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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情深義重

2026-10-08 15:02:43 作者: 獨步江河

  一日早間點卯過後,吳有德讓其它部將校尉等一眾下屬離去,獨留下楊麼和夏青峰,楊麼一貫散漫慣了,見沒了眾人,便在吳有德邊上找了個座位,大咧咧的坐下,自我解嘲的說道:「這整日裡和咱們將軍都隔得遠遠點,難得今日將軍獨留下我們,咱們就和將軍親近親近。」

  吳有德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和他計較,只是冷冷的盯著夏青峰,冷言冷語的說道:「最近你們兩個,可曾瞞著本將,做了什麼隱秘之事。」

  楊麼哈哈大笑起來:「那肯定的了,這種事情大人也關心。」

  吳有德心中打了一個咯噔,盯著楊麼,未置可否。

  「大人,你是知道我楊某人的,散漫慣了,平時也會留戀風月場所,沾花惹草的事情沒少做,最近嘛,遇到一個逃難的娘們,還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我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在附近村子買了座房子,安置好了她,不至於讓她娘倆露宿荒郊野外,我這也叫收心,或者洗手上岸吧,事情有點丟人,肯定不好意思跟大人講。」說完,不自然的撓了撓頭,低聲道:「將軍知道,楊某一貫粗鄙,一個人到處飄蕩,渾渾噩噩的都四十出頭了,偶爾身邊有個小娘子,貼心照顧著,怪有些不習慣的,所以,常常瞞著那小娘子,和夏兄弟偷偷出去喝酒,行為舉止恐怕有所不妥當,讓將軍起了疑心。」

  吳有德這才放下心,沒有再聽他的,兩隻眼睛審視著夏青峰,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破綻。

  夏青峰微微一笑,說道:「我平素在軍中結交不多,唯有楊大哥,我們倆時不時出去打點野味,喝點小酒,至於他和小娘子的破事,沒皮沒臊的,我才懶得摻和。」

  楊麼把這事丟擲來,明顯的在轉移吳有德的話題,而夏青峰跟著這番帶點詆毀楊麼的話,是在互相打掩護,二人配合得滴水不漏,吳有德想找也找不出什麼破綻,就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就打著哈哈說道:「你這傢伙一貫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整個一個江洋大盜,淨給我惹事,這回連帶坑蒙拐騙的手段都使上了,現今找個人管著你,收收你的野心,磨磨你的性子,是件好事,你也不要這樣遮掩,男人嗎,天生就這個德性,倒是你扭扭捏捏的樣子,本將操心是少了,可也有點不習慣了,能讓楊某收心的小娘子,肯定也不是平凡之人。」

  「咱是粗人,沒什麼好挑剔的,只要是個娘們就行,哪像將軍,文治武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且又有風花雪月的雅興,身邊的娘們個個都像仙女似的,饞的人流口水,我那娘們,整日裡蓬頭垢面的,要是送給將軍,估計你只要看上一眼,就要吐上個三五日的。」楊麼諂媚的說道,吳有德也沒有發火,指著他的鼻子笑道:「你這個老東西,越發沒有正形了,竟然捎帶上打磨我了,本將這軍營,幸虧還有夏兄弟這種正直之人頂著,如若都似你這般放浪形骸,豈不和土匪流寇一般。」

  楊麼大笑道:「將軍要是不相信,咱們兩個交換給小娘子看看。」

  吳有德訕笑道:「你這傢伙真沒個正形,下次如果遇著你家小娘,本將一定把你的醜事掀個底朝天。」

  「得了得了,大人,好歹我那個小娘子現在對我還有點好感,被你這番一折騰,楊某今後可是一點面子都沒有了,將軍,你就先饒過楊某了,要是沒什麼事情,咱們還是各回各家吧。」

  「本將知道你們二人情深意重,經常攪合在一起,今天不妨和你們說點真心話,你們二人是我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楊兄不願承受軍中的各項紀律條例束縛,喜歡自我放逐,這些年都不願意領取朝廷的封賞和爵祿,本將也不能勉為其難,夏兄弟治軍用兵,絕非平常,謀劃遠在我其上,在我這裡有點屈才了,特別是前兩次我陷入遼兵的包圍,要不是你不顧自身安危,沖入亂軍叢中將我救了出來,這世上哪裡還有吳某,這份情誼,吳某畢生不忘。你們也知道,除了你們,其它多是些花錢捐來的功名,或者托關係硬塞來的,花拳繡腿,徒有其表,一到關鍵時候,都是屬兔子的,只有你們還能挺身而上,禦敵保境,今後但凡有了征戰,還要仰仗二位。眼下朝廷雖然和遼國簽了盟約,但最近那邊不太平,傳聞遼朝的高永昌將軍謀逆,遼朝調集了不少兵馬剿滅,戰事吃緊,兵禍肯定會殃及我朝邊境,你們二位一定要盡些心,嚴防死守,一旦有散兵游勇過來,不要手軟。」

