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們放了,白諾城會容忍你麼?」
雲低江闊,黑沉沉霧蒙蒙的天氣,長堤延入江中,隨著兩艘小船各自劃向遠方,雖然被餵了蒙汗藥但唯一還算清醒的焦紅夜沒有半點感激,反而帶著一股子釁笑。「我雖然沒跟他打過什麼交道,但是多少聽過他的傳言,他可是個恩仇都必報的性子。」
明面上的江湖傳言中,她與姑月情因武功和美貌爭高下,作為失敗的一方,焦紅夜自掩朱容,隱入山林。但其實傳言只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她蟄伏的原因是要為李易做事。
看著眼前比姑月情和自己都美貌了無數倍的女子,她本就憋著一股子嫉火,因此就連對方要私下放走自己,發問起來也是毫不客氣,更別說有半點感恩之心。
顧惜顏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一個先擒後放的人會如此放肆,卻也沒有半點與她鬥嘴的心情,只是淡淡地說:「我不想死那麼多人。」
「哼,小小年紀,你見過死很多人的場面麼?」
焦紅夜鼻息微哼,不屑冷笑,面色中卻無半點得意,反而一瞬間雙眸恍惚,如沉回憶深淵,似乎她自己真見過那樣的修羅場面一般。
「如果掰指頭算年紀,或許我可以做你姐姐了。」
此言一出,焦紅夜杏眸一滯,眸光死死盯著顧惜顏那張古今辭賦難繪難描的俏臉上,怎麼看,充其量也不過二十出頭,終究想不透她何出此言。不過她並不糾結這個想不通的事情,只是好像被『姐姐』二字突然勾動心弦,原本還盛氣凌人、字字帶刺的腔調突然變得柔和了許多。
她杏眸斜睨了一眼身畔竹簾烏篷,亦或是烏篷之外的江流,說:「那我勸你把我的穴道解開,給我吃些解藥。縱然白諾城能放了你,他可不會。」她微眯杏眸,似乎咬著貝齒,恨恨說:「從離開長安以後,這老賊禿就一路跟著我了。不過……賴你這張俏臉所賜,現下他對你的興趣怕是更勝於我。老賊禿拳腳功夫硬得很,你我聯手,方有勝機。」
「你還能動武麼?」
顧惜顏看了看她肩上的傷勢,黃泉劍傷豈是尋常兵刃可比,瞧她玉容憔悴,朱唇蒼白,顯然此時的焦紅夜不過餘留二三成功力,遇到真正的高手根本不是一合之敵,談何聯手抵敵。更何況,她和焦紅夜還沒彼此信任到如此地步。當真遇到賊人高手,是防對方還是防焦紅夜,尚且難說。她吐息輕嘆。「這便不用你操心了。」
說完,顧惜顏無意與她多費唇舌,並指虛點,隔空出勁點了啞穴,最後叮囑道:「等你們恢復功力,蚩崖山的事想必已經結束了。聶雲煞太可怕了,中原高手不該徒增無謂傷亡。」
說罷,她跳上長堤,運功推出一陣柔風,輕輕推舟。那站在船頭皮膚黝黑、眼眸卻一片水亮的漁家姑娘便撐船遠去。
直到輕舟變成江上一抹黑點,最後又消失在盡頭,她才抬頭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峰,喃喃自語地問:「不錯,你一定會怪我吧?」
緊接著,她原本柔和的目光倏然變得冷銳鋒芒,運功側首低喝:「跟了這麼久,該出來了罷!」
餘音未絕,她倏然轉身,向長堤盡頭的山林間使出一記霸道的天尊指力。天尊指乃崑崙雙絕之一,單論速度威力,遍數天下指法,也當屬魁首,可平時能破甲穿石的指力沒入叢林,竟然沒發出半點聲響,彷佛滴水匯入江流似得。
「哼哼,本來老子以為冼素珩已算是人間絕色,沒想到你,嘖嘖,當真是不可方物。」
這聲音明明不算響亮,可渾厚低沉至極,如洪鐘大呂在耳邊響起,直震得人頭暈目眩。這人若非學得劍五一般的奇音怪樂,便是內力雄渾至極,方有如此境界。
顧惜顏不欲多費唇舌,瞬間拔劍、爆步急刺,動作一氣呵成,速度極快。劍氣如箭矢射出,凌厲兇狠。在青磚鋪就得長提上,割出一條深痕。幾乎就在劍氣刺出的一瞬間,只看眼前一道黑影如山一般撞來,轉瞬便塞滿整個視界,沒想到那人竟然不閃不避,反而正面硬接。
