,果然是無父無犬子,心思機敏,年輕有為。大將軍在天有靈,當可笑顏。葉將軍的想法與苦衷,奴才會一五一十稟告陛下。陛下對將軍自來器重,想必將軍也不會枉擔重任。待此事圓滿了結,陛下自會論功行賞。奴才先在此祝賀將軍馬到功成、旗開得勝。這就告辭啦!」

  「那讓我親自送公公。」

  ……

  李道秋從沒這般狼狽。

  向來他便是個不守規矩的人,沒想到竟讓他遇到了執著之處更勝於自己的獵者。自鳳泉峪夜戰脫身之後,他便感覺被人盯上。起初他並不放在眼中,以為只是李度派來監視的探子,可第一次施計引出獵者,就發現打不贏、輸不了,任他費盡心思卻又怎麼甩都甩不掉的時候,他才知道遇到了真正的麻煩。

  已經連續追了幾天幾夜,他一刻不曾合眼。每次只要他疲倦到極致,以為已經擺脫追殺的人,可就在萌生可以略微放鬆片刻的瞬間,那兩人就像從天而降似得橫里殺出。他不得不再次振作精神,持劍應敵。然後拖著更多的新傷,重新奪路逃命。按照這個趨勢,至多不出十天,他不是被全身的傷把鮮血流干而亡,便是一頭栽倒困死累死。


  可離譜的是,這兩人,他從沒見過……

  「不。這兩個不是人,是山里追蹤獵物的惡犬,是如影隨形的索命冤魂。」

  他心中如是想。

  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滴米未進,更別說沐浴更衣,他渾身酸臭無比,青衣長袍在林中割得破爛不堪,蓬頭垢面,滿臉鬍鬚,若他以這幅尊榮貿然闖入市集人群里,說是個深山野人怕也沒人不信。

  他眼袋深黑,腦袋裡又昏又脹,雙腿劇痛無比,像灌了鉛似得笨重。到如今,他已經是全憑毅力在奔跑,腰腿已經痛得麻木。或許便是下一刻跌倒,雙腿都折斷,他也未必有感覺了。

  他強忍著鋪天蓋地的睏倦疲憊,賣力睜開血絲密布的眸子,抬頭看了看,遠處高峰孤絕,雲霧中一座的巍峨高閣若隱若現。那是渡明淵的正殿:崇英閣。

  『驅虎吞狼,借刀殺人』,若不是還有這一點盼頭,以他的脾氣,早已停下來,與追擊的兩人拼個你死我活算了。

  「瓮中捉鱉,可不能少了老子。把這一公一母兩條惡狗引到渡明淵去,讓葉郎雪和那些個高手替我料理了。到時,我趁亂混入山中,藏在哪個倉房草堆里,睡他媽個幾天幾夜,等白諾城一到,機會也就來了。」

  他心中早已把借刀殺人後再亂中取利的計劃回味了千百遍,以此幫自己從一次次疲憊睏倦中振作精神。就在他稍微走神之時,驟然感覺後背炙風襲來,他旋身躍起,擰腰便是一劍劈出。劍氣如巨斧般劈開洶湧襲來的脂紅毒氣,最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鐵器撞擊聲。

  一條壯碩的人影從毒氣中撞出,年紀約莫三十出頭,個子不高,卻格外精壯,光頭無眉,卻不似僧侶,從被砍破的衣衫里露出的銅色肌膚來看,這人該是練得一身刀劍不壞的硬功夫。不僅四肢胸腹,這人連脖子和臉也是暗暗銅色,全無表情,若是站著不動,簡直就是個廟裡的金剛塑像穿了衣裳。

  他展臂前伸,五指箕張,愣是用一雙肉掌擋下了黃泉劍的劍氣。黃泉劍畢竟是當世凶兵,他也非全無損傷,看他滿手滿身的血痕,雖然入肉俱淺,一旦多的滿身都是,幾乎也如凌遲。可他竟然面無表情,好像這些傷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劈在一塊沒有生命的塑像岩石上。

  忽聽一聲破風裂響,陡然從他背後閃出一個衣著艷紅的妙齡女子,那女子身長不到六尺,細腰豐臀,明眸皓腕,手持一把比她腰還寬的闊劍。闊劍長近四尺,通體赤紅,卻不是朱漆似得紅,更像是鑌鐵被燒的快要融化似的透紅。等她一現身來,周遭的空氣陡然炙熱起來,林中綠葉都被烤得迅速枯萎。

