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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天地一兮身化劍,虎羆龍象任君囚(上)

2026-10-09 03:39:20 作者: 孤鴻雪

  隨著陳煜一聲令下,蚩崖山中登時鼓聲大作。

  埋伏在山中各處的十幾架巨大弩機突然射出幾十支「穿雲陽戟」。一支「穿雲陽戟」便可摧毀方圓三四丈的堅固岩石,何況幾十支連射齊發。

  箭矢飛過的破風聲交疊齊鳴,如巨靈神撕開天幕,落地之時又似雷霆炸裂,經過山谷深澗的擴大,簡直可說是震耳欲聾,叫人膽戰心驚。

  這些江湖高手平素里從不將軍中弓弩箭矢放在心中,所以韓子非才敢仗著絕頂輕功在破軍關中戲耍滿城駐軍。可這「穿雲陽戟」乃是王玄策設計,後經袁公昭改良,率領數百工匠耗盡十數年製成,豈是普通弓箭可比。

  本是拿來攻城拔寨的撒手鐧,如今拿來射人,莫說是肉體凡胎,便是浮屠重甲,也可說是如擊齏粉!

  傅霄寒、夏侯翼、善法使、青玉使、惠宣、乃至因為距離較近,受池魚之殃的丁冕,都是最先被焦仕虎所部瞄準的一群人。

  「刷刷刷」的刺耳破空聲縈繞四周。

  眾人中,唯有傅霄寒一人率先嘗過「穿雲陽戟」的厲害,他原本以為這等神器或許只有一兩架,否則陳煜豈會容忍自己放肆辱罵,加之此前並無相關的情報傳到海雲邊,料想是製作極難,未能批次複製。誰想陳煜一下令,就聽破風聲密如暴雨,登時面色劇變,當機立斷,向夏侯翼放聲喊道:「夏侯,撤!」

  說話間,縱身向對方掠去,看來要一把將他強行拉走。可是亂箭飛射之中,豈是說撤就撤。二人相距尚有丈許,夏侯翼突然隔空發掌,將傅霄寒反向震開,厲聲斷喝:「走不了,莫來!」

  夏侯翼目綻精光,抬手亂劈,刀光四處亂射,看似毫無章法,實則將周身數尺方圓都罩入一片刀影之中。單看技藝,倒是有幾分羅森萬劫鐘鳴刀的意味。

  刀氣能敵強人,可哪裡擋得住破城巨弩?

  一支弩箭「嗖」一聲射來,剛剛撞上流霜刀氣,臂粗的弩箭只像是射中一塊軟嫩豆腐,毫無阻滯,轟然穿透。

  夏侯翼根本來不及側身閃避,就看眼前一梭黑影掠過,他驚得頭皮發麻、汗毛直立,好在這一支「穿雲陽戟」距離他尚有四五尺遠,否則必然當場喪命。可即便如此,他也被巨箭帶起的厲風從胸口刮過,莫說襟前衣裳被撕碎扯爛,就連上身一層皮都被連帶著刮下,滿身血紅。

  「啊——」如遭凌遲的劇痛,讓夏侯翼登時發出一聲淒烈至極的慘叫,眼前一黑,幾乎將他疼得暈死過去,身子東搖西晃,眼看就要栽倒。

  「夏侯!」傅霄寒神色劇變,驚呼一聲,連忙上前將他扶住,把脈運功,點穴止血。

  善法、青玉二使,一見這「穿雲陽戟」如此神威,也是嚇得不輕。再不敢以武力硬扛,當即將身上的「雲隱霞披」飛卷快閃,原本還活生生的兩個人,當即化成兩條細線四處游竄。不過三兩息,連著幾個閃現快隱,便倏忽不見蹤跡,料想若不是趁亂遁走,便是隱蔽身形躲在了某處。

  比起前幾位,丁冕卻要輕鬆許多,雖然也被波及其中,可射來的弩箭卻偏偏都距離他較遠,不知是焦仕虎知道丁冕非狂徒賊人,下令盡力避開,還是他運氣絕佳。

  

  旁人躲得狼狽至極,可邪佛惠宣卻如游魚入水,甚是從容。哪怕是快比雷逝電閃的穿雲陽戟,他竟然也能趨避如意。

  他邪眸餘光電一般橫掃四周,瞧見不遠處的丁冕竟然毫髮無損,當即殺心陡升,當一支穿雲陽戟落下,他竟抓住了閃過身前的剎那,抬腿橫踢。那穿雲陽戟登時被他踢得攔腰折斷,射向丁冕的方向。

  丁冕無論眼力身法,都絕難與惠宣、秦夜相比,甚至比起夏侯翼也要弱上許多。一聽見咔嚓聲響,也不管是弩箭裂了,還是射在岩石中炸開,也不亂閃亂躲,當即似陀螺飛轉,抬掌亂轟。既然看不見,算不准,那就只能盡全力賭命,索性將護體真氣也都不留,全部用在碎星掌法上。

  不知是運氣絕佳,還是青華二老在天有靈,竟然讓他賭贏了。十成十的碎星掌力正中斷矢,將兩節穿雲陽戟打得粉碎,拳頭大的精鋼箭鏃轟然彈飛亂射。

  混亂之中,流矢最是難測,也最是兇險,亂飛的箭簇差點射中惠宣。惠宣橫掃一掌,將箭簇擋開,雖然裝作面無懼色,卻也是心有餘悸。

  剎那間,風平浪靜,看來這一輪箭雨算是結束。還不等眾人喘口氣,忽然又聽山中鼓聲大作,只是鼓點節奏明顯與前度不同,似乎像是在釋出號令,不想也知,顯然是在調整角度、準備下一輪箭雨。

