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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驪髓淬具金剛骨,豈誤蛟龍困淺池

2026-10-09 03:39:18 作者: 孤鴻雪

  血屠四十城的前朝魔王:豐將羸赫。沒人知道他的家世背景,更不知其師門傳承,只傳言他似乎從幽州山中來,出口皆是陳舊古語,其餘過往如同一片蒼白雪原。

  他不像尋常將領,從伍卒起步,靠軍功履歷層層晉升;也不像尋常寒門謀士,靠九品中正舉薦,一無所有的他只用短短數年便從一介默默無聞的白衣,直接掌控了整個前朝王廷。甚至有民間秘傳說,就連末帝商幽王也只是他的傀儡,豐將羸赫才是商末王朝的真正主宰。

  商幽末年,眾多士族門閥連年的土地兼併終於遇上百年罕有的天災巨旱,失去土地又遭貴族驅趕,導致流民激增;大肆封侯的遺患又使軍鎮割據,互不相援。天災加人禍,滅國之危已然隱隱浮現,最後商幽王的病危訊息瞬間引爆諸王之戰。前一日還看似勉強太平的天下頃刻陷入無序亂戰之中。

  四處混戰,盟友仇敵轉瞬即變,再沒有可信可托之人。加上盜匪橫行,奸商又囤積糧食待價而沽,不過兩三年,江河魚枯,山野林盡,天下便再無可藏身苟活之地。百姓為求活路,只能紛紛投軍,從此星火燎原,義軍蜂起。

  為以鐵血手段儘快弭平叛亂,原本寂寂無名的豐將羸赫一步登天,瞬間變成了中州王師的最高統帥。之前的中州王師因為久疏戰陣,戰力早已非常年戍邊操練的軍鎮可比,雖說是代王伐逆,卻屢戰屢敗,威名喪盡。直到豐將羸赫繼任,一夜之間,曾經士族子弟的徒具富華、嬌弱軟綿之師,瞬間變成了惡虎凶狼之軍。

  豐將羸赫嗜血性殘,屠城滅佛,凡是魔軍所過之地若不開城獻降,魔軍破城之後必屠城,無論老幼男女,不分僧俗兩界,絕無活口。「血屠四十城」的凶名讓豐將羸赫的軍隊在最初的階段勢如破竹,被他盯上的敵人,甚至還沒交兵,便已經勇氣喪盡,開城投降者不少,棄城潛逃者更多。

  若是豐將羸赫能適而可止,屠城立威之後再對其餘膽寒求和者示以寬和仁政,恐怕大周天下未必能建立。可豐將羸赫似乎並不以軍陣取勝為目的,甚至不以重塑王威、自僭龍庭為目的,他更像是要將天下人屠盡,不分敵我。比起私心奪權的諸侯,斂財無算的門閥貴族,毫無目的、心思反覆無常、似乎純粹以殺人屠城為樂的豐將羸赫更讓人恐懼……

  魔軍從東海打到西域幽州,所過之地白骨露野、血積河泊,直如人間煉獄。

  雖然九成九的百姓都沒見過他的真容,但無不是聞其名而色變,當時他「豐將羸赫」四個字能止小孩兒夜哭,幾乎與幽冥惡鬼等同。

  待人們看清無論屈膝求和,還是投靠效忠都難以保命,原本已然偃旗息鼓的義軍再次復燃,甚至原本忠於豐將羸赫的不少軍將,不少支援他的門閥士族也紛紛易幟,最後隨著陳氏大周異軍突起,直至整編各路義軍,實力壯大,從此有了與豐將羸赫一決雌雄的本錢,絕世魔王的真正面貌才漸漸清晰起來。

  豐將羸赫,他身高九尺,體壯如熊,偏生面貌卻白皙俊朗。手中兵刃非巨斧重刀,而是一柄古樸長劍。凡他所到之地,必先雷電交鳴,厚雲暴雨,天象之奇似非人非凡所能引動。

  「魔王未到,鬼雨先來」,「鬼雨」之名因此而生。

  除了殘暴嗜血之外,豐將羸赫極好「龍」,不僅他的絕學叫做《沖龍九術》,他還常年頭戴一具張揚跋扈的龍形鐵面。與此大相逕庭的是,他上身卻習慣赤膊袒胸,從不披鎖甲。

  與他見過面又倖存下來的軍士說,他雖不披甲冑,但渾身如自帶一身龍鱗暗甲,刀槍不能破,重鞭巨鐧不能傷,就連重甲兵車撞上也只似以卵擊石。彷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也說他臂有龍象之力,能拔山撼岳;腿如紫電疾風,能跨海登雲,總之彷佛他總有使不完的力氣,用不完的真氣。若世間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者,魔王豐將羸赫當為不二人選。

  可自豐將羸赫被連山七劍客刺殺,《沖龍九術》早已失了傳承。只在太初宮內,太祖皇帝為了表彰最初一代十劍士的英勇功績,而將他們刺殺豐將羸赫的事跡刻畫於石柱之上,將他們所用的制勝兵器「龍葵」懸於玉雕龍口。

  古老石刻早已成了看厭的裝飾,寶劍也已恩賜功勳。倏忽又過數百年,誰能想到這樣的場景有一日能再現世間?