  「這個自然,將軍即便不講這些,我等身為軍人,保境安民乃職責所在,絕不會讓異族侵略分子,踐踏我朝疆土!」夏青峰坦然說道,楊麼大笑起來,說道:「書呆子就是書呆子,你就當好那個副尉就行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決斷的,朝廷自有朝廷的主張,那些大人嗎,哪一個不是把肚子裡的算盤敲得叮噹響的,把打仗當成了他們的生意,咱們要聽吳將軍的指揮,吳將軍還要看他們的盤算。」

  吳有德臉上有些尷尬,朝著夏青峰說道:「你別聽這個昏鬼滿嘴胡言亂語,好好的,帶好你的隊伍,該請功的時候,本將自然會為你請功,絕不會虧待了你和那幫兄弟們。」


  聽到這話,楊麼來了精神,起身說道:「前次夏兄弟帶著我們小隊剿滅越境的契丹兵,殺了二十多個,繳獲不少,這個軍功是不是都記在你頭上了?」

  吳有德不自然的笑道:「沒有這回事,夏兄弟的功勞,我這裡都記著的,只因吳某愛惜人才,不想夏兄弟軍功封賞太快,很快就離我而去,到時候,我身邊一個可用之人都沒有,你讓吳某如何自處,而且,這些年來,你們與我,相處多年,十分融洽,猶如手足,我是實在不忍心咱們兄弟分開。」

  言畢,竟然眼眶發紅,淚水不經意間濕潤了臉頰。

  「大人大人,你切莫這樣,我也是隨口一說罷了,夏兄弟,你趕快去忙你的事情吧。」楊麼見火候差不多了,趕緊一邊將夏青峰往外推,一邊說道:「我和將軍再稍微嘮叨兩句。」

  夏青峰微微一笑,知道楊麼在給自己解圍,就出了中軍大帳。

  「將軍,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楊某?」楊麼不懷好意的望著吳有德。

  吳有德指著他笑道:「你這個江湖浪子,鬼得狠,什麼事情都瞞不了你,前幾日,刺史府中,走丟了書辦和虞侯陳進,扁大人把自己人都散出去了,仍然是杳無音訊,此事可大可小,背後實情,無從得知,眼下扁大人還將此事壓著,沒有上報朝廷,這軍營中,能夠敏銳察覺異動,收集情報的,唯有你們二人,所以,我想問問你們,可曾聽到一些風吹草動。」

  「這個還真的沒有察覺什麼,你知道,最近我的心思都在小娘子身上,夏兄經常去城東外的土地廟,這方面多少有些鬆懈了,稍後,我讓他還是把這件事情抓起來,既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們一無所知,著實沒了面子。」

  「他去那裡幹什麼,一個亂墳崗子,能值得他花時間嗎。」

  「他隊上有個傷兵吳三,舉目無親,軍營又沒有辦法留他,就一直逗留在土地廟,把那裡當成家了,夏兄弟捨不得他,就時不時的過去,探望一下,給他留點糧食,不至於凍著餓著。」

  

  「有這樣的事情,沒想到夏兄弟代我這個將軍做了份內之事,你們也不要怨我,本將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都要養著,上上下下都要兼顧著,所以,這事無巨細,我真的難以做到,你就讓夏兄弟多費費心。」說完,從身後的柜子中拿出一小袋碎銀,放在桌上,道:「這個就算本將的一點心意,你們且拿去救救急,照顧好兄弟們。」

  楊麼眉飛色舞的說道:「這個真的給我?」

  吳有德點點頭,楊麼將信將疑的說道:「大人向來都是收銀子,今日往外送銀子,倒是頭一遭,我真的拿了。」

  「讓你拿,你就拿去,哪來這麼多廢話!」吳有德將銀子往楊麼面前一推,說道:「真不懂你是怎麼想的,想當年,你若是留在東京城,也算是高門大戶,雖不能承襲爵位,富貴自是少不了的,何必現在,混得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成何體統。」

  楊麼一把抓起銀子,揣進懷中,頭也不回就往帳外走去,邊走還邊說道:「人各有志,人各有志,你我不一樣啊,人啊,野心不能太大了,一旦野心膨脹,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吳有德望著他的背影,鄙夷的低聲斥道:「鼠目寸光,你懂個屁!」