  「走!」

  夏侯翼披血帶創,傅霄寒歷經多輪苦戰亦是身心俱疲,他當機立斷,欲趁這生死攸關的間隙將人帶走,自然還有著「穿雲陽戟」的驚天情報。誰想剛剛攙扶著前者向山下奔出幾步,就被一條高大人影攔住去路。


  「想走,哪那麼容易?!傅霄寒,當年你傷我太師伯,傷我古禹師弟的仇,今日該還了!」

  說罷,丁冕再不與他多言,立即提掌向對方攻去。

  「他媽的,別管我,宰了他!」

  夏侯翼豈不明白此刻局勢,若傅霄寒帶著自己迎戰,別說是否打得過丁冕,即便僥倖打贏了,也必然錯過逃生的機會,當即用力掙脫攙扶。「老子有的是藥,死不了。」

  接著就看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龍眼大的丹藥扔進嘴裡,然後又從袖子翻出一隻長逾兩寸的白玉瓷瓶,將裡面一種胭脂紅的藥粉倒滿胸膛和腰腹的傷口。伴著一陣火烤炭炙的滋滋聲響,原本鮮血淋漓的大片創口竟然慢慢止血,看來是一種危急關頭的速效止血療傷之法。

  「你找死!」

  生路被截,傅霄寒怒不可遏,當即飛身掠下,與丁冕纏鬥在一起。

  懼於「穿雲陽戟」之威,別人要麼設法躲避隱藏,要麼索性遁走以圖後謀,只有那邪佛惠宣反應最精、膽子最大,竟然毫不猶豫直接向仁宗陳煜的方向掠去。

  他料准了,任憑弓弩再強,羽箭再猛,也沒人敢將方向對準仁宗皇帝。

  這「穿雲陽戟」落地如雷霆炸裂,便是沒有正面射中,炸開之後的碎石斷屑也比尋常暗器流矢可怕無數倍,不僅殺傷範圍廣大,而且路線軌跡極難預估。但凡有一點偏差、生出丁點意外,誤傷了仁宗老兒,這山中埋伏的將領兵卒全部都要夷族滅種。

  他聰明,秦夜等人也不傻,此時他們也已匆匆動身,正往山下撤退。

  秦夜攙扶著陳煜,逄淑眉背起秦煙羅,羅森和逄元信兩個傷者互相扶持,一瘸一拐跟在最後,獨留殷泗繼續拖住鬼雨。

  眼看惠宣鬼影幽魂似的忽然欺近,若不留人斷後,誰也走不了。逄元信振臂甩袖,嗖嗖射出兩枚暗器,攔其去路。只聽「叮叮」兩聲精鐵撞擊似的銳響,兩枚暗器突然原路折回,一枚刺中羅森左腿,一枚洞穿逄元信的左肋,徑直從右側穿出,咕嚕嚕血如泉涌。

  二人雙雙摔倒,危急關頭,逄元信伸手一推,將羅森遠遠推倒在地。自己倒下後,貼地連滾數圈,同時右手翻飛連甩,又射出六枚暗器。

  逄元信此前已被鬼雨洞穿左肋,方才又被惠宣擊回的暗器洞穿腹部,他此時飆射而出的暗器早已沒了平日的準頭和力道,對惠宣來說,那就更無危險可言。

  趕巧就在此時,山中砰砰聲再次傳來:第二輪「穿雲陽戟」已然射下!

  「討厭的螻蟻!」

  惠宣左閃右避,鬼魅般躲過暗器,如蒼鷹撲兔似的極速掠下,一把鐵爪扣入逄元信的右肩,手中巨力一灌,隨著一陣噼啪聲響,逄元信的右肩登時杯他捏得粉碎,轉瞬間就只餘一包碎肉筋皮。

  至此,逄元信雙臂皆廢,再無可戰之力,伴著他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叫,惠宣猛然用力將他向空中甩出。

  一支穿雲陽戟在他身旁呼嘯擦過,帶起的夜風將逄元信扯得在半空飛旋亂舞。緊接著,又一支穿雲陽戟轟然落下,這次再沒半點幸運,巨大的弩箭正中逄元信的胸膛,當即將人射成一片碎肢殘段,腹髒血雨灑了一地,濺了惠宣滿身滿臉。

  「哈哈哈哈……」

  明明是個光頭老僧,惠宣卻活像一頭嗜血惡獸似得,見血極喜,當即咧嘴狂笑起來。

  「哥——」

  眼看相處二十餘年的同胞兄長命喪黃泉,逄淑眉目眥欲裂,嘶聲喊叫。再顧不得什麼護衛重責,竟揹著秦煙羅折返回奔。這一下可說正中惠宣之計:只要陳煜的人離他越近,山中的焦仕虎就越是投鼠忌器,越不敢朝自己這邊放箭。

  他屈膝縱躍,直撲剛剛折身向兄長疾奔而來的逄淑眉。

  莫說此時的逄淑眉還揹著秦煙羅,不僅心神大亂還束手束腳,便是全盛之時,也絕非惠宣敵手。他這一抓之下,二女豈有活路?眼看一大一小兩位女子要麼喪命在惠宣「摩羅闍手」之下,變成兩具森然白骨;要麼便像逄元信似的被射成一堆碎骨爛肉。

  電光石火之間,一劍忽然標入二者中間。不,準確的說是劍氣,劍未到,氣先至。當場眾人,有如此快劍和眼力,能於邪佛惠宣手中奪分秒之爭者,唯秦夜一人。

  惠宣與秦夜,利爪與快劍,除了雲夢山的小別孤劍之外,當世能以「快」字稱絕天下的二人倏然撞上。一劍雙爪,快的不及瞬目,就那麼相遇的剎那,密集的銳響就像同時炸開了數百支爆竹。