  若是君子比斗,一一相決,這二人無一是李道秋的敵手。可這一男一女,一守一攻,配合的無比默契。加上又是趁他在鳳泉峪大耗體力內功之時才伺機動手,這才讓李道秋頭疼不已。

  利刃劈開脂紅的毒氣朝著李道秋急速轉身離去的後背劈下,雙腳已經不聽使喚,無法爆步發力。李道秋只能擰腰回頭,橫劍格擋。

  那女子明明纖細婀娜,大腿都沒李道秋的胳膊粗,可她凌空劈砍的速度力道卻絲毫不弱於昂藏大漢。李道秋繃緊筋腱,硬接一記,巨大的撞擊力,差點震得他右臂脫臼。顯然在這筋疲力竭、油盡燈枯之境,他無意與二人糾纏,只是為了藉助衝擊之力拔高速度,他雙腳如犁刀隔開軟土,徑直滑出五六丈遠。人還沒站定,便縱身一躍,再次踏上逃往之路。

  那紅衣女子也是不賴,震得翻身後躍,蓮腳在銅色漢子的雙臂上一蹬,也藉助漢子的推力如箭矢一般射出。

  「去!」

  見李道秋已化作濃密翠林中一道愈加細小的黑點,驀然將手中赤紅闊劍擲出。那看似笨重的闊劍剛一脫手,直如利箭離弦,只聽「咻」的一聲便化作一道赤紅精光射向李道秋。遠遠得就聽「啊」的一聲慘叫,看李道秋忽然狼狽跌落在地,又如鷹似得振翅而起,便又匆匆奔走,不敢稍留。

  二人急速追去,發現闊劍插在一塊岩石上,地上除了震落的青苔,還有一灘鮮血。顯然這一劍讓李道秋受了不輕的傷。

  女子身子一歪,立時伸手扶住身旁一株老松,額頭上冷汗直流。顯然方才那一劍也耗光了她所剩無幾的內力。滿身銅色的男子伸手握住劍把,猛然灌力,呲的一聲竟將半身插入岩石的闊劍都抽了出來,給她遞了過去。

  女子手拄闊劍,彎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過了許久,才看著不遠處已經若隱若現的渡明淵山門,她才氣喘吁吁得說:「到……到這兒……應該可以了。」

  「嗯。」滿身精壯銅色的同伴點了點頭,拖著磨砂似得粗糙嗓音說:「我們在附近守著,看看他怎麼下山。」


  ……

  「他會來麼?」

  崇英閣是渡明淵正殿,是接待各派客人的場所,而明淵樓才是葉朗雪心中的私人淨地。自從蘇慕樵死後,白諾城出走,便成了他的私人居所。司神雨低頭看著不遠處那一座矮矮的土墳,不禁問道。

  葉郎雪搖了搖頭,答道:「不會吧。若是我,我就不會。這樣明顯的一個陷阱,這麼多高手都集中在這裡,來了就是傻瓜。」

  「可我感覺你希望他來。」司神雨又說。

  葉郎雪雙眉一挑,心中咯噔一下,沉默片刻後嘆道:「是啊。我前兩天還夢到他了。夢到他一手提著兩尾冬骨魚,一手拎著一罈子陳年天香酒,單人獨劍就那麼大搖大擺得走上山來。」

  司神雨看著他說到這裡時候,嘴角不禁勾起的笑容,心中微疼,說:「若真是那樣,你們二人可是要分個死活的。我們把江湖大半的高手都集中到了這裡,若是他不傻,若是顧惜顏能依承諾勸得住他,他都不該來。九州十域,海角天涯,何處不可去。因為莽撞,已經死了一個柳琴溪,他不該再害死另一個女人。」

  可想了想,又問:「可若他真是個執拗的傻瓜呢?若他來了,你能狠下心麼?」

  「我們必須成功,誰也不能阻擋。」葉郎雪雙拳繃緊咯咯作響,斬釘截鐵地說:「若他真要來,那就只有想辦法讓他死!哪怕計劃全部打亂調整,那個位置,也絕不可以是他。」

  「啪啪啪……」

  一陣響亮的擊掌聲瞬間傳來,緊隨而至的便是赤裸裸的譏諷。「不愧是幹大事的人,果然是心狠手辣!看來,你不僅是對我心狠,對其他人也是一般的。嘿,怎麼說呢?居然多少讓我有些心裡平衡了些。」

  激揚的勁風直撞開來,差點將坐在圍欄上的李道秋撞下樓去。透過窗子,司神雨看他一身邋遢如老乞丐的模樣,先是一驚,接著冷聲呵斥。「上次我放了你,就說過,再不知輕重的胡來,離你死期就不遠了。看來,你還真是活膩了。」

  「誒,不不不……」

  李道秋翻身踏入樓中,拿起一杯涼茶便一飲而盡,接著抹了一把髒兮兮的鬍子說:「怎麼能活膩了呢?看你倆都棄暗投明,步步高升了,我怎麼著也不能拖後腿不是?再說了,死了有什麼好,看不見太陽、聽不到琴聲、摸不到美人、聞不到花香,還是活著比較好。」