  見楊麼出得大帳,走了一段,夏青峰急忙迎上前去,楊麼對他說道:「吳有德這個傢伙,他想從你我口中套話,當真陰險的很!」

  「我知道他肯定沒有什麼好心,他和扁刺史素來不和,不知道怎麼會突然關心起刺史府中的事情,這其中必有奧秘。」

  「是的,咱要好好的陪這個小人玩玩,看看他們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楊大哥,今日是林老伯的頭七,想必林姑娘在道觀,心情一定悲傷,我想過去陪陪她,勸慰一下,或許能讓她暫時忘卻悲傷,心情好些。」夏青峰說道。

  「你且放心去吧,今日我留在營中,特別注意一下營門口,絕不會讓你留下尾巴。」

  「只是耽擱了你和張家嫂子的事情了。」夏青峰歉意的說道。

  楊麼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頭,說道:「我是拿這事來搪塞這個色鬼的,楊某人不敢稱為正人君子,但起碼的,不會做那種瓜田李下的苟且之事!」

  正如夏青峰所預料的,林語葇這幾天一直心情壓抑,爹爹的一言一行,總是在眼前浮現,是那麼的親切和慈祥,可惜,頃刻間,天人兩隔,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個疼愛自己,呵護自己的爹爹了。

  她擦拭去眼角的淚花,在爹爹的靈位前,點上一炷香,默默的念叨一聲爹爹,淚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夏大哥,你來啦!」院子裡,英子見到夏青峰,十分的高興,像個雀兒一般,快速的撲到他的面前,拉著他的衣袖,紅著臉,低聲說道:「道長午休還未醒來,你且到我房中,我給你點一盞香茶,好好解解乏。」

  夏青峰正不知如何回絕她,陳忘沫已經站在廂房門口,低聲咳嗽了一下,英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悻悻的鬆開夏青峰。

  「英子,你且去打些山泉水回來,一會用新鮮的山泉水,給夏兄弟點茶。」陳忘沫吩咐道。

  「我前日才將缸中水裝滿,怎麼又要打水了。」英子撅著嘴,十分不情願的說道。

  「傻瓜,既是夏大哥來了,你難道不知道用新鮮的山泉水,才能點出上好的茶湯來。」陳忘沫嗔怪道。

  「是的,是的。」英子一拍腦袋,說道:「夏大哥,你且休息一下,我這就去打些新鮮的山泉水回來,給你點茶。」

  看著他俊俏的背影快活的飛奔而去,夏青峰也只有搖頭的份,陳忘沫似乎知道他的心意,一指林語葇的房間,說道:「林姑娘已經有兩日沒出門了,夏兄弟不妨前去勸慰一下,讓她儘快放下悲傷,面對當下。」

  夏青峰謝過陳忘沫,敲了敲林語葇的門,低聲問道:「林姑娘,可曾歇著。」

  林語葇開啟門,夏青峰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大吃一驚,輕聲說道:「我今日巡查,就過這邊來看望你一下,你還好嗎?。」

  「我在這裡承蒙道長和英子妹子的照料,一切都好,你且放心,謝謝你能來看我。」林語葇將夏青峰讓到房內,給他拿了一張凳子,說道:「這裡地方侷促,夏大哥見諒。」

  夏青峰見林雲署的牌位前,一支清香正裊裊升起,急忙上前點了一支香,拜了三拜,歉意的說道:「沒想到陳進下手這般歹毒,我和楊大哥要是早點出手,林伯父就不會遭此大難,我和楊大哥心裡也是愧疚,難以面對姑娘。」

  「這個怪不得你們,扁至誠心狠手辣,路人皆知,他是不會輕易放過爹爹和我的,這幾日,我呆在這裡,也是神思恍惚,每每想到爹爹對我的疼愛,恨不得親手殺了這個狗賊!」

  聽她如此一說,夏青峰不禁心頭也升起一絲疼痛和憐愛,說道:「你放心,這個仇一定要報,扁至誠這個狗賊,要不是仗著蔡京,早該人頭落地,如今,蔡京已倒,估計他的日子也不會長遠,待得時機,我一定代姑娘手刃惡賊。」

  「我知道您和楊大哥都是正直之人,和那個狗賊絕不一樣,只是,他現在還手握重權,你們行事都要小心些,切莫讓他抓著什麼把柄,受到無辜的連累。」

  「這個你且放心,楊大哥闖蕩江湖多年,看似莽撞,其實心思縝密,這些年,吳有德也一直拿他沒有辦法。」說完,不知道該怎樣再去安慰林語葇,就側身看著窗外,遠處天空之上,升騰起一股烏雲,遮蔽了陽光,整個天地一下子暗了下來,似乎大有山雨欲來之勢。