伊人輕鋒乃是稀世神兵,顧惜顏所施,也是太清上劍。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匯集她數十年練就的身法手眼,直貫腰腹,眼看就在要一劍穿身的瞬間,忽然一把巨手竟然比利刃更快,以手背由外向內一攔,竟然將伊人輕鋒格開,同時一張鐵爪又向顧惜顏面門抓去。
「好快!」
顧惜顏心頭大驚,連忙向後彎腰,堪堪躲過這一爪斃命的危險。還不等她旋身閃避,那人原本向前抓去的鐵爪,便呼啦一聲向下抓來。顧惜顏本能的向上揮劍格擋,可剛剛抬手,便感覺手腕一陣鑽心劇痛,原來已經被對方搶先一步抓住。
這人的身法速度,處處快於自己,時時占得先機。而且手中力道之大,簡直非凡人之軀,就像丈高巨熊的厚爪一般,說是有開山裂石之威也不為過。
眼看一把利爪,就要將自己從面門到胸膛生生剖開,可沒想到竟然只是咔嚓幾聲,將自己的外裙從上到下一分為二,崩裂飄落。轉瞬間,便露出玉肩長腿,大片白皙肌膚明晃晃的暴露出來。
成名數十年來,何曾受過這等羞辱?顧惜顏羞怒難當,左手凝掌轟出,直按那人胸膛。
顧惜顏的碎星掌法雖不及丁冕那般霸道橫絕,卻也不可小覷,這等咫尺距離被拍上一掌,怕是精鋼鐵板也要印上一個掌印,更別說血肉之軀,恐怕當即五臟六腑便會破碎糜爛如果醬爛泥。
可那人似乎早已洞悉顧惜顏的招式,屈腿一縱,整個身子突然躍起,在半空劃出一個圈來,竟然讓顧惜顏一掌落空,同時又詭異地跳到她的身後。那人左手抓住顧惜顏的右手手腕,向後一扯,力道之大,幾乎將她手臂折斷。同時右手化作一把鐵鉤似的利爪,抓向顧惜顏的咽喉。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若咽喉命脈被制,只能任人魚肉,再無半點勝算。顧惜顏靈機一動,忙以奇骨百變移骨挪穴,原本被對方死死掐住的手腕突然像是沒了骨頭,變成了一條滑溜溜、軟噠噠的肉泥鰍。顧惜顏用力一抽,便詭異的從男子利爪中連手帶劍一併抽出,當即將男子的手掌割出一條森然血口,這才雙雙後撤,各自退出丈許。
方才一翻激鬥,因來人的身形速度委實太快,幾乎教顧惜顏以為跟自己對陣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像南宮婉一樣,纏上人身的邪祟妖魂。直到這時各自分開,顧惜顏才看清,這身形靈活的敵人竟有八尺身長,只是身形枯瘦,形如朽木,他身著一套顏色怪異的古制三衣。
下身所穿五條衣,赤黑相雜,暗紅處如舊浸之血,玄黑處似幽冥之夜。上身斜披七條衣,為暗沉的銅青色,左肩覆肩,右腰斜墜,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衣衫雖然寬大,卻完全遮不住他瘦骨嶙峋的肩頸,綠袍晃動間,細長枯瘦的肩頸和喉結清晰可見,遠遠看著就像一條掛著的鬼影。
他最外層罩的九條衣,為玄中帶赤的深皂色與木蘭色拼接。大衣寬大垂地,袖口長至膝蓋,領口微敞,露出枯瘦乾癟的胸膛。一身僧袍垂落時亦無風自動,彷佛真氣縈繞,抑或似有陰魂纏繞。
單看著裝打扮,眼前所立之人,儼然是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僧。可莊嚴形制下,卻藏著一副噬人的惡鬼相。他眼袋濃重,眉骨光滑,滿臉甚至光頭上都紋滿青紅的怪異紋身,看著叫人膽寒。比起僧侶,若是脫去袍子穿上獸皮,反而更像是山林巨寇。
那人不僅絲毫不不在乎鮮血滴答的手掌,反而毫無顧忌得上下打量顧惜顏露出的雪嫩胳膊玉腿,咧嘴邪笑:「不賴不賴,自離開南疆,多少年沒見過這等絕色。更難得的是,練了一身的精妙功夫。小丫頭,你方才那手移骨挪穴、幻實化虛的漂亮功夫,叫個什麼名兒?」
「你是何人?」
