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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銅罡赤劍,儺神青面(中)

2026-10-09 03:38:46 作者: 孤鴻雪

  黃昏下,荒僻鄉村依舊寥落,但這小小的院子卻因為有了兩個年輕人的到來而平添幾分生機。

  白諾城一身樵夫打扮,蓑衣綁腿,半身黃泥,他腰間別著野兔山雞,背上揹著柴火,推門而入。他抖落最後一片積雨,放下斗笠,隨手接過顧惜顏遞上來的手帕,擦乾滾滾熱汗。這些日子,顧惜顏院門不出,專心養傷。他不僅為老婦人劈柴挑水,打獵收糧,還趁閒暇之餘將懷恩義莊裡里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大口飲儘早已準備好的熱茶,說:「葉郎雪那狗賊要為我師父『遷葬』。」

  顧惜顏兀自一驚,低眉沉思片刻道:「顯然『遷葬』是假,請君入甕才是真。」

  「不錯。」白諾城凝眉冷笑:「張青等人無功而返,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引我現身。不僅神盟八派,像青雲門、巨劍幫這些門派也都聚集在渡明淵,真是熱鬧啊。」

  顧惜顏勸道:「明知是陷阱,那你不該去。去了若想脫身,必奮力搏命,刀劍無眼,屆時死傷慘重,實難避免。在蘇老遷葬大禮上,豈可出奪命殺生之事,更何況還是同門相殘?若蘇老在天有靈,豈能心安?而若因此束手束腳,不能全力脫身,必被囚困,從此再難自由身。」

  白諾城點頭說:「不錯。手足相殘,乃是渡明淵的最高禁忌。我曾在師父面前發誓,此生不背正道,不叛師門,不傷手足;否則,願受刀斧加身、萬箭穿心之極刑!」

  可轉念細想,他神色悲悽落寞,幽幽一嘆。「可我先在眉莊釀成慘事,又自創天墓殺劍,世人常叫我『劍魔』。如今不僅邪祟侵體,更練得長春宮第一魔功。實則,我已背棄正道。前不久我又在渡明淵……」

  心中劇痛如攪,他語氣頓了頓,才接著說:「阿吉他們都死在我的劍下,同門手足於我,也早已分道揚鑣,恩無半分,仇比海深。如今在這天底下,唯一還能牽絆我的,只有我師父了。他教我習武,教我讀書。可以說,沒有師父,就沒有我。可他在世時,我未能盡孝,最後連他老人家的葬禮,我都沒能參加。上次我入魔屠山,彎彎為了阻止我,不得已將他老人家的墓碑都扯了出來。此事雖是彎彎所為,但卻是因我而起。手足相殘,入土不能安,乃大不敬。如今,葉郎雪就是吃准了這一點,才設下這等計謀,引我現身。」

  雖然利害剖析的清清楚楚,可白諾城的臉上卻無半點退卻之意。

  「所以,縱使知道虎穴龍潭,你仍執意要去?」

  白諾城說:「皇宮於我,何不也似虎穴龍潭?既然終究要去,我至少去為師父盡最後一點孝心罷。不過,我不會那麼傻,毫無準備的就跳入這樣的陷阱。葉郎雪給了我一個不得不赴之約,我也要給他一個,叫他投鼠忌器、有所顧忌。」

  「怎麼說?」

  他左顧右望,繼而低聲道:「我還探聽到一個訊息,前兩日李道秋闖上渡明淵,差點死在葉郎雪手中。他已命申血衣將人押解回京。」

  「你想半路截住,以李道秋要挾葉郎雪?」顧惜顏思忖片刻,最後搖了搖頭說:「不成,既然葉郎雪主動將他奉上,自然不會再因他而掣肘。」

  「葉郎雪這狗賊心狠手辣,自然不會。但有一個人卻不見得能忍心李道秋就此送命。」

  顧惜顏登時醒悟,脫口道:「你想用李道秋引出司神雨,再用司神雨去要挾葉郎雪?」

  「不錯。」白諾城點頭道:「當年李道秋曾在落名峽伏擊我,若非司神雨出手解圍,他不是死在我劍下,便是已經被冷侖和薛天涼擒拿。不至等到今日。再者,上次在鳳泉峪中,李道秋也曾為司神雨與我搏命。這二人自幼相識,雖然如今各奔東西,卻仍看得出私交甚篤,舊誼尤在。葉郎雪是個心狠手辣的狗東西,但司神雨未必能見李道秋被銅牢的酷刑折磨而死。以李道秋引出司神雨,再以司神雨做人質,我要在遷葬大禮之上,叫葉郎雪瞻前顧後,不得妄動。」