  龍是傳說中的神物,世人只在雕刻圖畫之中見過,今日見著九頭偌大如宅院的寒水蛟龍沖天而起,直撲善法、青玉二使,真似一群山嶽撞向兩隻羽化仙蝶。

  「九龍風雨煞河梁」正是《沖龍九術》之中最霸道剛猛的一招!

  當年不知多少堅城營寨都在這一擊之下灰飛煙滅,不知多少義軍將士被其碾成血泥齏粉,按理說這樣的絕技當需雄渾無匹的內力才能施展,不說豐將羸赫重生,起碼也得是像丁冕和薛岳這樣的「怪物」才能勉強使出,沒想到一介女子竟然也能催動。


  眾人只覺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全神貫注,忘了呼吸,忘了遠離這是非之地。

  「嗷嗚」

  龍吟聲如群鍾齊碎,不知傳出幾十幾百里。

  善法、青玉二使,心中亦是驚駭莫名。今日這情報的疏漏之大、之離譜,可說是加入組織以來的第一次。可此時醒悟,為時晚矣,其他人是可逃卻忘了逃,他們是想退已不能退。只能拼盡全力,咬牙硬扛。

  卻說太清上劍中的極致殺招「皇天平分四時秋」,也絕非凡俗庸技。

  

  上蒼公允,平分四時,可長春宮先輩獨取「秋」之蕭索、之肅殺,而創出此極殺之式。若說駐顏不老的《不老長春功》是取「春」之生機無窮,這「皇天平分四時秋」便是取蕭瑟之無極,是長春宮奪命、決斷生機劍術之中的至高絕學。

  長春宮絕跡武林多年,太清上劍早已不在武林中展示,在場雖然有諸多江湖名宿高手,但幾乎無人識得這一路劍法。唯一認出的人,是丁冕。

  此時他心中的驚訝如滔天巨浪,「他們是誰?竟能施展出這一路絕學?除顧師姐外,長春宮還有後人麼?」

  若非要被惠宣拖住,他真想立馬衝上去看個真切。

  說到丁冕與惠宣之戰,丁冕打得越久,心中越驚。雖然他守多攻少,但還是能偶爾出其不意地按中兩掌。

  若換了旁人,莫說有沒有他這樣渾厚的內力相抵抗,便是挨上一記碎星掌力,也能打斷幾根骨頭。可惠宣的身子,就像是銅皮鐵骨似的,他一掌按上,自己的手反而震得生疼。不僅如此,他感覺惠宣的內力之精純雄渾並不在他之下,這才是最教他驚訝駭然之處。自他承受青華二老兩甲子功力,自問論及內力之雄渾,普天之下無人可與他相比,可今日一戰,才知天地廣袤,眼界狹小。

  慕然一聲巨響之後,一條人影先於兩門絕世劍法交撞之前,墜下山崖來。狼狽翻滾,血灑長空,正是被「穿雲陽戢」所傷的傅霄寒。

  傅霄寒,丁冕是見過的,當年在崑崙後山竹舍之中,顧惜顏和他們匆匆趕到時,元清豐和古禹雙雙傷在傅霄寒手中。最後還讓他揚長而去,彼時的他絕非傅霄寒對手,今時卻不同以往。此時的傅霄寒渾身披血,赤裸的上身能看見七八道傷口,鮮血染滿身上,看不出傷勢,也不知有沒有致命的。

  所以,他瞧見傅霄寒落下,愣是拼著生生挨惠宣一爪的傷害,也要趁間隙使出一記「天尊指」,直飆傅霄寒腦門。傅霄寒反應敏捷,提劍一挑,便將指力打偏,射入一根尖筍似的岩石,頃刻洞穿。

  「媽的,跟老子打架,你還敢分心。」邪佛惠宣顯然對丁冕這樣的作為極度不滿,似乎對他是莫大羞辱。「若不是想要你身上那百餘年功力,老子早就宰了你啦!」

  「想要我的功力……」

  丁冕聞言一驚,心中陡然升起一種莫名的寒意。看眼前惠宣身上寬大不合體的古怪僧袍,他突然找到了一種似乎合理的解釋:並非僧袍非惠宣所有,只是他從一個威猛高大的壯漢,變成了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衣架子。而惠宣想要自己的功力,便是讓他重回巔峰,或許也就能重新撐起那件古怪僧袍。

  「若真是如此,這惠宣的全盛之身,該有多強?」

  不及細想,山腰處「皇天平分四時秋」與「九龍風雨煞河梁」,兩門至高絕技已然當空對壘。

  寒水凝蛟轟然炸開,明明是至柔潤物之物,卻似金陽炸裂。無數道金光轟然爆射而出,教人不能直視。水爆掀起疾風,金光炸出無形氣浪,疾風將周遭的高手掀得四處亂飄亂撞,想要憑藉內功或是腰腿下盤定住身形已然不能。更恐怖的是,金光炸出的無形氣浪,就像要把人的神魂給吹散。

  一瞬間,幾乎神魂就要與肉身剝離,那感覺,就像是被黑白無常在睡夢中鉤去地府似得。什麼神盟盟主,什麼宗門首尊,什麼一流高手,在這一刻無不是脆弱如土狗瓦雞……

  緊接著,山中傳來烈馬嘶鳴、屋架坍塌、兵士慘叫的混亂聲音,原來是埋伏在山中的幾處「穿雲陽戢」的軍士被疾風金浪波及,摔下山去!