  司神雨最見不得他這幅吊兒郎當的作死模樣。咬著銀牙,耐著性子,齒間崩出最後的威脅。「想活命,你就該找個洞子躲起來好好練功,而不是來這裡找死。」

  李道秋大搖大擺得坐下,髒兮兮的大手隨手抓起桌上的糕點果品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陣,嘴裡仍大大咧咧的嘀咕道:「不,恰恰相反,就是因為不想找死,才來這裡搬救兵啊。山下一公一母兩條惡犬追了我幾天幾夜了。我呀,你們是知道的,廢物點心一碟,打也打不過,死又不捨得死,只有一路屁滾尿流的跑來找你們。可……」

  他拍了拍手上糕點碎屑,兩手一攤,又說:「就是沒想到葉盟主真正是威名遠揚,那兩個狗東西,追到山腳下,見著咱渡明淵的山門,愣是一步都不敢踏進來了。真正是叫我大開眼界,了不起,了不起!」

  他朝葉郎雪比著大拇指,嘴裡一個勁的了不起,可眼裡除了密布的血絲,更多的都是冷嘲熱諷。

  「按理說呢,我是不該打擾你們郎情妾意的私心話,就是不小心聽到有趣的事情,實在忍不住想問問。你當年千方百計阻止我殺他,今日為何又要殺他?」

  葉郎雪劍眉禁蹙,完全不想回答,看了看他一身的狼狽模樣,就反問道:「你方才說,有兩個人追你。到了山腳,突然停下來了?」

  「是啊。」李道秋把黃泉劍隨意往桌子上一擱,翹起二郎腿,品著涼茶,說:「我剛剛不是說了嗎?真正是叫我大開眼界,葉盟主,葉將軍,您可真是了不起,了不起。要是早知道你的大名這麼好用,我還練個屁的劍,直接把咱們小時候一起捉魚打鳥的交情搬出來,嚇也嚇死他們了。」

  葉郎雪和司神雨面色俱是陰沉至極,二人對視一眼,顯然都想到一處。

  「你這蠢貨!」

  司神雨簡直怒不可遏,任她是將門千金,風浪見慣,也忍不住破口罵道:「你的書都讀到豬腦子上去啦!你真以為是你把他們引來渡明淵,其實是他們故意把你驅趕過來的。若是希長不把你打得半死,送到長安,他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了。」

  聽到此處,李道秋渾身一顫,這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中計了。可嘴上仍舊不甘示弱,說:「那有什麼?逼急了,連白諾城你們都敢殺,還有誰人不敢?那兩個貨色算什麼,早被我耗得精疲力竭了,咱們三個一起下山去,把他們兩個宰了,不就完了。」


  「你……」

  司神雨正要怒罵他這萬事都無所謂的懶散樣子,就被葉郎雪伸手攔住。

  他深吸一口氣,邊走邊說:「好多年我們三個沒有機會在一起說話。李中書死後,你跟李度鬧翻,去了歸雲洞。我爹死後,我被師父帶來渡明淵。司姐比我們更不易,先去了梵淨齋,又獨自闖蕩了幾年斷南蠻海。仔細想想,上一次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是好多年前了。不瞞你說,我們心中有個計劃,很重要的計劃,想帶出一個真正的太平天下。前兩天,槐榮剛剛來過,他走了不久,你說的那兩個人緊接著就把你驅趕到這裡。那兩個人十有八九是陳煜派來試探我的,恐怕也是最後一次試探了。」

  他看著李道秋,無比認真地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犧牲很多了,將來或許還要犧牲更多,我早就做好了準備,所以我們不能輸在這裡。」最後一句話,他看向了咬唇閉眼的司神雨。

  驀然樓中精光一閃,李道秋的黃泉劍出鞘未半,咽喉已經蹚出鮮血。他血絲密布的赤紅雙目睜得老大,顯然他完全沒想到葉郎雪會對他出手。從他將黃泉劍隨意擱在桌子上的時候,就已經輸了。

  「我不希望你死的時候說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不服氣。」滾燙的鮮血從賢劫劍一直流到掌中,他湊近李道秋的耳邊,低聲繼續說:「我們要把他扶上龍位,你也認識的,趙拙大哥。」

  李道秋的腦中如驚雷轟然炸響,雙眸睜得銅鈴一般大,心中如翻江倒海似得不能平靜。

  「陳煜、蕭山景、李長陵、周元弼、包括……」葉郎雪眼中熱淚滾下,落在地上,與李道秋的鮮血相融相匯,他咬著牙說:「包括白諾城。所有阻礙這件事的人,都得死。」

  他瞬間抽劍,寶劍在李道秋的咽喉切出一道細長切口,他反手以手背猛擊,正中還在震驚中的李道秋的頭顱,瞬間將他打暈。

  鏘的一聲回劍入鞘,他運功揚聲喝道:「申血衣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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