崑崙立宗久源,底蘊深厚。莫說顧惜顏這樣身份地位超凡的核心人物,便是普通弟子也能對江湖有名的高手如數家珍,可眼前這人,這個可說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無論其武功路數還是形容裝扮,顧惜顏都可以說是一無所知。登時只是覺得暗影樓所謂的《隱蹤俠錄》也不過是一隅之見,江湖之深,武林之大,如深淵巨海,豈可儘量。
既知眼前這人是少有的高手強敵,勝負亦或是生死都不過一瞬間尓,顧惜顏不敢絲毫大意,她沉心靜氣,調整心緒,不讓裸露玉肩雙腿擾亂自己心神。她冷冷直視,反向逼問:「本姑娘從沒聽你說中原武林有你這一號淫僧狂徒。」
「天下女子,生而賤弱,本只是為侍奉男子床底歡愉而活。本法王勘破空色,於心不忍,願度世上眾生,豈可與世俗淫樂相提並論。」
他繼續上下打量顧惜顏,一雙似垂暮老獸般的昏黃濁眼明明半點不見鋒芒,卻滲人得似要將人連衣帶皮,剝得一乾二淨。
「讓老僧度你,一則可脫離塵垢,解罪孽之身;二則同享無邊發力,可得究竟智慧,共登極樂涅槃境界。」
「莫說本姑娘對佛門禪院素無好感,更別說容你這無恥淫僧,在此亂解空色,愚弄戲辱與我。小蒼山的晦氣不好找,今日正好拿你解氣!」她運功凝氣,準備施展太清上劍與這怪異淫僧搏命。
「如此正好,本法王亦有此意。」
那淫僧亦點了點頭,接著忽然抬起眸子,終於露出一抹兇狠。「天尊指,碎星掌力,你是崑崙的人吧?老子有要事在身,本來不該在此與你糾纏,可錯就錯在你是崑崙的人,老子平身最恨的就是崑崙雜碎。」說到最後,竟有咬牙切齒之感,也不知與崑崙有何深仇大恨。
顧惜顏只看他身形一晃,便如鬼影似得撲上前來。
二人方才剛一交手,顧惜顏便看清了對方的本領。這人不使兵刃,一雙肉掌不知用的是掌法還是爪法,總之速度極快,力道奇大。所以他必然喜歡貼身近戰,而自己雖出自崑崙,但因為太霄真氣的內功所限,她最擅長的反而是劍法。貼身近戰,便是以己之短迎彼之長,必然落敗為結。
所以,只看敵人身形一動,她便立即施展輕功,飛速後退。同時快速連銷帶斬,以無盡無窮的太清上劍的劍氣封住來人迅捷的身法。只要拉開距離,叫敵人施展不出迅疾無匹的拳腳功夫來,她便勝了。
劍氣直撲黑影,可僅僅一瞬,那黑影便陡然加速,就像有縮地成寸的本領似得,竟然從在無窮劍氣散開之前「撞」了出來。此人的身法速度簡直可說匪夷所思,顧惜顏沒見過被譽為天下輕功第一的韓子非和天下第一快劍秦夜,只想以這人的身法,便是與二人相比,便是稍遜一籌,恐怕也不枉多讓了。
她畢竟不是初歷江湖的年輕女子,既知退無可退,便只有反其道而行之,或許反而有一線生機。於是她陡然止住身形,竟然也將身法施展到極致,挺劍直撲,向那一團鬼魅似得影子撞去。
這一劍用氣用意不用力,無招無式,劍隨心動,意到劍到,亦是快極,正是太清上劍上三絕中的:「御破萬乘」。
鐵騎萬乘尚可破,何況一介老僧。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便見一抹朱紅血霧從老僧的背門轟然散開,可黑影卻不曾稍停一時半刻。因身法速度過快,老僧的臉還是一團模糊,那一把枯瘦如柴的利爪便已經到了眼前,直取咽喉。看這模樣,竟然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顧惜顏心頭又驚又駭,本以為這一劍之下,即便不能格斃老僧,起碼將他重傷,讓他知難而退。自己也可療養因為施展上三絕帶來的傷勢。誰能想到,明明素不相識的兩人,竟然要一同斃命於斯!眼看自己的一切布置計劃都將成泡影,實在是人算不及天算,想來真是荒誕可笑至極……
然而鐵爪並未撕破咽喉,她的伊人輕鋒也未能穿透老僧的胸膛。電光火石之際,只聽耳邊「叮」的一聲銳響,幾乎震耳欲聾。