  「若他連司神雨的死活也不在乎呢?」顧惜顏再問。

  白諾城低眉沉思片刻,說:「深恩負盡,故舊棄絕。那他已經不能叫做『人』了。師父在天有靈,自當明鑑。我不會先拔劍,但是若他要動手,我便再無顧忌,取了他狗命也就是了。屆時誰敢擋我,誰就死。」

  想了想,又望著眼前佳人勸解說:「你已經幫了我太多,我聽說丁冕也在渡明淵,這次你就別去了。到時……」

  「不!」看著他決絕中隱帶狠厲的神情,顧惜顏立時將他打斷,繼而沉默許久,才又說:「我要去,我也可以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此刻渡明淵高手雲集,十足是個龍潭虎穴。既然你決定了要闖,不管是截住李道秋引出司神雨,還是闖上崇英閣,我都可以陪你,但是我要你練一門保命的功夫。」


  「什麼功夫?」

  「你知道我從師父那裡學了暗影樓的絕技《奇骨百變》。我要你儘快練成,移骨挪穴,在這段時間,暫時將心之要害從左移右。若是遇到像秦夜或是卜卓君這樣的劍中高手,危急之時,或許還能救你一命。」

  「既然是為我好,這有何難?我練便是。只要你別騙我就成。」

  

  「自然不會,我也要練。」

  ……

  深夜,竹林,夜風輕微,暗影浮動。

  一架板車拖著精鋼鐵籠正穿行林間。鐵籠之內非虎非熊,而是一個破衣襤褸、形容邋遢的男子。板車四周,五人五騎圍護四周。當先的是一名寬衣長袍、面有殘缺的中年男子。正是申血衣,自從牽連貶謫以來,他便一直等機會將功折罪,畢竟親族眷屬盡在長安,可他從沒想過返京的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他回頭瞥了一眼囚禁在精鋼鐵籠中,鎖骨和四肢被陰寒鐵鉤鎖住的昏睡男子,再次由衷的欽佩葉郎雪的果決聰明,同時也覺得不寒而慄。為下者,不希望上位是個仁慈迂腐的傻蛋,更不希望是個心狠手辣半點情面也不留的冷血屠夫。

  李道秋脖子上的劍痕因為板車的晃動依然滲血,呼嚕聲卻在這夜空下的幽林竹影中格外響亮。這個人能否安然回到長安,將是他和羅森能否再入殺神殿的關鍵,所以申血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知道這一路恐怕沒那麼平靜。

  一陣撲棱振翅的聲音在林中此起彼伏。申血衣抬拳示意,身後四名渡明淵精銳紛紛勒馬急停,拔劍擒刀,滿眼警惕的東張西望。忽然板車東面一葛衣男子手指著後方遠處林間,聲音顫抖著,滿是驚駭得結結巴巴,說:「那……那是什麼……什麼東西?」

  幾人立馬回頭,朝他所指的方向齊刷刷看去,只看一根粗大毛竹上掛著一團黑影。那黑影碩大如圓桌,活像一個巨大的蝙蝠張開翅膀,掛著林間。不知是個異種翼獸,還是人裹了玄布,因為背光空懸,總之除了一團黑影,什麼也瞧不見。

  「放箭!」

  直到申血衣喝聲傳來,幾人這才反應過來。當即彎弓搭箭,單手各夾二三支,十數箭登時齊射。可只聽叮叮幾聲密集銳響,十幾支箭羽還沒近身過半,便盡數被擊落林間。申血衣運功喝道:「不要管他,快速穿過竹林。」當即揚鞭促馬,快速向前奔去。