  林語葇一時也不知道講什麼好,就默默的坐在床邊,看著香案上一縷青煙,冉冉升起。

  良久,夏青峰說道:「這裡終不是長久之計,我想待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就告個長假,將你送回越州,送你回到叔叔嬸嬸身邊,讓你們團圓,或許會好一些。」

  林語葇沒有吭聲。

  「或者,你想如何處置?」夏青峰問道。

  「爹爹既然留在了這裡,我也不想遠離他老人家,再說了,叔叔和嬸嬸未必就能容得下我。」

  「胡說,你是他們的親侄女,現今遭此變故,他們還能容不下你,待我見到他們,你且看我手中鋼刀,豈容他們猖狂,況且,這裡是扁至誠的地盤,你留在這裡,每天都是風險,我實在放心不下。」

  林語葇心中一喜,抬眼看著夏青峰,眉眼之間,充盈著柔情,似乎能把夏青峰融化。

  夏青峰看到她的目光,一下子羞紅了臉,低下了頭。

  「都是尋常百姓家,世俗之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得清楚。」林語葇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說道。

  「對付小人,還是這個有用。」夏青峰一拍鋼刀。

  林語葇淡淡一笑,說道:「你什麼時候學上了楊大哥的做派。」

  她這一笑,好似三月柳絲,輕輕的拂過夏青峰的心頭,對林語葇關切的緊張程度比先前輕鬆了許多,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的失態,呵呵笑道:「可能成天和他呆在一起,近墨者黑嘛!」

  「其實,你笑起來也挺親和的。」林語葇深情的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意,謝謝!」


  夏青峰急忙解釋說:「你別這樣,其實我們軍營待久了,整日裡打打殺殺的,與戰馬鋼刀為伴,刀尖上謀生,時間長了,可能就是鐵石心腸罷了。」

  「你和他們不一樣,身上還有軍營之外的一股情懷。」林語葇剛說了一半,就見英子揹著一個陶罐,慌慌張張的小跑回來,一進園子,就大呼小叫起來:」夏大哥,你還在嗎,我這就點茶。」

  林語葇莞爾一笑,指著英子說道:「你該為她多費點心思。」

  夏青峰伸手在窗台上拍了一下,示意英子,英子見了,笑容燦爛的奔向廚房。

  「她就像我的小妹一般,任性,愛玩,每次我都由著她的性子,隨著她折騰,就好像少時,在自家的院子裡,我讀書時,小妹不時的過來打鬧,一會扔給我兩顆石子,一會給我澆點水,她的笑聲就和英子一般清脆悅耳,每每見到英子,我就想到小妹,就想讓她多開心些,我的心裡就會舒服很多。」

  「往事不堪回首。」想到英子的身世,她們同病相憐,林語葇不再吱聲,默默的看著窗外那漸漸升騰而上的烏雲。

  屋內里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加之天空烏雲遮蔽,屋內更加黑暗。

  「你們兩個都成啞巴啦,大白天,悶在屋子裡,一言不發,搞什麼古怪!」英子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英子妹妹,有勞你了!」林語葇急忙上前,幫她接下茶盤。

  「我嘛,是看著夏大哥的面子,如果是你一個人,我就未必點了茶湯,送到你房間來的。」英子對著林語葇板著臉說道。

  「是啊,我和道長都知道,你對夏大哥最親近。」

  「那是當然!」英子端起一碗茶湯,遞給夏青峰,說道:「夏大哥你且嘗嘗,我新試了個法子,加上了花蜜。」

  夏青峰淺嘗茶湯,微微笑道:「英子的茶藝又有精進了。」

  英子興奮起來,把臉湊到夏青峰的面前,巴巴的問道:「什麼味道?」

  「酸酸的味道!」林語葇說道,夏青峰聞言掩不住笑,一口茶湯險些吐在了英子的臉上。

  離開道觀沒多久,滂沱大雨就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狂風挾裹著暴雨,肆無忌憚的掃過山林,林中樹木都在搖晃和顫抖,發出恐怖的吼聲,平時在山林中瘋狂的豺狼虎豹,都不知道躲藏在哪個山洞裡瑟瑟發抖。

  夏青峰拉了一下蓑衣,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回首這些年來自己所經歷的事情,這個奸佞小人當道世道,說不盡的悲歡離合,有委屈,有算計,有周旋,有交換,也有真情的收穫,就好比楊麼,就像兄長一般,一直默默守護在身旁,他真希望,這場狂風暴雨能夠蕩滌盡塵世間的一切黑暗,還普羅大眾一個朗朗干坤,自己能長空拔劍,將蔡京,高俅,朱勔,扁至誠,吳有德這種陰險狡詐的惡人,全都斬殺,一個不留。