顧惜顏定睛一看,只見那老僧鐵爪所握,竟然是一枚巴掌大的似玉非玉、似鐵非鐵的物事。這東西,世上九成九的人只聞其名不見其實,可她常年跟隨掌門師兄古南海左右,卻是見過幾次,正是天道令。
不等她思量,只聽潑剌一聲破風聲傳來,仰頭一望,正瞧見一道灰影如蒼鷹似得從自己身後撲來,只是逆光看不清面容,不過同樣是光頭總沒錯。
就在她擔憂是這橫里殺出之人是敵人的幫手,又期待是神盟八派的人之時,那人已一掌向面前老僧落下。更精妙之處,那人與老僧尚有兩丈距離之時,落下的鐵掌袖袍竟好似突然暴長丈許,像巨蟒靈蛇似得,率先轟了出來。
「顧女俠退後!」
「金剛斷玉手,果然是他。」
顧惜顏心中猛然一驚,慶幸之餘又暗自咬牙。普天之下,她誰的人情都可以欠,唯獨太白劍宗和大空寺最是不願。
緣妙和尚一掌落下,卻只是將那團殘影打散。枯瘦老僧倏然閃開,向後劃出兩丈遠去。「顧女俠,你我聯手,將這位大師留下。」緣妙和尚剛剛落下,原地旋轉卸去力道,緊接著折身便向枯瘦老僧追去,一徑得施展剛猛霸道的金剛斷玉手,絲毫不給對方喘息之機。
轉瞬間,緣妙和尚與那枯瘦老僧便撞在一起。
緣妙和尚勝在毫髮無損,以逸待勞。那枯瘦老僧身法功夫雖有絕頂速度、古怪巨力,可畢竟重傷在身,又剛經歷苦戰。這一來一去,二人竟然斗得旗鼓相當。以掌對掌,以爪對爪,不過數息,便對拆數十招。顧惜顏何等聰明,連忙忍著劇痛,強打精神,閃身抄向枯瘦老僧進山的退路。
「本法王要事在身,下次見面,便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眼看將被圍攻,不知是心有所懼,亦或才想起來真的事情緊要。那枯瘦老僧突然一掌震開緣妙和尚,縱身一躍便跳入山林。只聽林中鳥飛獸散之聲此起彼伏,只是轉瞬間聲音便已在數十丈開外,顯然那枯瘦老僧的離去速度也是極快。莫說本就無心追趕,便是想追,恐怕也追之不及。
「阿彌陀佛!」眼前麗色動人,緣妙和尚卻目不斜視,只是雙掌合十,有些擔憂得問:「顧女俠無恙否?」
「有勞大師掛念。今日全賴大師相助,否者晚輩恐遭這惡僧毒手。」望著淫僧離去的方向,顧惜顏咬牙嘆道:「只是沒想到佛門教化之下,竟有這等惡賊狂徒。」
緣妙和尚沉吟片刻,點頭說道:「那位師傅的手法,貧僧從未見過。但論其技藝,絕不再本寺『金剛斷玉手』之下。可他手法這等迅疾難測,遍數當今天下高手,恐怕也只有禁宮第一快劍的秦夜秦大人和海雲邊小別孤劍一脈,有此本領。姑娘要小心吶!」
「多謝大師提醒。」思緒一轉,想起方才匆忙之際,被緣妙和尚拿了當暗器使的天道令,又有些歉意的說:「為了搭救晚輩,害貴寺丟了『天道令』,實在有罪。等晚輩休整傷勢後,定找到惡僧,為大師奪回天道令。」
緣妙和尚輕輕擺手,似乎毫不在意。
「不急不急,凡是自有一個緣字。這天道令本是家師命貧僧送往崇英閣,交付葉盟主。沒想到貧僧還沒到渡明淵,便接到師弟的飛鴿傳書,說葉盟主已經率人去了蚩崖山,貧僧一路趕來,竟然恰逢女俠與那位師傅相鬥。可見是緣分不淺的,實在是命中注定。既註定有此一失,便自然也有一得。女俠以為然否?」
顧惜顏何等聰明,聽對方如此一說,便早已猜到,想來自己是敗驚侖之女的事情對方已然知曉。今日天道令這「一失」,換來的是救命之恩這「一得」。常言道,以命抵命,言下之意,便是讓她放下當年苦厄神僧參與圍攻他父親敗驚侖的陳年往事,從此崑崙和小蒼山再無芥蒂。
新恩不償舊債。她思緒飛轉,拱手道:「大師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日後必全力報答。」
「好說好說。」
緣妙和尚含笑點頭,雖然沒有讓顧惜顏明說恩怨兩清,起碼讓她欠了一個天大人情。崑崙一脈自來恩怨分明,尤其是顧惜顏,竟然能為了青華二老獨闖海雲邊,擊殺叛徒燕英,可見更是知恩重義的性子,只要她記得這個人情,日後便不好意思再找自家師傅的麻煩。
