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
兩日後，朝歌城西演武坪。
這片平日裡是用作校閱兵馬和法術操練的開闊場地。
今日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座莊重的陣圖合攏祭壇。
十面高幡以環形陣列豎立在演武坪中央，每面幡高逾三丈，幡面上以各色靈墨繪著對應絕陣的核心符文。
天絕陣的暗青煞紋、地烈陣的赤紅熔漿紋、風吼陣的銀白罡風紋、寒冰陣的冰藍霜紋、金光陣的金色鋒芒紋、化血陣的暗紅血紋、烈焰陣的明黃火焰紋、落魂陣的幽紫魂紋、紅水陣的墨綠水紋，以及紅沙陣的土黃沙紋。十面幡在午後的日光下各自散發著不同色澤的靈光，遠遠望去如同一圈彩色的光環立在灰白色的演武坪地面上。
十位陣法師各站一陣幡下，秦完在正北、趙江在東北、董全在正東、孫良在東南、袁角在正南，其餘五位依次排開。
聞仲站在祭壇中央的圓形石台上，手中握著一根通靈玉帶。
那是一條由數十枚靈玉串成的長鏈，每一枚玉片上都刻著與十陣對應的靈力節點標記。他的目光掃過整座環形陣列，確認每一面幡的符文都已調整到標準狀態後，將通靈玉帶高舉過頭頂。
「起陣。」
通靈玉帶從聞仲手中脫離，懸浮在半空中，十枚靈玉依次亮起，各色靈力從玉帶中射出，精準地連線向每一面高幡底部的核心節點。十面幡的靈力在同一時刻被串聯起來，十種不同屬性的靈力沿著玉帶的引導線路開始迴圈流動，在演武坪上方形成了一圈色彩斑斕的光環，如同一道豎立在地面上的彩虹。
張明站在聞仲身後三步處。
他的位置恰好處於陣圖合攏時靈力共振的中心區域，能最直接地感受到十面幡之間靈力流通的每一處細節。
系統面板在他的視野邊緣持續跳動著進度數值。
「十絕陣整體靈力架構解析中，當前掌握度54%、56%、59%……」
當通靈玉帶完成最後一枚靈玉的對接、十面幡的靈力正式形成完整閉環時，系統面板的數字穩定在「59%」處停了下來。
雖然未能突破六成，但這已經是十面幡同時運轉時他第一次完整感受到整座陣法的整體流向。
就在靈力閉環形成的那一瞬間，演武坪上空忽然颳起一陣無聲的陰風。
那陣風來得突兀而詭異，風向和強度都與自然風截然不同。
它不是從某個固定方向吹來的氣流，而是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掌從演武坪東南方向的某處探過來，精準地掠過其中一面陣幡的上端。那面繪著紅沙陣符文的土黃色高幡被風力帶得微微歪斜，幡面上幾道本應閉合的靈紋線條出現了短暫的分岔，符文表面泛起一層細碎的紊亂光點。
紅沙陣主孫良立刻上前扶正陣幡，雙手快速結印將那幾道走岔的靈紋重新歸位。
張明的目光卻在同時捕捉到了那道陰風的軌跡，風是斜向切入演武坪上空的，切入的角度恰好與鹿台方向的高閣形成一條直線。
他從風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妖力的靈力殘留，那種氣息溫潤而綿軟，與妲己在他袖中那枚玉牌上的觸感同源。
系統面板同步彈出提示。
「檢測到'狐族妖力'干涉痕跡，來源方向：鹿台。
妲己正在以妖瞳遠端觀察陣圖合攏過程。」
張明沒有抬頭，他將視線從陣幡上收回，神色如常地繼續站在那裡，但心中已經將這條資訊記了下來。
妲己是什麼意思？
這九尾妖狐張明還是無法弄明白她真正的意圖。
合攏儀式結束後，各陣法師各自收幡回工坊繼續細化陣圖引數，演武坪上的靈力光環在通靈玉帶被收回後緩緩消散。
聞仲走下祭壇時將張明叫到一旁，兩人站在演武坪邊緣一處無人的矮牆下。
「方才那陣陰風起時。」
聞仲十分認真說道。
「你怎麼看？」
張明知道這是聞仲在考他。
一個「合格的陣圖助理」在儀式中觀察到異常之後應該有話可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應道。