  他拔出朴刀,飛身躍起,大吼一聲,一株倒在山道上的大樹被他攔腰斬斷,這時,他想到了楊麼送給他的那把長劍,如果現在,長劍在手,凌風揮劍,不懼風狂雨驟,該是一件多麼愜意之事。他迎著風雨,盡情的揮舞著刀,飛奔著的朝著山下而去,興致高處,竟然高聲唱了起來,胸中壓抑多年的情緒一下子宣洩了出來,猶如這漫山遍野的風雨,快哉快哉!

  天色快暗時分,夏青峰才走到山下的一個小村子,這裡他比較熟悉,如果不是風雨,現在這個時辰,正是農夫們肩扛農具回家,小孩子們在村口嬉鬧,牧人趕著牛羊迴圈,家家戶戶炊煙升起,一派祥和的景象,夏青峰每次巡視,都會稍作停留,和村民們閒聊幾句,逗一逗那些膽大的頑童,講一些沙場殺敵的故事,吸引他們。

  今日有些怪異,本該做飯的時間,沒有見到冉冉升起的炊煙,就連以前每次見到他,都會飛奔而出狂吠不止的幾條狗,都沒了聲息。

  夏青峰敏銳的察覺到異樣,抖落掉蓑衣,右手橫刀,謹慎的走入村子,藉著屋簷和院牆的隱蔽,打掃著每一個可疑之處。

  村子裡到處是一片凌亂,顯然是剛剛遭到了一次劫掠,只是沒有見到村民。在村子中,有一個很大的祠堂,面前有一塊寬闊的空地,平時村民們都喜歡聚集在那裡,一邊做著手裡的活計,一邊聊天。夏青峰繼續巡查,到了祠堂,卻見祠堂大門敞開,除了風和雨,什麼人也沒有,就連看管祠堂的瘸腿老伯,也沒了蹤影。

  夏青峰快速翻過祠堂大門,靠著一側廊柱,祠堂裡面凌亂不堪,大廳裡面點著一堆篝火,一群契丹兵圍在四周,或翻烤火上的食物,或飲酒唱歌,有幾名村民被綁在柱子上,身上遍布傷痕。

  夏青峰知道,最近遼國發生內亂,時常有潰散的散兵游勇,過境搶掠,他們不光搶奪村民的錢財,還會把村民們俘虜回去,當作奴隸,進行販賣,那些不幸的村民,從此生不如死,直至埋骨異鄉。他最痛恨這些沒有人性契丹兵,每次征戰,都不會給這些畜牲留有一點希望。


  「夏兄弟!」一聲極低的叫喚,從邊上一間房間的門縫裡面傳來,夏青峰循聲望去,透過虛掩的門縫,裡面都是被綁著的村民,靠著門口,叫喚他的正是村口的魯二,因他家在村口,夏青峰每次都是從那裡經過,魯二也會熱情的請他喝上一碗茶水。

  夏青峰進入房間,低聲問道:「魯二哥,怎麼回事?」

  魯二是個種莊稼的好手,精耕細作打理田地,每年都能有個好收成,除去交給地主家地租,還能有些盈餘,他還會拿些山貨到雲中去販賣,賺些小錢,一家子過得倒也殷實,一遇到客人進村,總是熱情的招待,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絡起來。魯二見到夏青峰,眼淚立刻流了下來,低聲抽泣道:「這幫天殺的契丹人,突然就衝到村子裡,將我們都捆綁了,說等雨停了,要將我們全部人都抓到遼國去,給他們做奴隸,夏兄弟,你一定要救救我們。」

  「我們寧死也不去遼國,讓我們堂堂大宋人給他們番邦做奴隸,休想!」魯二邊上的一名中年漢子說道。

  一些膽小的女人,已經低聲哭泣起來。

  夏青峰用刀割開綁住魯二和那名中年漢子雙手的繩子,說道:「你且解開大家的繩索,大家千萬莫怕,有我在,絕對不會讓這幫狗賊活著離開大宋!」

  「可你一個人,他們有那麼多人,能打得過他們嗎?」一名婦人擔心的問道。

  「這個你們不要擔心,他們人多,我未必能贏,但當兵打仗,殺敵保民,是我的職責,待會我和他們搏殺,魯二哥,你領著大家朝村子裡面跑,朝山上跑,找地方躲起來,現在天色黑暗,他們一時半會,肯定找不到你們。」