似乎最重要的事情說完,這時候才注意到顧惜顏有些彆扭的站姿。想了想自己出家人的身份,連忙運功揚聲道:「裴……彭公子,可借兩身衣衫麼?」
洪亮的聲音在長堤和山林間激盪,過了半晌,才聽見樹林中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就看見一位白面俊氣,一身書生打扮,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從樹林中跑來,手中抱著一件寬大錦袍,雖是男子衣裳,披在身上卻也解了顧惜顏的尷尬。
「多謝這位……彭公子?」
那少年郎哪有緣秒和尚的定力修為,即便沒抬眼看顧惜顏,早已經羞得耳根發燙,滿臉通紅,遞過衣衫後,就匆匆躲在緣妙和尚身後,低著頭半晌不說話。緣妙和尚拱手道:「這位是彭默亭彭公子。因家中變故,流落江湖,前幾日被貧僧撞見,算是救了他一命。」
「大師慈悲為懷,晚輩敬佩。」
「說到慈悲為懷……」緣妙和尚含笑點頭,問道:「這正有一樁難事,須得請教女俠。」
「大師動問,晚輩必知無不言。」
「敢問顧女俠,不知白諾城白公子,現在何處?」
顧惜顏心頭咯噔一下,想不到自己與白諾城在一起的訊息,這麼快便傳到了小蒼山。想想前些日子被白諾城打敗的緣明和尚等人,想必這訊息是從他們口中傳出,否則也難以驚動這位常年深居寺中的文殊院首座大師。
緣妙和尚見她一時沉默,連忙補充道:「蚩崖山是虎穴龍潭,危機四伏。白施主若去了,無非是丟了自己性命,或是害殺他人性命,總之不能善了。貧僧此行下山,便是奉了家師之命,帶他回小蒼山的。若女俠知道白諾城施主此時的去處,煩請務必實言相告,以免他身陷重圍或是鑄成大錯。」
「不瞞大師,前幾日他的確就在惡鬼澗,可後來自行離去,便再沒了聯絡。此時此刻,晚輩也不知他在何處。」
眼看緣妙和尚雖然微微皺眉,卻顯然還沒放棄,她又說道:
「蚩崖山山高澗深,陰雨如幕,莫說區區一人,便是千軍萬馬也藏的。大師哪裡去找?再說了,晚輩看,這位彭小公子也非江湖中人,豈能隨大師一同身犯險地?若因救一人而害一人,恐與佛法相違。晚輩勸大師,便不要徒勞奔波了。不過……正如大師所言,世間諸事俱在一個『緣』字,若他與神僧、大師有緣,想必早晚還會再見。」
說道此處,她心中微動,暗自嘆息:「如果順利的話,恐怕也要不了多久。」
緣妙和尚皺眉深思良久,最後又低頭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後的稚嫩少年,反覆斟酌,左右為難之下,一時無語。
顧惜顏一早便猜出這名為彭默亭的少年身份絕不簡單,就連這個名兒恐怕也是臨時起的化名。否則,以緣妙和尚之沉穩老練,絕不至於說錯。方才緣妙和尚差點衝口而出說的那個「裴」字,加上家中變故云雲,說不定這位少年郎就出自巴州裴鴻儒一門。至於所謂機緣巧合才碰上,怕更是託詞,短短數日內,機緣巧合碰上兩次臨危助困,怕是太巧了些。
巴州太守裴鴻儒,自幼篤信佛法,否則也不會拿家傳古玉買一幅「雪廬尋僧圖」。大空寺乃是當今釋教梵林中首屈一指的名剎寶地,青州與巴州又是毗鄰而居,要說他與苦厄神僧或是緣妙和尚有私交,也在情理之中。說不定這彭默亭公子,便是裴鴻儒一門遇難後,被託付給小蒼山救贖照顧的骨血。
方才斗那淫僧的時候,緣妙和尚讓他藏在山林之中,可不能讓他去更危險的蚩崖山惡鬼澗。即便不是猜想中的裴氏子孫,也斷斷不能教他剛離虎口,又入險地。
果然緣妙和尚反覆斟酌後,只留下一聲長嘆。「罷了,正如女俠所言,貧僧便不走這一趟了。緣明師弟也隨葉盟主去了,就讓他相機行事吧。」
說起緣明和尚,顧惜顏頭一次見他,便是在崑崙山上。當時他為了不讓戴相南奪得青禪指法和天道令,又不忍與對方性命相搏,不惜自陷險局,因此還斷了一指。雖然因父仇之故,對二人的師父苦厄神僧一直心有芥蒂,但是對這二位師傅卻不乏敬意。「有緣明大師在場,想必不至於多傷性命。」