  離得更遠的尚且如此狼狽,首當其衝的善法、青玉二使這次豈能絲毫無損的全身而退。只看原本溢彩流光的雲隱霞披變得無光無色,濕發披面,渾身如遭冷水浸透,再沒了之前仙氣飄飄的出塵之姿,倒像是兩隻落魄水鬼,剛剛爬上岸來。同時噗噗兩聲悶響,兩道霓虹衝出袍子,灑在半空。

  反觀南宮婉,雖然被巨大的衝擊撞得極速下墜,可只是三丈遠,便被她止住身形。


  雙絕較技,以二敵一,孰勝孰敗,一望便知。

  不知是毫髮無損、越戰越勇,還是咬牙扛著傷勢、裝腔作勢,她再次出口挑釁:「無知賤奴,本宮的《玄姤經》取天地之氣,不竭不盡。區區庸才,想與本宮作對,看你們有多少真元內力可以用。」

  說罷,竟在再欲提劍,驀然覺得手掌劇痛鑽心,低頭一瞧,滿臂淌血,淅瀝瀝流成一線,飄下崖去。她狠狠咬牙,凝視手中亘古劍,低聲碎罵:「可恨這破劍未曾開封又不認本宮,但有鬼雨、雙蛟,豈留爾等狗命?!」

  說罷,竟然跳下山崖,沿著絕壁踏石飛掠,似乎要逃?

  善法、青玉二使對望一眼,當即狠心咬牙,雙雙追去。

  「娘娘莫惱,小僧來幫你!」

  正在此時,惠宣和尚突然大聲嚷道,接著他一通急爪猛攻震退丁冕,徑直向善法、青玉二使攔去。

  二使雖然都是披傷追擊,但也是絕頂高手,惠宣竟敢以一敵二,徒手搏命。只看他雙爪猛抓絕壁,動作就像鯪鯉刨土似地深挖急刨,經歷千萬年的堅硬黑岩竟然在他爪下,若一塊塊豆腐似的抓碎。轉瞬之間,愣是讓他一雙肉爪抓出一條橫槽來,無數碎石銳岩嗖嗖射向二使,快如箭矢。

  二人提劍猛掃擊落迎面飛石,慕然眼前一黑,一條影子已經從碎石之後撞了過來。二使瞳孔猛縮,心頭巨驚,分明在前一瞬間,惠宣還在三四丈外,怎麼突然就到了身前?這惠宣的身法,當真是迅疾凌厲得駭人!

  二人見慣風浪,又早已演練過對陣秦夜的方法,這一幕雖然叫人意外,卻不足以逼他們退走,何況他們身上還有一件世上罕有的寶貝。

  只看兩人抓起雲隱霞披旋身一卷,原本凹凸有致、稜角分明的的身子忽然詭異縮成薄薄一線,「嗖」的一聲詭異滑將出去,就像從門縫裡鑽過的風。惠宣一雙利爪陡然抓空,然後兩條薄「線」忽然滑入他左右兩側,旋即又急速鼓脹起來,變回了正常人形。

  兩道寒芒先於身形完全恢復之前就凌厲標出。

  二使雙劍交錯,從兩側分別刺向惠宣的脖子和胸肋。電光石火之間,原本才剛剛抓出的鐵爪忽然收回,硬是抓向兩柄利刃。二使再次被惠宣這恐怖的收招回防速度所震驚,絕不能讓他抓實兵刃,絕不能與其近身纏戰,這是二人做壁上觀時,看了惠宣與丁冕的戰鬥所得出的第一準則。

  所以,剛見惠宣的鐵爪有回撤之勢,二人便早已有了第二步的應對,趁著惠宣還沒抓實之前,倏然手腕一擰,轉刺為掃,大開大合就像兩根鐵棍似得。

  惠宣真是眼到心到、心到就手到,好像完全不需要正常武者的反應間隙,當即換抓為掌,緊護周身。雙劍掃中雙掌,惠宣登時被掃出數丈,徑直向南宮婉摔去。縱使他反應迅疾,一把將左手插入岩壁,抓出一條長長裂痕,也難以徹底止住身形,直到南宮婉身前三四尺遠才慢慢減緩,否則幾乎撞入南宮婉懷中。

  「娘娘勿憂,讓小僧來……」

  就在二使驚嘆於今日南宮婉意外得此強援,要殺南宮婉和她這具白諾城的身軀當真是徒增變數、難上加難之時。沒想到前頭的形勢忽而生變,眼看原本還對著二使發出狠狠冷笑的邪佛惠宣借住倒飛之力忽然轉身,一把抓向南宮婉。

  「……了結你罷!」

  莫說距離稍遠的其他人,便是近處的善法、青玉二使也赫然一驚。誰能想到一直對南宮婉唯命是從的惠宣會突然臨陣倒戈。

  眾人只看到他突然轉身向南宮婉發難,卻沒人看清他的爪法路數,恐怕便是再原路演示兩遍,旁人也休想看清。若說現場誰能看出一二,恐怕只有秦夜一人,便是夏侯翼,也只能看見一團模糊亂影,不知是抓向了面門、咽喉、還是心口、丹田……總之實實虛虛難以分清,更別說其他人了。

  眾人脊背冒汗,若是異地而處,自己換成南宮婉的位置,這般毫無徵兆的陡然發難,恐怕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只看兩團黑影倏忽緊貼纏戰,快得分不清人來,然後就聽見一連串的破風銳響,然後看見大片大片的血珠灑落當空,濺上崖壁,緊接著就是衣衫碎片徐徐飄落,可惜因為勁風太厲,眾人還沒看清,衣衫碎片就被撕得粉碎。根本看不出是誰的,更別說看出誰受傷,誰站上風。就這麼三五息,眾人的心跳都響如擂鼓。

  莫非一代妖姬南宮婉,創立天墓殺劍、領悟仙上仙劍的不世天才白諾城,就要死在這崛然出世的邪佛惠宣之手?