  那團黑影果真凌空追來,身姿飄逸,像鳥兒似得。

  「我來攔住,你們只管衝出去。」

  申血衣勒馬折回,在馬背上踏步躍起,抽劍便向黑影斬去。

  只聽潑剌一聲,那黑影忽然加速衝來。同時黑影一卷,當即聽見幾聲極細微卻悅耳的破風聲。申血衣久歷軍中,又在秦夜手底耳濡目染多年,臨危不懼。雖是暗夜,卻絲毫不阻礙劍招施展,當即飛刺掃劈,連出十數招。只聽劍身上叮噹作響,擦出火光,才發現從那團黑影中射來的物事,不是普通飛蝗石或者飛鏢暗器,而是更細小的銀針。肩頭腹中傳來癢痛交疊的感覺,顯然是有漏網之魚刺入體內。

  「是你?!」

  他驚呼一聲,還不等他叫出名字。就聽背後人喊馬嘶,連著跌落摔倒、互相撞擊的聲音連成一片。他忍著劇痛,連斬數劍,盪開黑影,縱身後撤。回頭用餘光飛速瞧了一眼。昏暗暗的竹林前方,那四人四騎紛紛跌落在地,人和馬兒都在抽搐翻滾,慘叫哀嚎,卻已經無一具完整身軀。殘軀斷肢四散拋遠,帶上一團團噗呲的噴血之聲,更顯慘烈。

  頃刻之間,如此慘狀,活像是被什麼刀劍高手肆虐過一般。可明明無聲無息,再感覺不到半點旁人氣息。他喉嚨咕嚕一聲,咽了咽口水,這才留意到那一幅好似虛掛在半空的馬鞍,馬鞍上下跳動,似被什麼絲線掛著。

  「鋼絲!」

  是細如髮絲,還被人刻意塗黑,一點也不反光的鋼絲。

  那幾名弟子聽了他的命令縱馬狂奔,活生生被交錯橫亘在道路中間的鋼絲切成數段。只有囚禁在精鋼鐵籠里的李道秋,反而意外的活了下來。可這狠狠地一幢,鐵籠連滾幾圈,也讓他咽喉上和身上的劍傷、鐵爪鉤傷扯得更長更慘,鮮血已經染紅了衣襟,淌了一地。

  原本藏在鐵籠底下的一個漆黑木匣也給撞得甩了出來,掉落在鐵籠邊上。李道秋是陛下親自下令緝拿的欽犯,黃泉劍是絕世凶兵,兩個都得帶到長安。為防有失,申血衣聲東擊西,自己背了一個劍匣,以為誘餌。真正的黃泉劍則被藏在鐵籠底下。

  他暗自鬆了口氣,好在劍匣沒壞,李道秋更是鎖骨被勾,手足被繃緊的鐵鏈鎖死在鐵籠四面,絲毫動彈不得。這劍匣近在咫尺也就只能看,不能摸到。


  李道秋非同小可,若他全盛之下,申血衣自知絕非敵手。故而自從葉郎雪將人交給他關押以來,申血衣就嚴控他的食水攝取。三日只給半碗水,兩天才餵半個冷饅頭,而且水中還摻蒙汗藥,讓他始終飢腸轆轆,四肢酸軟,昏昏沉沉,絕不留下多餘的半點力氣。

  不僅嚴控食水,就連脖子上的傷也是半治半不治。讓他的血慢慢流,只要不死就行。哪怕自然結痂、稍微癒合,他也要親自再切開。然後又再敷藥,如此反覆,才略微放心。

  申血衣在軍中十數年,裡面審問逃兵叛將的酷刑並不比銅牢溫柔半點,這點小伎倆,不過是九牛之一毛。

  所以就算李道秋能摸到黃泉劍,以他這數日嚴格控制食水攝取的虛弱身子,也沒什麼威脅。別說逃走,若是取掉枷鎖,鬆開鐵鏈,恐怕立馬就雙腿一彎,像一灘爛泥似得趴在地上。

  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層一層的保障,才讓他能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轉移到了那團黑影上。他長劍前指,厲聲爆喝:

  「焦紅夜。你這是何意?」

  潑剌一聲,寬大的袍子被震得粉碎。露出一個高挑婀娜的黑影來。

  「叫出我的名字,可就沒有活路啦!」

  腰肢纖細,舉止妖嬈的焦紅夜心裡嘲諷著,嘴裡呵呵笑道:「莫非你真以為葉盟主想讓你把他交給仁宗皇帝吧?我看你這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模樣,恐怕你也是時時刻刻防著的。怎麼,你以為來劫人的會是誰?司神雨麼?還是李度李中書派來的人?」