「阿彌陀佛,但願如此!」
……
莫承允雖然騙了林笑非,他根本沒來得及趕往蚩崖山搜尋白諾城,可其實結果都是一樣的,因為白諾城的確不在蚩崖山。自離開渡明淵,他便隻身趕往了天墓山,在那裡他曾經埋了數十口一等一的寶劍,正是當年從大空寺後山,劍鬼沈莫的墓中掘出。
寺中高僧沒有習劍之風,加上又不想因憑空得來的寶劍引人遐想到沈莫之墓,給梵林寶剎惹出無端麻煩,故而作為禮物轉贈白諾城,請他代為處置。後者本想以此作為招募義士、壯大山莊的根基,卻沒想到剛回到天墓山不久便陷入群起而攻的險境,故而下令散夥埋劍,才有了今日重新掘起,作為劍陣殺招的本錢。
可等他星夜兼程回到蚩崖山的時候,山洞中呼嘯的冷風也沒有眼前的景象更讓他心涼。
顧惜顏走了,還帶走了焦紅夜、李道秋、呂旭梅和鐵佛海四人。這四人原本是他讓葉郎雪、司神雨、甚至秦夜等人都束手束腳的本錢,可一夜之間全部沒了。
明明已經三十出頭,明明早就知道江湖險惡、人心多變,可整個心在一瞬間還是沉入無盡冰冷的江底,刺骨的疼。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也好」
白諾城本來就勸過顧惜顏,讓她遠離這是非之地,這也並非說說而已,而是真情實意。可如今她真的不辭而別,他心中雖然有幾分慶幸,但更多的竟然是被人揹叛的恨和不甘。
他和師兄林笑非不一樣,他從不是個粹的好人,為了達到目的,他也故意愚弄、背叛過別人,就像蕭臨晨,亦如他想盡辦法離開柳城,離開教養他十幾年的瘋母親,所以他心中的慶幸和痛恨一點都不矛盾,而是螺旋糾纏,密不可分,就如江底迅疾的渦流。
雖然記憶力越來越模糊,可他盡力一遍遍回想著兩人從相知相恨到抵死纏綿的點點滴滴,最後恨意慢慢消散。
他這樣一遍遍的低聲自語,以求自解……
「哼,其實你跟本宮是一類人。我們根本不需要同道,不需要理解,我們只需要被人畏懼,被人尊崇。所有你以為值得信任的、託付的、真心相待的……全都是短暫的、局限的、有條件的……一旦你身處險局逆勢,或是與他們目的相悖,他們便會離你而去。葉郎雪、周帝陳煜、顧惜顏,都是如此。明天,殺!」
南宮婉的聲音一遍遍在腦中迴響,明明周遭只有呼嘯山風和濤濤江流的嘩啦聲,可她的聲音卻能穿透各色雜音在腦中清晰迴響。
「除了你自己,所有活著出現在這裡的人,都是你的敵人。放開手腳,隨心所欲,殺個痛痛快快,讓世人永遠都記得你、畏懼你!」
……
陰冷初秋,蚩崖山陰雨連綿,山風秋雨刮在臉上,凜冽得寒冰一般。朦朧雨幕中,兩艘大船在江邊下錨,船上是神盟八派的高手,不,準確的說是神盟五派。半月閣已徹底滅門、除名江湖,暗影樓遠遷幽州,太白山正封山自省。能參與此行者,全是五派中的精銳高手。雖然聚人數之眾,聲勢浩大,但是待下錨後眾人打量周遭情景,已然生出幾分隱憂駭然。
江邊無花無草,亦無鳥鳴獸走,恐怖壓抑的寂靜中,一根根竹筍似的黑色礁石從水中露出,低則數尺,高則五六丈,如一根根惡魔手指鱗次矗立,正是被過往船家稱為「鬼探手」的陰森景象。再抬頭望了望,只看五座巨峰直插天際,根本望不到盡頭,只有滾滾烏雲來回翻滾,壓抑得教人心驚。
「我來啦!」
站在二樓甲板上,葉郎雪沒有提任何名字或是稱謂,只是提氣運功,揚聲爆喝。夾雜著內力的聲音在山谷河澗之中激揚迴響,餘音如滾滾雷聲,隨風遠遠送去,久久不絕。
「狗賊!」
幾息後,一聲如獅吼虎嘯的怒喝自山谷那頭傳來,緊接著便看一條灰影施展輕功接近,不過幾息便站在了「食指」峰的一塊山岩上。淡淡雨幕中,瞧不清正臉,只看他身形修長,衣著淡薄,長發逆風狂飄,傲然挺立單手持劍的樣子直如山中邪神。
白諾城低頭俯視著江中兩艘大船,第一次站在這個角度往下看,才體會到當初李道秋和緣覺和尚看他時候的感覺:太渺小了!