  沒有人這時候有時間去思考惠宣是誰,去猜測他是不是方才身披溢彩寶衣二人的同伴,之前種種是否都只是為了演一出言聽計從的戲碼,只是為了這最後一招使出之前能站的離南宮婉更近一些,對方的防備更少一些……


  包括丁冕。

  此時丁冕的心頭巨震還在眾人之上,沒想到與自己纏鬥百來回合的惠宣,竟然有這等本領。這樣快絕凌厲的爪法,絕不弱於秦夜的快劍。這樣兇猛雄渾的內力真氣,又未必輸於自己。方才若是他全力施展,自己決計走不出二十招。他方才一直隱藏了實力,他一直就在以逸待勞的等著這一刻!

  忽然間,隨著一聲巨大悶響,原本兩團亂影忽然清晰起來,清晰得就像兩座靜止的雕像。

  南宮婉散發批頭,渾身衣衫被抓得條條碎碎,形容裝扮,比起路邊最落魄的乞丐還勝三分。夜風飄動,衣衫展開處,隱隱可見一條條朱紅血痕,密集血珠透過布條滲出來,又沿著雙腳足尖滴答落下。

  這是自南宮婉表露身份以來,最最狼狽不堪的模樣。看來她就算是身懷絕世內功心法《玄姤經》和《怒仙掌》、《沖龍九術》等諸多頂尖武學,也並非是不可戰勝的宇內無敵,她也並沒有達到化境。在連斗數位絕頂高手之後,終於露出疲態,起碼在與惠宣的近身纏鬥之中,是露出了狼狽不堪的「凡人」的一面。

  話說對面的惠宣,形容也說不上好看,僧袍敞開半幅,準確的說是另一半僧袍已經在戰鬥中被撕碎。寬大的僧袍滑落腰間,垂至腳邊,露出枯瘦如柴的胸膛脊背,兩排肋骨清晰可見,劍突以下的腹部深深凹陷,這模樣,就像餓了十天半個月、粒米未進的逃荒難民。

  除此之外,他的心口,腰腹,肩臂,都印滿了青黑掌痕,顏色有深有淺,掌印有大有小,自然是丁冕和南宮婉二人先後的傑作。他渾身大汗淋漓,一邊喘息,鮮血一邊從嘴角淌出,他滿頭滿身黥滿的鬼紋刺青隨著喘息在徐徐游竄,遠看就像是活了似得,看著叫人頭皮發麻。

  南宮婉左手扣住惠宣的右腕,將它擰得外翻;右手則抓住惠宣的左腕從他的後頸饒過,用力扯在咽喉前,同時提右膝頂腹,把惠宣頂成一個收腹駝背的弓形。因為這個僵硬彆扭的姿勢,惠宣的臉只能偏向一側,只能斜眼看著南宮婉。

  「你本來差點就贏了。」南宮婉問:「你知不知道,為何本宮能識破你的詭計?」

  惠宣斜眼挑眉,非但不求饒,反而滿是輕挑戲弄:「關久了,怕是聞見法王身上的精壯陽氣了吧?不過,本法王可不喜歡不男不女的妖怪,要讓法王降恩攝受,需得你換幅身子。」

  「哼!好個不知死活的狗東西!」

  南宮婉冷冷陰笑,「若你出自幽冥寒庭,在這蚩崖山中,最想殺本宮的,便是你啦,豈有歸順本宮的道理?你這一手『摩羅闍手』一看便知是出自淒芳寺,本宮說的對不?都說淒芳寺的邪僧妖佛膽大包天,你更是了不得,竟敢把主意打到本宮頭上來了,誰給你的狗膽?誰是你的主子?」

  惠宣真是毫無懼色,繼續變本加厲,舔著血唇邪笑:

  「若你是白諾城,本法王受人之託,務必要宰了你。若你是南宮婉,哼哼,本法王更有興趣將你炮製一翻。法王度化過無數女子,可帝後妖姬,還從沒嘗過鮮。再說了,沉音谷里那幫裝神弄鬼的巫師研究了幾輩子,都沒玩兒明白奪舍寄身之法,今日讓法王遇到了,豈不是天賜良機。若是破解了,那一統百越,再創鈞台九嶷簡直易如反掌!」

  說著,他竟對南宮婉不屑蔑笑起來,彷佛她不是什麼位高權重的禍世妖姬,只是自家府里最不起眼、一不高興就隨時可以杖斃的私奴賤婢,言語中滿是輕鄙。

  「世人皆為佛奴,誰人做的了本法王的主子?」

  「野心不小啊!那就看你的本領,是不是跟你的賤骨頭一樣硬了。是《疾重殊勝法門》吧?從禪寂寺搶來的?凡夫俗子要練會這門功夫而不死,想必被你煉化吸收的人怕是不少了。果然是「邪」的很!」