  「不賴不賴真不賴啊!」


  二人越打越快,越打越驚,越打越酣暢淋漓。誰也沒想到素來以「快」字決蔑視群雄的武功,此刻竟然遇到不相伯仲的敵手。

  秦夜攙扶陳煜的手臂輕輕一松,讓後者軟綿綿癱在地上,他爆步衝刺,挺劍推著惠宣向箭雨擊碎的岩坑之中掠去。惠宣豈不知秦夜打算,他是想將自己拖入穿雲陽戟的攻擊範圍,寧可同歸於盡。

  「小子,你痴心妄想啦。」

  惠宣急退之時,雙足猛踏黑岩,他這一跺之下,方圓五丈的堅岩登時碎成一片蛛紋裂土。

  足下緩坡頃刻間成了一片尖岩倒刺似的荊棘之地,秦夜長靴劃破,雙足裂口滿布,速度登時變慢。反觀惠宣,他一見秦夜雙足受阻,他立式變招,竟不管凌厲的奠乙劍在自己身上刺出無數傷口,仗著筋骨之強,直接棄守強攻,一味的強攻。

  沉天、奠乙同出一塊寒鐵,也可說是稀世神兵,砍上普通兵刃哪個不是削鐵如泥,可砍刺在惠宣的身上,竟能聽到鑌鐵碰撞之聲。秦夜心頭駭然,莫非這邪佛的身體真是精鋼所鑄?

  秦夜卻沒有那般非人似的強硬筋骨,不能不防守,這一下攻守局勢頃刻逆轉。「摩羅闍手」如鷹爪似得,在秦夜身前飛快舞動,若非秦夜有一雙天下無二的絕頂目力,恐怕早就被抓成一具白骨。可即便如此,他的臉上也被抓出三根血痕,胸口的衣衫亦被抓破,哪還有半分殿前護衛將軍的體面威武。

  當年他未經歷苦戰,便帶著陳煜倉皇逃出未央宮,已然成為了他一生的恥辱。若然再退,若然今日陳煜死在這名不見經傳的邪佛惠宣手中,他秦夜的一世英名全成糞土。什麼天下第一快劍,什麼禁宮第一高手,不過是躲在高牆深處、徒具虛名的二流貨色……

  「傅賊為白諾城留了一劍,本官也為聶雲煞留了一劍,可惜今日要用在你這狗東西的身上了!」

  一念想透,再無遲疑。全身陡然變的無骨無肉般晶瑩剔透,似乎月光都能從身體穿過,夜風可從他骨肉里吹過。

  見秦夜的劍招忽然變慢,惠宣急忙搶上,利爪連出,直抓面門和心口。可一抓之下,竟然抓空。利爪可斷碑石,可破精鋼,卻獨獨撕不開、轟不爛一片虛無。

  「咦?」

  惠宣雖非中原名士,卻也不是孤陋寡聞的草莽匹夫,自不認為是秦夜突然脫去人身肉體,變成了一縷幽影殘魂。沒有半點實體,不露一點殺氣,可他頭一次感覺全身冷汗直流,他雖沒見過這一類的神妙武功,可他隱約猜到了,他毫不遲疑地飛身極退,連連擺手。

  「好好好,好小子,竟然還藏著一手,算你贏了。本法王事沒辦完,不跟你同歸於盡。」

  說罷,惠宣再不戀戰,當即折身欲走。其實轉身狼狽,去時匆匆,說是逃也未嘗不可。

  卻說癱軟在冰冷地面的仁宗陳煜,見到逄元信死無全屍、漫天灑血的慘狀,彷佛當年扶幽宮之亂的恐懼再次迎風復燃,似乎晚一刻便會被黑白無常勾入幽冥地府。

  那些無數次在噩夢中罵他誤國昏君、無能子孫的大周三十八代先祖的可怕畫面就要頃刻應驗。「亡國之君」四個字瞬間浮現腦海,讓他周身寒遍。

  當見的惠宣被秦夜逼得飛身極退,自己這一方終於可以與這些江湖賊人拉開安全距離,陳煜再次聲嘶力竭地怒吼道:

  「放箭、快放箭、全給朕射死!」

  ……

  這邊被「穿雲陽戟」射得群雄駭然,或傷或隱,南宮婉那一方的血戰也早已展開。

  年輕的神盟盟主如一條靈蛇直掠山腰,手中所持乃風雨不侵的佛門至寶-賢劫劍。

  可在南宮婉眼中,他葉朗雪全然不值一瞧。在她眼裡,在場諸人,能被她正視的除了林碧照、卜卓君和能施展太清上劍上三絕的善法、青玉二使,頂多再加一個惠宣。除此五人外,其他眾人全都是土雞瓦狗,不值一提。