他突然發現,當一個人本領越大,武功越強,站的越高,視界放的越寬,真的就會越無情,越冷血。他和別人一樣,並不是什麼例外……
看著站在葉郎雪身後的卜卓君、丁冕和蘇幼情、沈雲濤等人,他心中亦無半點波瀾,只是高聲道:「我說過,日後再敢對我拔劍之人,必不輕縱!」
「神盟八派榮辱與共,我們勸閣下束手就擒,在事情查清之前,我們必以禮相待,絕不為難。」作為場中唯一的女掌門,蘇幼情不願刀兵見血,做著最後的努力。
白諾城連連冷笑,揚聲道:「葉郎雪背信棄義,害我留園數十口,讓我受盡折磨,邪祟附體。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誰若擋我,如同共犯。多說無用,既已決斷,生死無怨!」
最後一個「怨」字落下,也不給眾人再勸的機會,只看他虛影忽閃,葉郎雪等人眸光一挑,盡皆縱身躍起,舉劍相迎。
天墓殺劍的十三道劍氣頃刻之間如銀河泄地,縱橫惡鬼澗。劍氣之後帶起的傾盆暴雨亦密如暗器,傅青畫等弟子無不運功格擋。白諾城當初打敗柳習風的「千葉化匕」時隔多年再現江湖,可當年用的是飛花落葉,今日卻用的是漫天暴雨。
落葉飛花有盡時,漫天暴雨無窮數!
揮灑開來,一時如無數鋼珠飛石,打得眾人滿身滿臉血點密布,內力低微或是技藝不精者,直接被洞穿肌膚骨頭,滾地哀嚎。像傅青畫之類少有所成者,也被打得滿臉紅點,渾身衣衫一瞬間積滿空洞,如被蠶食的桑葉。狼狽不堪,豈有迎戰之力。
「哎喲」「快退」「回船艙」之聲在兩艘巨船上此起彼伏,眾人只能拖著傷員向船艙內躲去。再抬頭看飛身迎上的各位掌門首座,瞬間明白,這一戰是他們遠遠不能捲入的。
天墓殺劍一出,葉郎雪首當其衝。他只覺渾身如被一股無形無質的巨力捆住,讓他稍微動彈都要費盡力氣。他出劍迅疾,亦不在白諾城之下,出招便是「千秋縱橫劍法」中的飛星逐月。
劍氣相交,兩道劍氣瞬間轟潰,可藏在一劍多重勁後的那一道殺劍氣卻從潰散之中一往無前。
葉郎雪聽過白諾城擊敗姑紅鬼之事,也聽過他在崑山山上獨斗青碧長老,知道殺劍中藏有一式,可他沒見過。所以,知道,並不代表就能抵擋。就在此危殆之時,風雨中憑空乍起的一道劍氣瞬間划過身前,在身前丈許之地轟出一聲嘹亮炸響。
蘇幼情挺身而出,以心劍劍氣擋住了天墓殺劍的劍氣,為葉郎雪解了這逼命之危。「白公子,快住手!若再傷性命,便再難回頭啦。」
前者語音未決,一個壯碩高大的聲音迅速從她身後襲來,正是丁冕。可丁冕所使並非碎星掌力或是天尊指法,只看他五指箕張,探如鷹爪,竟然用的是一門爪法。他身子本就壯碩,速度也是極快,直如一個射出石炮,徑直抓向白諾城肩膀。
「得手了?」
底下眾人只看兩條人影徑直撞上,以為一擊得手。沒想到丁冕一撞,白諾城的人影竟如雲煙散去,原來是一道殘影。丁冕一擊失利,驟覺汗毛直立,全憑自覺將真氣破體而出,在周身形成一圈護體真氣。
果不其然,就在護體剛剛形成之時,一道無形劍氣便攔腰射來,肋骨一陣劇痛,好在劍氣被真氣所阻,未能重傷。他回頭一看,白諾城已向葉郎雪撲去,他高聲道:「蘇掌門,你這是何意?」
原來方才那一劍竟然是禪潭心劍的劍氣。
蘇幼情一時無言辯駁,好在陸秋月神思敏捷,發聲解圍,回應道:「少宗主,方才心劍劍氣,乃是白公子所使。」她徑直跳過為何白諾城會施展心劍劍氣,揚聲預警:「諸位小心,他也會施展心劍劍氣。」