  見她如此放肆直白,申血衣深深蹙眉,暗忖不好。他也反省過來,實在不該叫破對方的名字,如此,即便是輸了,或許也還有裝聾作啞的活命機會。可如今一經叫破,便只有你死我活的生死搏命了。

  可事已至此,他也知懊惱討饒俱已無用,便昂首凜然道:「葉盟主忠心可鑑,這才大義滅親,你既然棄暗投明,就不該為他惹禍上身。我不管你是為何轉投渡明淵,只要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便各自相安。若你要胡作非為,不分敵我,恐怕你的心思也終白費。」

  「那是自然。我不過嚇嚇你罷了。」

  焦紅夜盯著申血衣背上揹著的那個長長的木匣,玉手一攤,說:「我正是奉了盟主之命前來,黃泉給我。」

  申血衣見她未曾識破,一邊後退用身體擋住視線,一邊搖頭道:「盟主親下口令,人和劍都送往長安。」

  「是啊,不過盟主臨時改主意啦。他說黃泉、鬼雨都是絕世凶兵,如此不祥之物,若是送往宮中,恐惹禍事。所以派我前來取回。」

  申血衣低頭沉思片刻,答道:「我會先送往銅牢,至於陛下見與不見,都由陛下決斷。你這理由說不過,而且我相信,盟主也絕沒有下這樣的命令。」

  焦紅夜笑著搖了搖頭,似無奈至極得說:「好吧,我就料定了你不信,所以才向盟主討了一紙親筆秘令。」說著她從袖中一掏,單手擲出。

  申血衣雖久在宮中,卻也素聞焦紅夜極善使毒,豈敢徒手接信,當即振臂旋袖,以袖子將手牢牢裹住,這才接下信來。他絲毫不敢大意,免得焦紅夜乘機發難,故而一邊凝神屏息,一邊單手灌注內力,震碎信封。手一揚,便迎風展開信紙。只低眉用餘光匆匆掃視,只看上面寫著:「凶兵黃泉,不入瑞宮,交付紅夜,攜劍回宗。」

  「盟主素來回護部署,既然你是攜密令而來,只需清清楚楚向我說明便是,為何要多害無辜?」申血衣搖著頭說:「至於你這信,說實話,一時之間,我不能辨明真假。但我願隨你折返渡明淵,親自向盟主證實。」

  「申血衣,你清楚得很,你根本不是本姑娘的對手。所以,其實本姑娘完全不必跟你囉嗦。若我心存歹意,這一路上,你早死了幾百遍了。全因盟主所命,我這才與你多費唇舌。本姑娘的話你不信,莫非盟主的親筆秘信你也不認得了麼?」

  焦紅夜冷冷一笑,陡然拔高聲量呵斥道:「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不是盟主的墨寶真跡。」

  申血衣仔細一想,確實也想不通。若密信是假,焦紅夜要用強,自己完全不是對手,一併殺了便是,正好神不知鬼不覺,要想告她個濫殺同門也不得。可若是密信為真,為何焦紅夜又敢對渡明淵的精英弟子布下機關,大開殺戒……

  他低眉再看,信上筆跡確與葉郎雪平時筆跡十分相似。可……咦?怎麼字跡好像淡了一些?

  他將密信抬高,湊近眼前,發現信上字跡越來越淡。那肉眼可見的速度,就像盛夏時節在乾燥的地磚上蘸著清水寫字似得。

  「糟了!」


  自知中計,他暗叫一聲,立時將密信遠遠擲出。忙運功檢視內息,可腹內丹田似被扎得千瘡百孔,越是提氣,越是無力。更可怕的是,就在這片刻的功夫,他原本目力極佳的雙眼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入耳的聲音也漸漸低聲了許多。