  眼看卜卓君雖然站穩身形,卻嚇傻似的呆立原地;林碧照又還在救治自家的晚輩,葉郎雪竟敢獨自一人前來挑戰,更是輕蔑無比。

  「蕞爾之徒,不知死活!」

  她一心只想著要全力應付那始終不肯現身的強敵,哪肯為這始終平庸無能的小盟主分神。

  在她眼中,這位所謂的盟主,武學修為比起林卜等人來說差了何止一星半點,想來這盟主之位多半是靠示忠媚上而來,並無什麼了不得的真才實學。

  她久居宮廷,類似這種無德無能卻靠一張吮癰舐痔的嘴巴討來厚祿高官的奴才見得多了。


  所以她只餘光掃過便不再留心,鼻息一哼,甚至連提劍也懶得,直接左手一記「怒仙掌」轟出,便想將葉郎雪拍個粉身碎骨。

  誰想這一次的輕敵,便讓南宮婉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

  掌風如巨岳蓋頂,轟然砸來,葉郎雪忽然出劍,自他來到蚩崖山,這一式「元始一劍」蓄勢良久。

  一劍標出,霎時間萬籟俱寂!周遭的風聲、山中的鼓聲、崖下的水聲、陳煜的吼聲、四處的打鬥轟鳴……彷佛瞬間被凝成一粒冰珠,投入茫茫虛空。

  南宮婉駭然色變,雙瞳睜圓,想要變招卻為時已晚。只能眼睜睜看著怒仙掌的掌勁被刀鋒划過水面似的輕易切開,一道霸絕無儔的劍氣迅如驚雷,轟然擊中心口。

  「哇——」

  能將點眉高峰一劍湮滅的劍氣打在人身上,再是精鋼鐵骨、稀世真元也難抗住。她一口艷紅箭射而出,身子斷鳶似得猛然向後拋飛,狠狠砸在地上,滾出五六丈遠才癱軟地躺在地上,一大灘血隨之從胸口湧出,不僅濕透衣襟,還淌了一地。

  幾乎就在南宮婉砸落在地的同時,原本被殷泗以伏甲罡氣鎖住的鬼雨劍突然一震,便像靈蛇被打暈了似得,不再死命往亂鑽。殷泗全身隨之一松,彷佛一塊巨石從身上搬走。

  他匆忙撤功,鬼雨直直掉落,唯恐鬼雨再落入旁人之手,他連忙踏出兩步,寬袖飛卷便將鬼雨層層裹住。做完這些,他才單膝跪地,大口喘息起來,此時他早已汗濕重衫,筋疲力竭。

  「師弟!」

  見此情形,山下正被林碧照運功療傷的林笑非驚撥出聲。正要掙紮起身,就被林碧照一把按住。「莫慌,你呆在這裡繼續療傷,我去看看。」說罷,林碧照緩緩收功,攬袍向山上掠來。

  此時,卜卓君也終於從呆滯失神中緩過勁,急急奔來,想看看南宮婉或者說白諾城這幅身子到底是否死去,否則鬼雨怎會突然從一把兇殺利器成了死兵。誰料葉郎雪卻先人一步,再次爆沖掠起,接著挺劍直落,刺向面門。動作之利落之果決,看來即便南宮婉還留著一口氣,他也誓要將對方徹底了結。

  「這邊是你的依仗麼?」

  誰料看似已經癱如爛泥的人竟忽然發聲,緊接著一雙烏亮的眸子陡然睜開:「狗賊!」

  這次卻不再是囂魅無邊的女聲,而是換成了眾人無比熟悉的男音。

  白諾城雙掌在地上一拍,猛然躍起,恰好躲過葉郎雪的凌厲劍鋒。後者劍式餘威不絕,直接扎入淌滿鮮血的黑岩,頭皮發麻的葉郎雪反應也快,雙足剛剛落地,便像兔子似的向後高縱。

  驟見眼前劍光一閃,他想也不想,立馬提劍上撩,只聽當的一聲銳響,劍光從顱頂划過,他原本就散亂的長髮當即被削下一大片,一時間長短不一,形容狼狽至極。若非他方才那極為敏捷的提劍撩擋,恐怕削下的就不只是亂發,而是他的項上頭顱。

  兩人同時落地,葉郎雪重足踏得砰然一聲,接著又踉蹌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白諾城落地卻貓兒似得靜謐無聲。

  葉郎雪抬眼細看,只見白諾城破碎衣衫下原本裂開淌血的胸口竟然在詭異的癒合。如此劇創,換了常人早已死透八百遍了,即便再是命大,就算不死,也基本成了廢人。可他的傷口竟然在癒合……

  「不可能……怎麼……怎麼可能?」葉郎雪滿目驚駭,搖著頭喃喃自語。

  「我沒死,看來你很失望。」白諾城的聲音僵硬而冰冷,沒有半點情緒。「不過,我要謝謝你,是你的蟄伏狠辣,南宮婉的大意,才能讓我重新醒來。」

  這時,林碧照與卜卓君二人也紛紛圍了過來,三人互成犄角,將白諾城圍在中間。可看似三對一的有利局勢,三人卻都沒有感覺到半點輕鬆,反而覺得駭然心驚。

  卜卓君站在白諾城背後,或許看不清後者傷勢恢復的速度,但是站在側前方的林碧照卻是和葉朗雪一樣,也看得一清二楚,便是以他的見識閱歷,也緊縮眉頭,滿心的震驚疑惑。

  「這還是人麼?」

  這話其實他沒有向任何人問,但是卻說出了眾人共同的心思。

  「丹田可補,筋骨可續,傷勢如何不能恢復?」白諾城淡淡說。

  「你換了內功心法?」

  葉郎雪率先反應過來,作為曾經同出一門甚至是親手調教栽培的師兄弟,他早就懷疑白諾城換了一門內功心法,否則無論天幕殺劍還是仙上仙劍,豈能任他施展,他早該耗盡內力,束手待縛。

  「你死之前,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一語說罷,白諾城再不與他多費口舌。幾招天幕殺劍刷刷連出,直標葉郎雪,此時葉郎雪真氣耗損大半,普通的縱橫劍法豈能擋住殺劍絕技,若然對上,除死無他。好在危急關頭,林碧照挺劍相護,一把將他拉至身後,再次以千潮怒滄劍法將殺劍扛下。