  其實外面依舊下著大雨,那些遼兵酒興正酣,根本沒有留意到這裡,夏青峰揮手示意大家,沿著牆壁,藉著廊柱的遮擋,依次向外面逃去,有兩個遼兵估摸著聽到這邊的聲響,提著刀走了過來。

  「大家快點離開這裡!」夏青峰吩咐道,沖入雨中,迎著遼兵沖了過去,那兩個遼兵還未醒悟過來,刀光過處,已經被他砍倒在地。

  村民們一下子就衝出了祠堂,消失在雨夜之中。

  大廳裡面的遼兵全部沖了出來,看到雨中獨自屹立的夏青峰,領頭的嘲笑道:「哪裡來的宋軍,識相點,趕快滾,爺們可以饒你一條性命!」

  「你們這些畜牲,侵我河山,騷擾百姓,今日我就替天行道,讓你們知道,大宋朝天威不可犯!」

  「呵呵,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有骨氣的宋兵,以前你們大宋朝的軍隊,在我遼國大軍面前,都是望風而逃,今日你一個小小的大頭兵,就敢口出狂言,真的是吹牛不要命了。」那遼軍說道,引得一眾遼兵鬨笑起來。

  「那是你們沒有遇到像爺爺這樣有骨氣的大頭兵,今天就讓們知道,咱宋軍一樣可以斬殺胡虜,取你項上人頭又如何!」

  幾個遼兵已經按捺不住,揮刀砍了過來,夏青峰毫不畏懼,迎了上去,刀鋒夾雜著雨水,幾十招過後,那幾個遼兵,已經被他全部砍倒,雨水與血水交融,很快從刀鋒上流淌。

  遼兵小頭目感到十分的驚訝,一把扯下外面的長袍,拔出刀,說道:「我們有二十多人,他只有一人,大家一起上,砍不死他,也要累死他!」

  「只管過來,爺爺根本就沒想讓你們活著!」夏青峰凌厲的盯著他們,幾個遼兵沖了過來,他揮刀砍去,一個遼兵舉刀架住了他這一刀,沒想到他飛起一腳,將另一個遼兵踢倒,藉著大刀被彈開的反彈之力,向右側順勢一個斜掃,一名遼兵人頭飛了出去,身子兀自向前跑了兩步才倒在雨水之中。

  遼兵們大吃一驚,夏青峰也不待他們轉身,凌空飛起,刀光閃處,一名遼兵被他砍倒在地,餘下的幾名立刻退了回去。

  「大家一起上!」遼兵頭領低聲喝道,於是十幾名遼兵一窩蜂的沖了過來,將夏青峰圍在了當中,刀槍交集,金鐵之聲不絕於耳,漸漸的,地面上的雨水,變成了一片殷紅,到處流淌。

  雨漸漸的停了,但搏殺,沒有停止。

  夏青峰漸漸的感到體力不支,刀橫在胸前,環顧四周,遼兵已經被自己砍殺了一半,自己身上滿是鮮血和泥漿,那些鮮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遼兵的,他大口喘息,呼吸著濕潤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儘快恢復體力。

  「這傢伙快不行了,宰了他,回去重重有賞!」遼軍頭目已經衣衫不整,但依然咬牙切齒的喝道,指揮這些遼兵,再次沖了上來。

  夏青峰沒有退縮,朴刀猛將揮起,高聲大吼一聲,和遼兵再度纏鬥在一起,幾十個回合之後,遼兵再度被他砍死了不少,他已經感覺自己身上被遼兵砍中了多處,但他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疼痛,竭盡全力的搏殺中,反而在後悔,沒有早點聽楊麼的話,多學點他那些闖蕩江湖的武功,或許,今日面對些許蟊賊,就不會如此被動。


  夏青峰躲過一名遼軍的刀鋒,卻被另一名遼軍一腳踹倒在地,濺起了一片鮮紅的雨水。

  「原本你可以活著逃命的,偏偏自不量力,找來送死!」遼軍頭目說道,轉頭看看,也只剩下了四名傷痕累累的兵士,不得倒抽一口冷氣,贊道:「你是我第一次遇到的有點骨氣的宋軍,只要你磕頭求饒,我就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夏青峰斜躺著,微微笑道:「男子漢大丈夫,沙場殺敵,馬革裹屍,何懼生死,今日能夠殺了這麼多契丹兵,甚感欣慰,你們只管上來,咱們刀鋒相見!」