  他踉蹌奔跑著向前撲去,長劍胡劈亂砍,嘴裡大喝呵罵:「妖女,你做了什麼?」

  「哼哼——」

  焦紅夜薄唇微勾,冷冷笑了起來,踏著妖嬈的蓮步緩緩走近。

  「申血衣,你的確夠小心了。凝神閉息,捲袖接信。便是天底下再厲害的毒,恐怕也毒不到你。可是……」她彎腰拾起那張信紙,此時紙上已成空空一片,哪有半點墨跡。她驕傲得意地揚了揚手,繼續說:「本姑娘用的可不是毒,是蟲,是蠱。」

  「蠱!?」

  眼前的視野越加模糊,人影竹林重疊晃動,如墜幻夢。入耳的聲音輕若蚊蠅,就快聽不見了,腦子裡劇痛難當,如有群蟻啃食。

  「越中有飛蠱。此蟲生於幽晦沼澤之中,狀若塵芥,振翅無聲。其微,如秋毫之末;其輕,似風中之絮。其形難辨,如絲如縷,一米十萬,聚散如煙。每乘微風而起,遇人附其孔竅。入目則盲,入耳則聾,入骨食髓,知其味而逾深,至死不出。醫曰『眇蟲』,我們叫它『浮塵飛蠹』。」

  「為……為什麼?」

  申血衣踉蹌栽倒、渾身抽搐,臨死前雙目圓睜,問出了最後的不甘。

  焦紅夜用腳尖勾起申血衣的胸膛,稍一用力,便將他翻了過來。看他滿臉醬紫,耳目口鼻盡流出烏血,確認死了無疑,這才鬆了口氣。低聲自言自語地說:「自然是因為尚有強敵在側,才不願在你這廢物上浪費功力。」

  「人都死了!你們還不出來?」

  他將申血衣背上的木匣取下,高高抬起,晃了晃。「再不出來,人和劍,可都歸本姑娘啦。」

  可過了半晌也不見有人回應,她蹙著眉暗自嘀咕:「莫非走了?」

  旋即她用力把手中木匣往空中一拋,遠遠得一掌轟出,木匣轟然炸碎,一團碧綠毒氣驟然竄出,卻又怎能沾到她身。她拍了拍手,輕蔑冷笑:「雕蟲小技,班門弄斧。」

  「殺得好!」

  正當她要抬步向此行的獵物走去時,忽然一道男子滄桑中帶著濃濃邪意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誰?!」

  她驟然凜起,回首四顧,可哪裡有人。她當即揚聲喝道:「哪兒來的蟊賊,不知死活,敢戲耍本姑娘!」

  「你不是來找我麼?我就在你身後啊。」

  她豁然轉身,看向李道秋的方向。幽暗的竹林下,人癱軟爬伏,仍舊垂首如死。精鋼鐵籠雖然翻倒在地,可仍舊完好無損……不對,有什麼不對?地上的血不見了?那四個渡明淵弟子,那幾匹馬流出的血都沒了。不是滲入泥土枯葉之中,而是憑空消失了,那幾具殘軀幹癟的就像風乾的臘肉。

  她心中直發毛,雖然不敢靠近,卻狀著膽子嘲諷道:「李道秋,你就只剩半條命了,烏龜似得趴著吃土,也想裝神弄鬼,嚇唬本姑娘麼?你……」

  正當此時,一陣鬼狐狼嚎似得淒烈慘叫陡然響徹竹林。

  緊接著,一股股濃稠如墨的黑霧從黃泉劍的劍匣中洶湧竄出。只頃刻之間,這方圓十餘丈的一片竹林,便被陰冷怪異的濃霧所覆蓋。十幾根手臂粗細,長如蚺蛇的黑霧在空中游竄。

  暗夜幽林,百鬼夜哭,竹葉瀟瀟,一片肅殺,直如陰間似得恐怖。

  可這場景,焦紅夜並不陌生。幾個月前在太白山上,當李道秋與魏七決戰到最後的緊要關頭,他便是施展過一次,記得當初李道秋說,這叫:「人劍相祭!」

  變生肘腋,見慣風浪的焦紅夜的反應也是不慢,當即揚袖甩臂,向趴在地上的李道秋射出幾蓬密集飛針。同時抽出腰間軟劍,飛身直取後腦。

  可就在此時,那漆黑的劍匣轟然炸裂,緊接著,一道黑色劍芒伴著「咿呀咿呀」的怪叫從匣中飛出。當空迴旋一圈,叮叮噹噹,盡數將飛針磕落,轉頭又射向李道秋。只聽叮叮幾聲銳響,便將鎖住他手足的鐵鎖鐵鉤盡數斬斷。