  「林碧照,卜卓君,我本與你們無冤無仇,奈何你們多番阻攔。既然苦苦相逼,這就是你們自找的。」

  白諾城低吼一聲,手中招式倏變,仙上仙劍轟然出手。

  三人之中,卜卓君苦戰已久,早成強弩之末;葉郎雪真氣耗損過巨,也難支撐。故而仙劍一出,二人毫不遲疑,當即飛身閃退。只有林碧照一直儲存實力,可堪一敵。

  太白劍宗一脈,自劍聖林浪夫之下的最強劍客,一宗之主的林碧照,猛然爆喝一聲,千潮怒滄總決式中的一招「萬境歸空」忽然使出。

  林碧照所使出的「萬境歸空」,雖然不及兄長林浪夫那般驚世絕倫,卻也有了三分氣魄。能劈山斷海的仙劍劍氣倏然凝於一片青光之中,就這麼一瞬,林碧照也抓住時機立即飛身急退。

  忽然,青光如凝冰碎裂,仙劍劍氣轟然穿透,徑直射中一指高峰,在山腰處炸出碩大深坑。山中滾石如同雨落,砸在江中,傳來一連串的轟然巨響。看樣子,若是任白諾城照著這個地方再來幾劍,說不準插天如五指的高峰,便會只剩下四座。

  白諾城迅疾掠出,這一次他沒有去追葉郎雪,而是直撲林碧照。在他看來,只要林碧照一直阻攔,他就休想稱心如意。

  飛身急退的林碧照早已做好打算,且戰且退,遇強則退,遇弱則攻,一直拖到卜卓君和葉郎雪能再蓄一擊之力,屆時三人聯手,方有幾分勝算。

  他主意打的不錯,奈何他錯估了一樣東西。只看原本遠隔七八丈的白諾城身形一閃,竟然原地消散,還不等他眨眼細瞧,身前夜風一晃,突然閃出白諾城的身形來!!!

  「好快!」

  林碧照心頭一驚,呼吸幾乎停滯。退則必死無疑,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練功四十多年的經驗、直覺、反應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他不退反進,不守反攻,舉劍硬拼。

  裂空爆響不及他劍快,滾落巨石不及他勢重,彷佛他手中所持,不是一口三尺青鋒,而是一根攪天定海的上古神針,雖不曾修煉《疾重殊勝法門》,但是在這生死攸關的一刻,太白宗主卻使出了異曲同工的精妙絕招。

  雙絕對轟,林碧照胸膛一鼓,一口鮮血幾乎就要噴出,卻被他硬生生咬牙咽回,身子像是被山嶽撞上,踉蹌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站穩。反觀白諾城則倒滑丈許,最後又退出三步便站穩身形,如鍾似岳,半點無傷。

  所謂拳怕少壯,白諾城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剛剛站定,就聽砰的一聲爆響,腳下黑岩碎裂,他再次箭沖而來。

  林碧照氣息未穩,只能強提真元,迎面飛撲之時,一連狂斬八劍。最後他似蒼鷹撲兔,足尖輕點而起,平飛直掠,八劍之後,又使出一招,正是千潮怒滄總劍訣中的最後一式:「萬海潮平。」

  距離不遠處的葉郎雪和卜卓君只覺腳底生風,身子被輕輕托起,原本體內洶湧沸騰的血氣緩緩沉靜下來。只看此時的林碧照,如立身颶風谷口,衣法逆揚,嘴角溢血,明明身形迅若驚雷電逝,卻傳不出半點聲響。

  極靜之中生極殺之招!

  當場諸人,最能體悟到這一劍威力的是卜卓君。自從凌虛鴻死後,林碧照和他都可說是最有機會角逐林浪夫之下的中原武林第二高手,也是最有機會突破至那個境界的人。林碧照這一劍「萬海潮平」和他的十絕劍一樣,都是藏了十數年的究極絕招,他們彼此也都曾是這兩門絕招的潛在試劍之人,只是這一層心思,從來都心照不宣。

  縱然氣衰力竭,他的眸光也精華綻放,這一刻他忘了繼續後退。

  從沒想到會有今日這一刻,他會這麼的希望這個潛在的競爭對手能贏……林碧照能攔得住白諾城嗎?

  九劍合一的逆風狂涌之中,亘古劍一點寒芒乍現,劍上氣不外泄,卻溢彩流光。

  無聲無息,只像是一盞燭火吹滅。林碧照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最強一劍轟然碎散,同時亘古劍上的光華也跟著散盡。

  「平手?」

  他的嘴角還沒來得及揚起,就看見自己的佩劍被亘古從當中剖開,他沒有輸在武學境界,卻輸在劍器,滿心只覺可笑:「真是好劍!」

  太白名為劍宗,卻始終沒有一口由自家鑄煉的驚世絕倫的神兵問世。亘古劍就帶著這樣的使命,由太白先輩耗時數百年製成,名字還是林碧照親自所賜。


  到了林碧照這個境界,指臂草木皆可為劍,所以他曾以為劍器神兵於他已然無用。所以劍成之時,他毅然決定將這神兵作為花紅,賞賜給更需要它的年輕人,此事一時傳為江湖美談。

  沒想到本該是大比奪魁的林笑非的賞賜,幾經輾轉又到了白諾城的手中。誰能想到,才短短數年,今日太白劍宗的宗主,為寶劍賜名的人,竟然要在首任贈劍劍主林笑非的見證下,死於亘古劍下,真是荒唐……

  「師弟,手下留情!」

  林笑非哪還顧得上傷勢崩發的危險,驚叫一聲後,縱身躍起,踏石飛掠而來。

  「林師兄?」

  白諾城的劍突然停在林碧照喉前尺許。他循聲望去,果然見滿身披紅的林笑非向這邊奔來。

  見此情形,眾人無不驚愕。既然能對林碧照下殺手,所有人都以為白諾城已經殺紅了眼,沒想到林笑非一聲驚呼,竟然讓他瞬間罷手。看來林笑非在白諾城心中的分量,實在超過所有人的預料。

  正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林碧照突然感覺雙臂一痛,整個人都被兩股力道用力向後甩出。同時兩條鬼魅般的人影忽然憑空出現,竟然是善法、青玉二使!