  惠宣低眉邪笑,看來是預設了。南宮婉還欲繼續逼問,驟然聽他的呼吸聲粗重起來,緊接著就看他滿頭滿身的鬼紋全部滲入皮膚,消失不見。

  南宮婉眼疾手快,左手五指灌力,想要一把將惠宣的右手掐斷,或是直接將他右臂掰折。同時右手猛拉,藉助惠宣猛然前撲之勢,一把扼住惠宣咽喉,可手上所抓不過一層枯皮,勁力到處,無論皮下腕骨還是喉骨,簡直堅硬如鐵,一抓之下,指節生疼難忍。

  看惠宣猛然抬頭,滿目獰笑,南宮婉豈容他得意,雙手一松,趁著惠宣姿勢僵直、反擊不利,罩准胸口,使出怒仙掌法,呼呼連擊五六掌。之前一掌便將秦家老二秦言轟成血霧的怒仙掌力,竟然只是將惠宣打退七八丈遠,雖然見他口鼻噴血,氣色卻無半點萎靡氣竭之狀。

  南宮婉一驚之下,似乎想起什麼來,登時怒極反笑:「賤奴才,真好硬的骨頭!你們莫非把『驪骨凝髓』當成茶飲麼?」


  「還不動手,等著跟法王一起見佛祖麼?」

  惠宣脫身之後終於不再斗口,只是冷眼斜掃,拉起援手。他這話是既對善法、青玉二使所說,同時也是對傅霄寒所說。

  傅霄寒忽然厲聲喝道:「殺!」

  此時夏侯翼被卜卓君打得險象環生,正艱難自保,傅霄寒這個絕殺令又是對誰人所下?果然一時無聲無息,無人響應。這時,就連夏侯翼都吼了起來:「不聽號令,你要叛逆麼?」

  藥師的聲音再度傳來:「善法使、青玉使,天降良機,從此刻起,你們依傅霄寒指令行事。叫扶幽宮背了這個名,誰也查不到咱們『提燈人』的頭上。」

  (好個老狐狸,這下別人只當我們是扶幽宮的人,這筆帳就又算在了聶雲煞的名下。)

  二人一點即透,心頭敞亮,只能聽命辦事,竟然紛紛高聲附和:「遵命!」

  說罷,竟從左右包抄,掠向南宮婉,與傅霄寒勢成合圍。

  「『提燈人』吧?少裝神弄鬼,等這廂戰罷,老子自然會把你們揪出來的。」

  傅霄寒豈不知這二人的心思,只是此刻既然目標相同,也不好當面翻臉,只能認了這個隱虧。可是他的餘光卻望向了崖邊那個發冠斷裂,雖然形容不雅,卻仍舊鎮定自若的年輕人。

  正是古道神盟盟主——葉郎雪!

  葉朗雪本是一品重將之後,按理說並非江湖人,可惜母親因病早逝,未及成年,父親葉相南又被刺客暗殺,少年從此沒了庇護的家門,一日之間從青雲墮入塵泥。

  為了讓小小少主遠離朝堂紛爭,安安穩穩長大成人,家臣們便依先將軍臨終遺言,將其託付給了彼時在青州江湖中已經略有些根基的姑姑和姑父:渡明淵上一代掌門江寒客及其夫人葉凝之。

  這層關係江湖中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麼刻意隱瞞的秘密。一則江氏夫婦不想被人說是靠著兄長的身份威名才躋身江湖,二來也不願因江湖的爭鬥連累兄長在朝中的風評,故而鮮少與人提起。就連葉郎雪進入渡明淵之後,人前也都以師父師母稱呼,只有私底下跟著兩人去祭拜生父生母的時候才會喊「姑姑、姑父」。

  拜入渡明淵後,葉郎雪雖得棲身之所,又有長輩寬愛——江氏夫婦對他甚至可說呵護備至、視如己出,奈何渡明淵潭小水淺,若葉朗雪只是個庸庸無為只求在寬裕安穩中虛度一生的俗子倒也罷了,偏偏葉朗雪天資聰穎、悟性極高,更難得有著超出少年同輩的穩重堅韌,明眼人一瞧就知此子若得機緣,絕非池中物。

  等江寒客想通這個道理的時候,已是被姑紅鬼劇毒所傷,在寒潭療養的潦倒餘年,而葉朗雪又因為感念深恩難負,無論既是姑父又是師父的江寒客如何苦勸,也再不願改換門庭。

  似乎預料到自己死後,原本就只是江湖二流門派的渡明淵從此一蹶不振,徹底成了不入流的小角色,耽誤年輕人大好前程,所以他常對葉朗雪恨鐵不成鋼地感嘆說:「固守一隅,不可知萬方。拘泥一隅,便不能見天地!」

  拘泥收養教育之恩而忘生父之志是為一隅,固守池小水淺的落魄門戶而失汪洋闊海又為一隅。年輕的葉朗雪卻不以為意,只認定姑父姑母之愛蓋過天地,得雙親疼愛,又有同門友誼,已然足矣。直到有人找上門來……

  黃易君告訴他,原來生父遭暗殺另有隱情,原來君臣相得只是虛偽,原來一顆丹心、迎風披雪、夙興夜寐數十年抵不過流言一語,原來東風亭那瀕死前的一掌是那般的屈辱憤恨!東風亭啊、東風亭啊,本是君王授兵符斧鉞,送王師出征的舊地,最後他父親卻在無盡的屈辱痛恨中喪命於此……

  扶幽宮之亂時,雖然他年歲尚小,但已能記事。之後眼看著良相忠將或隱或誅,眼看著讒臣奸佞竊據權柄,經年累月的黨同伐異,邦國殄瘁,眼看著父親護若珍寶的大好河山危危乎崩塌在即。原來血海深仇,雙肩重擔,都容不得他安穩求全,偏守一隅。

  可是……姑父啊,跳出一隅觀天地,可分明這天地世道,也只是個巨大囚籠,不過如此。既臭烘烘骯髒一濁世,那就該換換了!