  原本爬伏在地上的李道秋右臂詭異得猛然抬起,極速向後劃出一個圈,一把就將射來的黃泉劍擒在掌中。他四肢僵直扭動,詭異得就像提線木偶似得,緩緩站起。隨手劈砍兩下,便將精鋼鐵籠劈得四分五裂。

  「不好。」


  使出人劍相祭的李道秋,能與魏七斗得旗鼓相當,她自問不能力敵。但凡見勢不妙,焦紅夜極知進退,知道這突然發生的巨變,已經註定她不能成功。當即捨去先發制人的進攻,轉身欲退走,可還沒踏出一步,便感覺渾身都被點了穴道似得,實實定住,不能再動半分。

  她眼珠子動了動,發現就在方才那一瞬間,那些原本在周遭亂竄的黑霧也陡然定住不動。彷佛這一片空間,就在這一瞬間被人凝固鎖死。她雖不曾親眼見過這樣的神功威能,卻曾聽過,只是她萬萬不相信李道秋能有這樣的本事。

  就在她震驚之時,李道秋忽然睜開了他的雙眼。赤紅如獸,泛著狠厲凶光,在黑霧籠罩的幽暗竹林之中,披頭散髮的他哪裡像人,簡直就是一頭上古邪魔。

  他一步步向焦紅夜走去,每一步都似踏在後者的心尖,她身體雖不能動,可是渾身的冷汗已經浸透羅衫重重。她用盡周身力氣,可也只是雙唇能戰慄顫抖,就是喊不出半點聲音來。

  「嗚——」

  李道秋抬劍直刺,路數簡單僵直,瞬間穿透焦紅夜的左肩。又毫不停歇的抽回,再刺入右肩。可焦紅夜嘴裡只能發出嗚嗚怪聲,就是說不出一句話半個字來。

  若只是利刃貫穿,也便罷了,可黃泉劍刺入身體,不只是利刃切開血肉之軀的劇痛,更恐怖的是從傷口處忽然湧入腦中那一股好似千萬惡鬼悲鳴哀嚎的慘叫,才真正叫人生不如死。

  「說吧。誰派你來的?」

  李道秋的聲音,滄桑、沙啞、渾濁,不知是因為葉郎雪的一劍切壞了他的咽喉骨結,還是直接變了一個人。總之,說不出的陌生,說不出的陰沉冷漠。

  詭異得是,就在他發聲的這一瞬,原本鎖住頭顱咽喉的禁制彷佛瞬間消失。焦紅夜的頭瞬間垂落,如憋氣泅水剛剛冒頭的人,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鬢邊和面上豆大的冷汗成串得流了一地。

  「黃……黃泉……劍,真是……好……好寶貝……啊——」

  李道秋持劍的手猛然一擰,黃泉劍瞬間在焦紅夜的右肩攪動起來。他不顯喜怒,面無表情,依舊僵硬冷漠地逼問:「誰派你來的?」

  劇痛鑽心,鬼叫碎魂。焦紅夜被折磨得時而清醒、時而昏沉,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是……是司……司神雨……授意我暗中救……救你。然後帶你去……西冥湖……湖畔碰頭。他們是演給……給仁宗看的。」

  李道秋說:「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撒過得慌,等下次我再問你的時候,如果一個字對不上,我就殺了你。」

  他持劍一揮,周遭那些濃稠凝固的黑霧忽然凝聚成一頭濁霧巨蛟,奔涌似得向著東南方竹林竄去。霧蛟所過之處,無論毛竹松樹,盡數被腐蝕成一灘一灘烏黑濃水,整個林子腐濕腥臭逼人。那味道就像是翻倒了幾車腐臭魚貨,又或是把人丟進了埋殺敵兵死囚的萬人坑中。

  「出來吧。你們兩個也跟了很久了。」

  一男一女從竹林深處的一座矮坡後走出。男子道:「真沒想到,黃泉劍有此異能,不愧是絕世凶兵,當與鬼雨不相伯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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