  他們竟然沒有逃走,而是躲在了白諾城附近,一直尋找機會。二人剛一現身,便同時出劍,趁著白諾城分神之時,又是兩式「皇天平分四時秋」合力擊出。

  倉促之際,白諾城橫劍格擋,兩道劍氣狠狠砸在亘古劍上。亘古劍身向內一彎,卻只卸去三分力道,餘下都砸往心口。此時避無可避,白諾城擰腰側步,剩餘七分力道中,三分實實砸在心口,餘下四分被他一側一轉卸成旋轉之力,恰好邊退邊卸力之間讓他使出一個旋身飛斬,算是隨機應變、化守為攻的精妙運作。

  刷的一聲,天幕殺劍的「破萼葬凶式」陡然殺出。天幕殺劍的威力自然不能與仙上仙劍相比,但是勝在完全自創,施展起來也是得心應手;而且不管作為攻擊還是作為防守,不僅範圍廣闊,而且還兼具詭譎難測。十三道輕重不一、軌跡不同的劍氣向善法、青玉二使迎面罩去。

  本以為二人會合力破開殺劍之危,誰想青玉使提起雲影霞披飛快一卷,化作一條黑線倏然滑出,再現身已經是白諾城的空門後背。

  她以劍相誘,突刺後頸,引得白諾城轉身與她雙劍互砍,卻陡然一個側躺,順勢攔腰橫踢一腳。

  白諾城自修行以來,九成時間都用來鑽研劍法,拳腳功夫算是他的軟肋。青玉使這聲東擊西的一腳正中他腹部,將他像石子似得踢上高空。同時就聽青玉使突然冷喝一聲:「留活的,帶他走。」除了聽出是女聲外,再聽不到什麼特徵。

  果然就見善法使順利破解了「破萼葬凶式」的暗藏劍氣,左臂隔空快點,砰砰幾聲竟然成功封了白諾城的穴位。只看拋在半空的白諾城身子一僵,陡然繃直,向下落去。

  那善法使縱身一躍,便要去接。卻聽刷的一聲,一條白影忽然掠過,竟然虎口奪食,搶先將白諾城帶走。

  「你找死!」

  善法使怒不可遏,竟然也破例發聲怒喝。

  林笑非有自知之明,一朝得手便抱著白諾城向山下狂奔,誰料才縱身跳下一個高坡,雙足剛剛落地,全身傷勢再被引動,雙腿一屈,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你……林師兄……你是林師兄麼?」白諾城用力抬了抬僵硬的脖子,打量眼前滿面風霜的男子,低聲問。

  林笑非驀然一驚,明明兩人近在遲尺,怎的白諾城就像認不得自己了似得,猜想是否連番苦戰或是南宮婉的奪舍附身傷了他的精元神魄。

  他一把握住白諾城的手,用力點頭。「是,是我,我是林笑非。白師弟,我帶你走。」

  說著,他就要起身,可是雙腿折斷似的徹骨劇痛頃刻間走遍全身,五臟六腑亦如火焚針扎。身體糟糕到這個地步,他自保都難,哪還有力氣和本事帶人走。

  「林師兄,我聽說你被狗皇帝害慘了。」白諾城又問。

  「師弟放心,我沒事,走,快走,你快離開這裡。」說著就想抬手為白諾城解穴,可是一身傷勢再度爆發,雙臂重如千斤,想抬起來也難以辦到。一時心急如焚,連連催促:「這裡死的人夠多了。你快離開,我不成了,不能陪你走,快運功……」

  這時葉郎雪恰巧聽見陳煜歇斯底里的吼叫:「放箭、放箭、全給朕射死!」

  葉郎雪當即反應過來,抬起一腳就攔腰踢中躺在地上呻吟的羅森,將他踢到殷泗的腳下。同時一把拉著卜卓君飛身急退,一邊運功揚聲道:「仕虎將軍,還不放箭?他一旦走脫,陛下安危難料!」


  他話音剛落,又一輪「穿雲陽戟」的箭雨轟然落下。

  嗖嗖的破風聲不絕於耳,善法、青玉二使只能再次施展隱身藏形之法躲了起來。

  剛剛才被秦夜嚇退、曾衝殺陳煜退路的邪佛惠宣首當其衝,經過兩輪射擊和除錯之後,準頭明顯好了許多,一支「穿雲陽戟」朝他頭頂轟然射下。

  惠宣自恃身法、爪法快絕無雙,當即止步急避。誰知那「穿雲陽戟」雖然確實被他避開,只在身前擦過,可精鋼箭鏃砸在地面的岩石上,突然擦出一蓬耀眼刺目的亮光,還伴隨著讓人極度刺耳牙酸的響聲。

  所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可此時惠宣的耳目同時閉塞,就在這一時候,又一支「穿雲陽戟」在他身前炸開,無數碎裂的木頭、岩石轟然濺射開來。