  為了這樣的六合環宇、天地大道,那些手足兄弟、鴛鴦愛侶、那些勝負榮辱、名聲氣節,又算得了什麼呢?都只是一隅!

  於是,為了獲得本領,他偷偷站到了中原武林的對立面,成了葉郎雪留在中原的一把劍。

  而黃易君,不僅是錘鍊這把暗劍的監軍,也是藏鋒隱芒的劍鞘。在他衝動的時候,要用血海深仇制止他。當年白諾城被圍攻於天墓山,柳明旗絆住了林笑非的腳,而黃易君就攔住了葉郎雪的路,兩位師兄各有苦衷,沒什麼不同。


  從那一刻開始,他與白諾城的關係,就已經算不上圓滿一境。有人說過,一旦鏡子有了裂紋,怎麼修補都是刺眼的。這句話是對的。從白諾城的身份影響了他認定的道路,兩人就註定不再是兄弟。這道理對白諾城是如此,對顧惜顏也是如此。

  渡明淵的內功「純陽真氣」,只是東施效顰的二流武學。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陳舊的嘲弄。渡明淵的創派祖師只是幾個江湖草莽,創立之初,為了打響名聲,便厚著臉皮強行取了這麼個大氣的名字。為此受盡揶揄,直到一代一代先輩知恥而勇,錘鍊出勉強算一流武學的《七十二式縱橫劍法》後,才顧及起了臉面,這四個字再也不願提起。

  所以,就連白諾城都不知名字的內功心法,根本解不了聶雲煞的什麼「九變封死穴」。甚至可說在葉朗雪之前,渡明淵數百年裡也挑不出一個能在聶雲煞手底下活過第二招的人,就更別說不入流的效法崑崙「太霄真氣」的蹩腳內功是什麼獨門救命秘法。

  「九變封死穴」和「純陽真氣」,不過是聶雲煞借黃易君之口為葉朗雪定下的一個暗號切口。凡是帶著這個暗號登山的人,都是葉朗雪該策動拉攏的物件……聶雲煞定下如此規矩,一則試其忠心,二則是為壯大扶幽宮在中原的實力。

  當初不知原委的顧惜顏為試其人品,故意易容噤聲山上求醫。葉朗雪聽聞暗號,明知是聶雲煞讓他設法拉攏,可他念及中原同道,不願再為聶雲煞培植勢力,而將她趕走。

  誰能想到,這一念心起,卻讓本對他還有三分好感、正左右猶豫的佳人從此誤會,誤會他只是個獨鍾麗顏、見死不救的偽君子,從此永遠失去同結芳好的希望。可即便他後來發現了真相,偏偏又不能解釋。

  破鏡不能重圓,心照不宣的絕交,自也沒有挽回的可能。

  這一次偏離理性得失的情緒化舉動,不僅讓他將傾心的佳人拱手推向別的男子,還讓他差點失去聶雲煞的信任,幾乎讓傅霄寒要登門來興師問罪。可說他對中原武林的這一念善心,付出了慘痛無比的代價。

  這是他最後一次深切體會到「人心不死,道心不生」的慘痛教訓。

  欲清寰宇,先除人心!

  當真正參透這些道理,《七十二式縱橫劍法》才徹底蛻變成《千秋縱橫劍》,當一切都可以犧牲,才能施展出出即無悔、傾盡全功的「元始一劍!」

  招數可以經實戰改良,劍法可以透過苦修精進,但是內功心法卻是多少門派,於數百年間,經過無數先烈積攢錘鍊的根基。要創立一門了不得的頂峰劍法已經可說是宗師,要自創一門足傳萬世的內功心法,更是難如登天。

  為報仇雪恨,五年勤修苦練,自創出「天墓殺劍」的白諾城沒有這個本領;去蕪存菁、改良了「縱橫劍法」的葉郎雪也沒這個本領,甚至他所處這一代人、乃至上一代人,都沒有一人有這個本領。而在內功心法拙劣平庸的基礎上蓋建高閣瓊宇,他已經做到了極致。

  但……也就是一劍!

  他要用在最緊要的地方,就像方才的林笑非那般。所以他沒有回應傅霄寒凌厲如刀劍的目光,只是俯視著下面的南宮婉,和南宮婉所寄附的這具叫做白諾城的身軀。

  (我本想讓顧惜顏帶你走,去天涯海角,遠離這些是非,可惜你偏偏這般固執,為何這般固執?本來我們不需要走到今天這一步的,至少不該再這一天就死這麼多人。)

  作為「白諾城是陳煜和唐依依私生子」這個傳言的始作俑者,與其說傅霄寒相不相信白諾城的身份,倒不如說他根本不在意真假。

  因為如果白諾城的身份是真,那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聶雲煞、對扶幽宮的莫大羞辱,也是對他這個天下無敵餿主意的羞辱——明明只是想借刀殺人,沒想到他能活到今天。若他是假的,他也一樣要死。因為不管是聶雲煞,還是扶幽宮都已經等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林浪夫死了,可以踏足中原,那就絕不允許中原出現另一位武學大宗師、真領袖。

  如果說白諾城創出天墓殺劍還只是讓人驚嘆,算是他躋身武林頂尖一流高手的無疑憑證;那麼他領悟仙上仙劍、害韓子非杳無音訊,就已經讓人不寒而慄。所以,其實他的身份真假已經沒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不該活著!