  「割下他的人頭,給兄弟們報仇!」

  兩個遼兵提著刀圍了上來。

  夏青峰知道自己可能無法抵擋遼軍了,大口喘著粗氣,站立好身子,突然想到楊麼教過自己的武功招數,靈機一動,待遼兵走近,突然一個順勢就地翻躺,大刀輪圓了舞動,像旋轉的車輪一般,一下子將兩名遼兵的下肢給砍飛了出去,兩名遼兵倒地翻滾,痛苦的哀嚎著。

  夏青峰一個鷂子翻身,站立起來,大刀順手一拉,結果了兩個遼兵。

  遼兵頭目沒想到夏青峰還能站起來,並且突然之間好似換了一個人,身形遊動,刀光流轉,讓人不寒而慄。

  他看看身邊的兩個人,那兩個嚇得遼兵全身顫抖,握著的鋼刀垂了下去,眼神在朝著祠堂門口望去,想儘快從那裡逃出去。

  頭目舉刀,猶如野獸一般沖了過來,但夏青峰已經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側身偏過刀鋒,鋼刀一擺,從頭目的前胸刺進,刀鋒在後背發著寒光。

  「爺爺饒命!我們把搶來的金銀珠寶都給你,饒我們一命!」兩名遼兵見狀,跪倒在地,哀求起來。

  「犯我疆土者,殺無赦!」夏青峰冷冷的,堅定的說道,迅即從頭目屍體上抽出鋼刀,夜色下,一道寒光閃過,兩個遼兵倒地而亡。

  夏青峰累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身子一軟,向後倒在頭目的屍體上,他從衣衫上撕下一條,紮好腰間的傷口,其實,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的傷口在哪裡了,索性,閉了眼睛,大睡起來。

  天空一片黑暗,篝火漸漸熄滅,四野一下子寂靜下來。

  夏青峰睜開眼,估摸著此時快半夜了,站起身,割了幾片遼軍的衣衫,將遼軍頭目的頭顱胡亂的包裹一下,將大刀往肩頭一橫,挑著頭顱,就往營中迴轉。

  他知道,此時城門已關,但城外四五里的地方,有一個小酒館,酒館的老闆陳伯,為人和善,膝下無兒無女,因為他這裡離城門不算太遠,只有兩三里的路程,一些誤了腳程的人,趕不上城門關閉之前入城,就返回到他這裡,喝點酒,將就一晚上,所以,他的小酒館,往往都開到下半夜,陳伯待人熱忱,有絕好的釀酒手段,經常到村里,收一些下腳的果子和番薯等雜糧,回來坐成酒,酒色雖然渾濁,卻香氣濃郁,極易入口,既可解渴,亦可解乏。楊麼最喜歡他店裡的這種渾酒,不摻水,又便宜,常常夜半高興起來,溜出軍營,來這裡,喝得醉醺醺的再回營,氣得陳伯總是搖頭,說他不好好當兵,一大把年紀了,成天瘋瘋癲癲不著調,也不找個婆娘,成個家,這樣子醉生夢死,成何體統。而夏青峰,陳伯把他當成孩子一般,總是疼愛他,憐惜他,每每從酒館離開時,總會給他揣上兩個熱乎乎的炊餅。

  今夜,院門口的燈籠依舊亮著,微弱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雨後,清新的空氣中,夾雜著青草的氣息,一些小飛蟲,在燈籠四周飛騰著,一向敞開著的院門,今日卻關了起來。

  夏青峰感到有些奇怪,他用力的拍打破舊的院門,大聲叫喚道:「陳伯,陳伯,今日怎麼這麼早就休息了。」

  過了良久,陳伯才應道:「夏副尉,老頭子還沒有休息呢,你稍等一下,我這就給你開門。」

  過了一會,陳伯開啟院門,驚訝的問道:「這都半夜了,你怎麼還在外面閒逛,把自己搞成這個鬼樣子,嚇死人了,快點進來,我好好給你包紮一下!」

  「不用不用,我已經包紮好了,沒有傷著要害,陳伯,我肚子餓了,勞煩您給我切點牛肉,來碗酒!」夏青峰進了院子,徑直走進屋內,這裡他是再熟悉不過了。

  屋內幾張桌子旁都坐滿了人,每個人都精神抖擻,雙目如炬,一身精幹打扮,腰間別著短刀長劍的,一看就知道都是練家子,見夏青峰進來,一個個都站了起來,按著腰間的兵器,死盯著他,非常不歡迎他貿然闖入。