  惠宣伸手盲抓亂舞,將無數暗器似的碎木破岩抓落擋開,可其中一節碎木徑直射入大腿。惠宣「啊」的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他定睛一瞧,發現那節碎木足有臂粗,長逾二尺,前後貫穿,就插再右腿大腿中。

  如此巨大的爆裂衝擊之力,任他骨頭再硬,也被瞬間射斷。眼看下一批「穿雲陽戟」又要落下,惠宣毫不遲疑,一把抓住露在外頭的斷木,咬著牙用力扯了出來。頃刻間,鮮血箭一般飆射而出。

  他連忙背過身子,偷偷從懷中掏出一個硃砂紅的瓷瓶,小心翼翼的傾斜著,一滴朱紅色的液體慢慢滑出瓶口。不知怎的,那液體剛剛倒出,周遭空氣轟然沸騰似的燥熱起來,這等炙熱高溫,若著蚩崖山不是一座無草無木的堅硬岩山,哪怕有一點點甘草枯木,恐怕都要燃燒起來。

  只是一滴滴在大腿慘烈的傷口上,那惠宣當即痛得仰頭嚎叫,聲音即有痛苦至極的悽慘,又有一種彷佛烈酒入喉,讓人慾罷不能的爽利。

  詭異的一幕就這麼發生了。前一刻還有個手腕粗大血洞的傷口,竟然就這麼一瞬間完全癒合。惠宣仔細將瓷瓶蓋上,又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

  他扭頭看了看已經遠去不見的秦夜等人,又重新將目光鎖定在了白諾城的身上。「法王的事還沒辦完,現在該輪到你了。」

  他抓起那節帶血的斷木用力向白諾城隔空擲去。

  「當心!」

  這時遠處一直盤坐調息,總算恢復了些力氣的緣明和尚突然發聲示警。

  惠宣的力道何其巨大,那斷木的速度絲毫不輸箭矢。此刻白諾城渾身僵直,林笑非又無再戰之力,誰人能救。生死攸關的時刻,不知林笑非哪裡生出的力氣,抱著白諾城猛地轉身,將自己的背門面向那飛來斷木。

  「非兒!」

  林碧照的驚呼聲剛剛響起,斷木就已經扎入林笑非的後背,實實貫穿。林笑非「噗」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濺了懷中的白諾城滿臉滿身。

  「走……走……」

  林笑非只斷續說出兩個字,便眼一閉、頭一垂,趴在了白諾城身上,就此一動不動,沒了聲息。

  「林……林師兄……林師兄?」

  白諾城雙眼圓瞠,烏黑的雙通不停晃動,嘴裡低聲喃喃。不過兩三息,喃喃低聲漸漸成了呼呼獸喘;又過兩三息,呼呼獸喘突然變成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啊——」

  慘嚎聲中,一支穿雲陽戟正呼嘯射來,不偏不倚。眼看就要將躺在地上的二人射成一團爛肉,白諾城突然抬手,那快比電閃又粗如手臂的穿雲陽戟竟然被他一把抓住,由極快到極靜,就只是一瞬。就好比之前殷泗擋住鬼雨,不過殷泗用的是伏甲罡氣,而白諾城用的是手!

  弩箭雖被截停,可帶起的勁風依舊轟然卸下,直吹得白諾城衣發獵楊。更詭異的是,狂風中白諾城的烏髮漸漸變的暗紅,烏亮的眸子也放出赤紅的血光……

  他手掌一握,那支耗費天下奇材的穿雲陽戟竟然被他生生捏斷,緊接著他低吼一聲,一手夾著林笑非,一手提著劍沖天而起。

  此時又幾十支穿雲陽戟齊齊射來,將所有還在現場的眾人都罩在箭雨之下。

  白諾城朝著漫天箭雨狂劈亂斬,仙劍的劍氣縱橫四射,所有射來的「穿雲陽戟」連同精鋼箭簇都頃刻間碎成齏粉。

  這一幕直驚得眾人目瞪口呆,只嘆這仙上仙劍無愧「仙上之仙」的名諱,真非人間所有一般。

  「哈哈,好啊!」

  似乎感覺因禍得福,亂箭一停,惠宣仰天狂笑。他反應也是迅疾,毫不遲疑,轉身就向崖下跳去,自然是想逃了。

  只看白諾城身形一晃,看似他和林笑非兩人都還在原地,卻見林笑非的身子忽然向下墜去。惠宣正得意遁走,哪知身前夜風一盪,一條人影忽然攔住去路。


  惠宣練得《疾重殊勝法門》,反應本就迅疾無匹,立時利爪連出,人影都還沒定型之前,他已抓了七八爪。而且爪爪不空,因為他的指尖感覺到了刮開皮肉的感覺,突然雙爪一停,一口長劍當心穿透。

  待人影凝實,果然是白諾城,只看他滿身血痕,卻像是沒有痛覺似得不閃不避挨了惠宣七八爪。他一劍穿透惠宣心口,左手凝抓,狠狠插入對方雙眼,五指扣入臉上皮肉,緊接著用力向前一撞,便將惠宣釘死在了崖壁之上。

  見此情形,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一直力戰不衰,渾身銅皮鐵骨的邪佛惠宣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這麼死在了白諾城的手中。

  直到看見惠宣的屍體向崖下墜去,最後砸落在江邊礁盤之上,才發現白諾城的人影消散,再看時,他已經重新將林笑非攬入懷中。

  (這樣迅疾詭譎的身法,不知韓子非是否可一較高下?這幾年,他到底修煉了什麼?)