  「殺了他!」

  傅霄寒和夏侯翼的怒吼聲再次如滾雷衝擊而來,可葉郎雪依舊紋絲不動。

  如今他終於成為了古道神盟的盟主,成了手持符牌,能隨時調動三千殺神軍的一品將軍,這樣合江湖、廟堂兩道於一人的身份在亂世之中可以有多大的作為,這是他剛剛獲得的可以跳出一隅,仰觀天地的本錢。可偏偏就要在此,提前跟仁宗撕破臉,讓以前的一切努力籌謀和隱忍犧牲都化成泡影?


  他當然聽清了傅霄寒和夏侯翼的命令,可他不僅半點也不想動,甚至心中充滿了恥笑唾罵:「兩個莽夫,竟用寶劍當柴刀,竟把蛟龍當牛使!」

  面對圍攻上來的四人,南宮婉並無絲毫懼色,反而展顏一笑,嘲諷道:「一群庸奴螻蟻,也敢與本宮作對。再吃我一記『九龍風雨煞河梁』試試!」

  方才的驚駭猶在眼前,四人不得不罷手後撤,以暫避鋒芒。誰知南宮婉竟突然收招,彷佛看著一群笨蛋似的突然折身,踏著崖壁沖天直掠,直撲山腰的陳煜而去。「本宮沒空陪你們玩。」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方才南宮婉施展「九龍風雨煞河梁」之時,遭亘古劍反噬而不能使出全力,並不是耍詐。她轉身去殺陳煜,自然是為了「鬼雨」。

  這次除了惠宣獨自追去之外,無論善法、青玉二使,乃至傅霄寒都突然罷手。愕然之餘,全是幸災樂禍。假白諾城之身的南宮婉,要去殺大周仁宗皇帝,這簡直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天降大禮。南宮婉要宰仁宗皇帝,必然要跟秦夜、卜卓君、林碧照和殷泗等人,斗個死去活來。到時輸家必死,贏者也傷,那時再動手,富翁得利豈不美哉?

  見此情形,原本還居於下風的夏侯翼當即仰天大笑:「哈哈哈,來得好啊!」這一刻,彷佛斷耳之傷也都不痛了。

  殷泗被鬼雨牽制;林碧照還在為林笑非療傷,正值緊要關頭;秦夜一人絕技攔不住南宮婉,卜卓君只能揚劍逼退夏侯翼,徑直向半路攔去。

  「為什麼?」善法、青玉二使面面相覷,心中疑竇叢生。「莫非猜錯了?」

  說話間,秦夜也同時飛身躍出,整個通古劍門一脈當今劍法最高、修為最強的兩人終於聯手。可惜兩人都耗損了不少功力,尤其卜卓君,一時之間再難施展第九劍「絕地回劍式」,二人果然師出同門,雖然久不切磋,竟然極為默契的都同時使出一招「素月流天!」

  可「素月流天」雖強,又怎抵得過《沖龍九術》中傳說曾讓天外蛟墜、沉淵煮海的「雙蛟動色泉淵沉」。

  伴著一聲嘹亮龍吟,就見秦夜與卜卓君二人如兩隻斷線紙鳶,齊齊向後拋遠。南宮婉乘勝追擊,徑直撲向秦夜,陡然一柄長劍伴著鏗鏘錚鳴射來,讓秦夜能於萬分驚險之間刺出一記驚絕快劍,正中南宮婉的小腹,奈何倏然撲空,卻是殘影。

  她這是聲東擊西?除了雲夢山的小別孤劍,沒人能在數尺近距離,快過秦夜。更何況是剛剛經歷數次苦戰,又受了傷的南宮婉。能躲過只有一種可能,她本來的目標就不是秦夜!

  將軍有劍,不斬螻蟻。那麼南宮婉的目標只有一個,殘劍鬼雨。

  秦夜雖滿目愕然,反應卻是超快極絕,於凌空無依之中猛然擰腰閃身掠向殷泗,身法之快不及瞬目,彷佛在這一瞬間山腰同時有了兩個實形實體的秦夜。他一劍刺中烏影,驟聽一聲刺耳潑剌裂響。

  「糟了!」可手中觸感並非刺中人身,而是一件褪下破袍。沒想到南宮婉佯攻東西,所指卻是北!!!