眾人無不心驚,白諾城本就身懷天墓殺劍和仙上仙劍這兩大絕技。若是再加上以飄渺無痕、難以尋跡聞名於世的禪潭心劍,那便更難抵擋。
這時候已經近在咫尺的葉郎雪更無多餘時間反應,一點寒芒刺來,速度之快半點不為風雨所阻,似乎衝出一個獨立真空。千秋縱橫劍法瞬間使出,他內力遠不及丁冕,無法以真氣破體格擋,只能拼盡全力於一點。好在賢劫劍亦風雨不阻。亘古、賢劫,雙劍相擊,白諾城葉郎雪,一門兄弟撞在一起。
眾人只看風雨高處,二人殘影交錯糾纏,不斷下墜。兩劍已看不清殘影,兩人也分不清誰是誰。忽的一道艷紅血跡湧出,又被二人的快劍打成一團血霧,融在風雨中,半點也沒落下。
又過兩息,只看一根青色束髮護巾迎風飄落,原本躲在船中的傅青畫面色劇變,撥開人群便沖了出去:「掌門!!!」
此時,原本站在一根黑岩礁石上的沈雲濤看準機會,豁然如沖天飛鶴,刺出一劍。所使的,正是渡雲劫劍。劍氣自二人身下刺來,二人要麼分開,要麼同歸於盡。最後雙劍轟然對砍,一聲幾乎震裂雙耳鼓膜的巨響後,兩人錯身分開。沈雲濤的劍氣從二人中間划過,呼嘯著沒入無盡天際。
兩人分開後,眾人這才看清,白諾城毫髮無損,飛身後退間平穩迅疾。可葉郎雪的形容卻是狼狽已極,羽冠墜落,束髮護巾斷裂,滿頭長髮迎風狂飄,原本楚楚衣冠更是被劍氣割得破破爛爛。好在凜然氣度半分不減,面上也無慌亂神色,算是保住了神盟盟主的幾分威嚴。可嘴角溢位的血跡混進雨水中,胸口衣襟已經濕紅一片,顯然已受了傷。
眾人本就打的是車輪戰,消耗白諾城體力內力的打算,豈能讓他有片刻喘息。就在白諾城飛身後撤之時,卜卓君、丁冕和蘇幼情再次圍攻上前。看準白諾城後撤方向,丁冕當即以碎星掌力呼嘯轟出,將那一邊突出山岩打得粉碎,不教後者有可落腳休息之地。二人踩著絕壁一邊向山頂飛去,一邊以掌力和劍法對轟,打得是碎石飛濺,雷鳴轟動。
卜卓君江湖混老,一看葉郎雪的狼狽模樣,便知今日白諾城真有殺心,若再藏拙或許便會陰溝翻船,死後也被貽笑大方,當即飛身追去,與丁冕來個內外夾擊。
丁冕身負青海二老近貳佰年內力,單論內力之雄,可謂當世第一,白諾城不敢與他拼長耗久。當即抓准丁冕雙掌連出的空隙,陡然施展扶搖登雲步拔高丈許,還不待丁冕反應過來,便一跳蹬在絕壁之上,原本直撲山頂的身形陡然折向絕壁之外。使出一記「天墓殺劍」正迎上卜卓君迎面刺來的「素月流天。」
凌虛鴻說過天墓殺劍可為仙上仙劍之引,素月流天又是李師一創製十絕劍技之源,兩種頂尖絕學當空對壘。登時如彗星墜地,轟然炸出一圈兇猛氣浪。氣浪從上至下,震得山搖地動,氣浪落入下方,在原本就洶湧的碧怒江上直接掀起數尺巨浪,兩艘大船猛烈搖晃,幾乎傾覆。
這一招,二人可謂平分秋色。可卜卓君此行,只為協助葉郎雪將白諾城安然帶回,豈敢痛下殺手。白諾城則不然,故而只論心境決絕,卜卓君已先自損一成。果然,就在他飛身急退之間,白諾城竟然憑空止住,完全不給身後丁冕的包抄機會,徑直又向卜卓君衝上。
就在卜卓君猶豫是否施展十絕劍之時,一股熟悉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原本緊張懸著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心中暗道:「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