  在場許多人都是白諾城的舊識,卻無一人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曾經的影子,腦中只剩一團疑問。

  還不等眾人從「穿雲陽戟」間斷的時機中慶幸起來,只看白諾城忽然向遠處辟出兩劍。只聽「啊」的兩聲慘叫,就見兩條影子從遠處的淨空中狼狽跌落出來,實實摔在地上。這二人自然是善法、青玉二使。

  看二人已經離開了幾十丈遠的距離,幾乎都要掠上另一座山峰,想來正是逃走的路上,誰料竟然這樣也沒走成,還是被白諾城一劍給劈了出來。

  白諾城抱著林笑非緩緩落地,接住盤膝而坐,手掌按在後者鮮血狂涌的腹部,一邊運功,一邊嘴裡不停喃喃自語:「都該死……該死……該死……死……」

  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今日白諾城不會讓任何一人走脫。

  林碧照與卜卓君對視一眼,駭然之餘都異口同聲地喊出一個名字:「拜驚侖?」

  他二人雖然都沒見過拜驚侖本人,但是以他們的身份地位,自然是有所耳聞。此刻白諾城的樣子,與當年拜驚侖的情形幾乎一模一樣。

  這時葉郎雪突然運功揚聲道:

  「諸位,你們都看見了,此時他已入魔道,修為暴增。今日若不打敗他,這裡誰也活不了。我不管你們什麼目的,又為誰效命,但若是活不過今日,恐怕再多的抱負,也只能悉數落空。與其咱們各自為戰,盡皆憾死,不如聯手一把,先過了眼前這關,至於日後是敵是友,也與今日無干。」

  「哈哈哈,好個神盟盟主,沒想到也有與我扶幽宮聯手的一天。」

  葉郎雪的提議簡直說到傅霄寒心坎上,他率先響應,卻又忍不住仰天大笑。「便為了這個天大的笑話,今日也與你練手一把。」說著他又望向虎視眈眈的丁冕,問:「你待如何?」

  丁冕抬頭四顧,見林碧照、卜卓君和葉郎雪三人都紛紛向他點頭,也只能暫時按下私仇。「好。不過,過了今日,你這仇還得拿命來償!」

  「哈哈,像條漢子。過了今日,只要有本事,隨時等你來取。」

  傅霄寒又看向夏侯翼,勸說道:「夏侯兄,我知你寧死不願與他們為伍,但是這天下最可笑的笑話,若是傳出去,發現少了你,實在可惜,便讓他們瞧瞧咱扶幽宮上林院首座大人的流霜刀法,如何?」

  夏侯翼咬著牙沉默片刻,最後鐵青著臉站起身來。「先說好,他若死了,老子要取些材料做利息。」

  見底下三人都無異議,葉郎雪又望向遠處顫顫巍巍起身的善法、青玉二使。

  「跟他聯手,白諾城必須死在這兒,否則日後必成大患。」

  這時,藥師的命令再次傳來,可此時二人卻沒多少心思關注首領的命令,也無心去猜測藥師究竟是誰。

  善法使一手按著右腿創口,可這並不是他枉顧首領命令的原因。他雖傷勢不輕,卻有比傷勢更難壓制的怒火讓他心煩意亂。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得質問同僚:「「天地化身,憑虛御風」,這就是你口中說的『魔功已毀,再無傳承』?」

  「你吼什麼?」

  青玉使肩上帶傷,露出的大半雪白肩膀上熱血直流,亦是怒火中燒,「黃易君折騰十幾年,不也什麼都沒找到?再說了……」

  她毫不客氣的轉頭直視善法使,用近乎質問的語氣回嗆道:「這還不是你們上一輩人丟下的爛攤子,能怪誰來?」

  「你……」或許是顧及眼前局勢,善法使只能強行壓下怒火,說道:「好,那就跟他們聯手一把。如果勝了,他還活著的話,你我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把他帶回去,仔細拷問一番。」


  青玉使也冷靜下來,不再鬥氣。瞧見葉郎雪望過來,便踏出一步,拖著一把怪異的嗓子道:「成交!」

  此時殷泗也已經稍微緩過神來,眼看秦夜等人已經護著陳煜下山,沒了蹤影,想必暫時無有性命之憂,便也點頭同意。於是林碧照、卜卓君、傅霄寒、夏侯翼、善法使、青玉使、殷泗、葉郎雪、丁冕這九個不同目的,甚至曾經勢同水火的人,在圍攻白諾城一事上達成了短暫的一致。

  葉郎雪行至崖邊,對遠處盤坐調息卻仍舊面如紙白的緣明和尚高聲喊道:

  「大師,若我等不勝,最後盡皆喪命於此,請大師不避門戶之見,為我等築墳立碑。與那些喪命於此的神盟精銳同埋一處,共震此凶山絕澗。」

  「阿彌陀佛!貧僧謹遵盟主令。」

  緣明和尚顫顫巍巍站起身來,躬身作了一揖。

  蚩崖山惡鬼澗,這風雨如晦、鬼聲嘶鳴的凶地,彷佛專為最慘烈、最兇惡的武林決鬥而存在。

  自四十年前剿滅狂人拜驚侖之後,武林中再無一件多位頂尖高手圍攻一人的事例來。

  與今時今日相比,當年燕英和戴相南等人圍攻天幕山,直如群童互毆一般兒戲。便是與四十年前同樣發生在此地的那場設伏圍殺相比,論以人數之眾、派系之多、武功路數之廣博豐富,今日這一戰比起四十年前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赤發血眸的白諾城放下林笑非,緩緩站起身來,環伺一眾高手,陡然發出一聲狂嘯怒吼:「那就一起死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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