  她一直暗示亘古不趁手,難以讓她施展全力,常人必然料定她應先取鬼雨,再圖仁宗。沒想到她深知秦夜快劍無雙,一開始的目標便是仁宗陳煜,佯攻東西只為耗費秦夜精力。好個陰鷙詭譎的賭徒。

  「哈哈哈……」

  明明沒有聲音,可秦夜似乎已經聽到了南宮婉得意的狂笑。

  已經完全嚇呆在原地的陳煜只看眼前殘影忽現,幾乎同時,就感覺被人狠狠撞上。南宮婉一劍標出,貫穿的卻是卜卓君的左肋。

  年逾五旬的劍門門主,並沒有師弟秦夜的無雙目力,也沒有那般迅疾靈動的身法,卻有著更毒辣精準的判斷力。

  當秦夜以迅疾無比的身法轉撲殷泗之時,他已徑直衝出,以左肩撞開了已經徹底嚇傻的陳煜。肋骨傳來鑽心劇痛,即便眼前一片空白,他也全憑直覺挺劍突刺,一連三劍,專於一點。只聽鏘然一聲錚鳴銳響,巨大的反震之力,將他震得踉蹌後退。

  數次苦戰又受了傷的卜卓君再也沒有了方才的應變能力,踉蹌後退的身子還沒站穩,就見一抹烏影背過月光罩下,緊接著就是一點寒芒當頭刺來!

  既然躲不過擋不住,索性罷手,蛛紋深刻的眼眸微微闔上,直到最後一線月光散入黑淵,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釋然。

  「袖林,看來,我也就到這兒了。終於……要陪你來啦!」

  可是南宮婉的劍並沒有迅疾的刺入他的咽喉或是銷下他的腦袋,預料的痛快一死並沒有到來,反而一聲慘叫將他從恍惚解脫中驚醒。


  「啊——」

  竟然是南宮婉的聲音。

  卜卓君睜開眼睛,秦夜已經飛速掠來攔在摔得痛苦呻吟、幾乎嚇得暈死的陳煜面前,逄淑眉也重新振作了起來,將幽攝握在了手中。

  三人各據一方,齊齊看向被圍在中間的南宮婉,而後者正仰頭四處張望,似乎正在澄淨清涼的夜空里尋找著什麼東西。這時,周遭突然響起鏘然錚鳴,幾人扭頭一看,是逄淑眉手中的幽攝劍。

  此時的幽攝劍正劇烈震顫,不似以往的預警嗡鳴,而是連同逄淑眉持劍的手、臂、乃至整個身子都被牽連得劇烈顫抖。幽攝發出的錚鳴之聲響徹深山幽澗,就像是傷兔遇到了猛獸,雛燕撞上禿鷲,沒辦法逃走,只能嚇得瑟瑟發抖。

  「又是妳!」

  南宮婉面色沉落,怒不可遏,仰天怒斥:「本宮說了,本宮不認識什麼『提燈人』!你敢再來插手,當真以為本宮怕了你不成?」

  可是清空靜夜依舊無聲無息,無人回應。

  「提燈人……南宮婉這是……著魔了?」青玉使低聲問。

  「不知道。」善法使也搖了搖頭,心中亦滿是狐疑。

  這時就連惠宣也止住身形,觀望起了局勢。傅霄寒、夏侯翼和善法、青玉二使則掠近稍許,不遠不近的等著,顯然是想等這方戰罷,再出手收拾失敗者,以奪漁翁之利。

  陳煜被卜卓君一記猛撞,狠狠摔倒在地,不僅金冠甩落、錦袍割破,滿頭灰發枯草似得凌亂披在面上,渾身也痛得蜷縮起來,顫抖不止。最可恨的是,就連原本沾在頜下的一撮灰須也不知掉落何處……單論狼狽之極,古今帝王罕有能與相比。

  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的仁宗皇帝並沒有失去所有判斷力,他忍著劇痛和屈辱觀察眼前局勢,豈不明白傅霄寒等人的想法,眼看性命攸關,隱秘即將曝露,大周天下旦夕即滅。什麼佳人舊情,什麼骨肉至親,什麼宗廟承繼,瞬間都拋到九霄雲外。

  何況,這個佳人已經躲了自己整整三十多年,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獨苗又恨他入骨,現如今又被禍世妖姬奪舍附身,還瘋瘋癲癲,回頭無望。

  白諾城死了,可以再找。他也曾血氣方剛,深知十男九色,最親的沒了,就從那些旁支族系裡找,從他曾經那些皇子、皇孫臨幸過的妻妾宮女乃至被逐出府衙的婢女私奴里尋,就不信找不到一個陳氏血脈的遺種。

  大周天下,億萬生靈,只有自己死了,才是真的完了!何況當年屠戮皇族子孫的扶幽宮逆賊和芒山大典上的刺客殺手都在當場,此時不除,更待何時?還有什麼需要猶豫?

  人一旦說服了自己,便再沒了顧忌。他忍著劇痛抬手指向南宮婉,扯開嗓子,歇斯底里地尖聲喝道:

  「殺了她,殺了她!卜卓君、林碧照、葉郎雪,朕命你們殺了她!焦仕虎,放箭,放箭!全給朕射死,全部射死!!!」

  「砰砰砰砰……」

  裂空悶響如一串串驚雷齊齊炸響。

  埋伏在山中各處的巨大弩機同時放箭,一床七箭,數十支「穿雲陽戢」亂箭似得轟然射來。不僅白諾城、傅霄寒、夏侯翼、惠宣、和善法、青玉二使,甚至距離不遠的丁冕等人,也全部都被納入射擊範圍。

  巨響一浪蓋過一浪,直震得人心驚膽顫。亂箭飛射之中,葉郎雪猛地蹬腿掠出,賢劫劍倏然出鞘,直撲山腰。

  「白師弟,你時運不濟、投錯家門,為了天下人,那就死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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