  當中桌子只坐了兩個人,一人身著墨綠的錦緞長袍,身材枯瘦,面無血色,雙目無神,頜下鬍鬚稀疏,披著厚厚的棉袍,在當下這個季節,有點突兀,不時用棉布捂住嘴,強忍住咳嗽,顯然,他身體十分的脆弱,似乎重病在身。他對面的青年,一襲白色長衫,雙目炯炯有神,精神抖擻,盯著夏青峰,微微一笑,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這位是附近軍營的夏副尉,經常來我這裡喝酒歇腳,各位且放寬心!」陳伯急忙解釋道。

  夏青峰這個副都尉,是當時最低階的軍官,和一般縣衙的都頭平級,只管著五十到一百人的兵勇,也可以稱為百夫長,他環視了一周,便大咧咧的走到那張較空的那張桌子邊,也不管自己身上被血水和雨水染透的衣服,將殷紅的布包裹往腳底下一放,朴刀放到凳子上,徑直坐下。

  一旁的兩個漢子站了起來,拔刀架住他的脖子,冷聲說道:「大膽,也不睜大眼睛看看,你這一身骯髒,不要玷污了我家主家,識相點,趕快滾!」

  夏青峰眉頭也沒皺一下,和聲說道:「陳伯,老規矩,半斤牛肉,一碗酒!」

  白衫青年急忙起身,說道:「你們退下,既然是軍營中人,和老伯又這麼親近,慌張什麼!」

  陳伯應了一聲,慌忙去廚下,麻利的收拾好,就端了上來,將牛肉和酒放在夏青峰的面前,低聲說道:「都尉趕快,吃飽了就回軍營,這幫人不簡單!」

  夏青峰微微一愣,明白陳伯的意思,也未置可否,也不用筷子,直接抓起牛肉,也不管別人,大快朵頤起來。

  「老伯,可有上好的酒,給這位兄台上一壺,算我帳上。」白衫青年說道。

  「不用,咱是粗人,乾的是刀尖上舔血的營生,哪裡需要那些精細的東西養著,就這渾酒,才是順口,過癮!」

  「兄台要不將刀放下,坐得舒服些!」白衫青年側過身,想把夏青峰的刀放到邊上,不想腳下一晃,碰到了包裹,急忙伸手去拿。

  「別動,那裡面裝的是契丹人的頭!」夏青峰冷冷的說道,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眾人聞言都緊張的站了起來,瞬間拔出兵器,虎視眈眈的圍住了夏青峰,白衫青年也驚愕的呆立當場。

  「裡面裝著的是今晚剛剛被我所殺契丹兵的人頭!」夏青峰淡淡的說道。

  白衫青年這才鎮靜下來,擺手讓眾人坐下。

  「兄台真是好手段,今日我們耽擱了進城,卻沒想到能遇到兄台這樣的豪傑,真是有緣,敬佩敬佩!」白衫青年恭恭敬敬的給夏青峰施了一禮,說道:「兄台能否給我們講一講斬殺契丹兵的事情!」

  對面的那人似乎十分不滿,低聲咳嗽了幾聲,白衫青年朝他解釋道:「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平時就喜歡結識英雄豪傑,聽他們講刀光劍影的事情。」

  那位大哥眉頭緊皺,用棉布掩了口鼻。

  夏青峰感覺這幫人非同一般,警覺的問道:「聽兄台口音,你們應該是從外地來的,這雲中乃邊境,戰事紛亂,經濟凋敝,所來何為?」

  白衫青年笑道:「我們也是做些生意,不想走錯路了,來到這裡,偏偏又誤了入城的時間,城門關了,沒辦法,就想著在這個小店,將就一晚上,明天再入城。」

  「既是這樣,還是早點離開,最近邊境太亂,恐怕會給你們帶來不便!」

  夏青峰起身,提刀,撿起包裹,說道:「陳伯,今日且賒著帳,過兩日我再過來。」

  「好,好,老頭就等著你們來給我解悶呢!」

  「兄台,可否留步,再聊一聊!」白衫青年攔著夏青峰,懇切的說道。

  「老九,不必了,這位軍爺已經身受重傷,還是讓他早點回營,讓郎中好好的包紮一下。」大哥冷冷的說道。

  「是,大哥。」白衫青年十分失望,但不敢違背大哥的吩咐,對夏青峰施了一禮,問道:「敢問兄台如何稱呼?」

  「我叫夏青峰,平時散漫慣了,今日慢待了你們,失禮了!」夏青峰一手提著刀,一手提著包裹,大步流星的朝院外走去。

  「我在家排行老九,大家都叫我九爺,下次遇著了,咱們一定盡興的喝上一場,不醉不歸!」

  「沙場殺敵歸來,只要一碗渾酒就是了!」夏青峰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出了院子,自顧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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