「風來得很不自然。風向切入的角度與自然氣流不符，更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外部引導過來的。弟子對風系靈力比較敏感，那陣風中殘留了一些……不像是純粹天地靈氣的味道。」
聞仲的目光微凝。
「你怎麼知道風是從什麼方向來的？」
張明沒有直接說「鹿台」兩個字。
「那陣風切入的角度從演武坪東南方向來，繞過天絕陣幡後偏轉到了紅沙陣幡的位置。如果是有意為之，說明操控者至少能看清整座陣法的布局。」
聞仲沉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你比你師父謹慎。好。以後演武坪的陣圖維護，你多盯一盯。尤其是夜間，陣幡無人值守的時候最容易出紕漏。」
張明應下。
聞仲轉身走向工坊方向，袍角在午後的風中小幅揚起。
下午的工坊安靜了許多。
大部分陣法師都去了各自落腳的住處休整，演武坪上只留了幾面正在重新除錯的陣幡和零散的維護工具。
張明以「檢查陣幡固定情況」為由回到了紅沙陣幡下方，果然看見孫良正獨自蹲在幡前，手中握著一卷半乾的陣圖，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
張明走近時，孫良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工坊里那個的年輕副手，便沒有趕人，反而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幫我扶住右邊那根幡繩，我總覺得這處符文的閉合線路不太對。」
張明走上前，右手按住右邊的幡繩穩住幡面，左手自然地搭在孫良身側的陣圖邊緣。
兩人配合著將陣幡底部的幾處靈紋節點重新對齊，張明在孫良低頭描線的間隙低聲說了一句。
「孫師叔，請留步。」
系統面板彈出。
「目標孫良，九天玄仙中期，專注狀態（防禦意志下降）。可掠奪：紅沙陣'迷魂紅砂'完整操控法門（紫色）。功德消耗40點。」
驚奪。
心中暗道。
法門灌入識海。
孫良在掠奪完成的瞬間眨了兩下眼睛，手上的陣筆在符文線條上頓了一頓。
「今天怎麼老是恍惚。張明，你剛才跟我說話了？」
張明面不改色地側過身，指著陣圖中段一處靈力線路沒有完全閉合的拐角。
「我說這處符文是不是接錯了。您看，這條靈力線路的末端沒有收口，和上一圈的銜接處差了半指。」
孫良低頭看去，果然在張明手指所點之處發現了一處細節失誤。
他立刻將方才的恍惚拋到了腦後，專心致志地提筆修改那處走線。
張明鬆開了幡繩，退後半步站直身體。
紅沙陣的迷魂紅砂法門已經到手，加上之前從妲己侍女玉磬那裡掠奪的迷魂術，他在精神類術法上的積累已經有了兩套可以互相配合的底牌。
一個用於正面迷惑，一個用於暗中擾亂靈台，配合系統本身的「請留步」強制停頓，三層控制手段疊加起來，即使面對比他高出一個大境界的對手也有了周旋的餘地。
時間到了當天晚上。
有一封信札送到了申公豹住處的院門前。
送信的是一名鹿台內侍，將用粉色錦緞包著的信札雙手遞上後便躬身退入了夜色。
張明拆開錦緞，展開裡面的信紙，紙面上以細秀的字跡寫著幾行工整的小楷，筆跡末端帶著女子特有的柔潤弧度。
「張道長，兩日後鹿台賞月，備了靈茶與點心，望務必賞光。——鹿台·妲己。」
申公豹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剛續的熱茶，瞥了一眼張明手中那張展開的信紙，又瞥了一眼落在桌角的粉色錦緞包裹皮。
「她等不及了。你打算怎麼去？」
張明將信紙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與那枚鹿台通行令放在一處。
「帶著師尊一起去。」
申公豹挑眉。
「她請的是你，我在旁邊杵著算什麼？」
張明笑了笑。
「您是我師父，弟子赴宴，師父陪同，天經地義。妲己不會當著您的面對我動手，她要的是一對一的獨處環境。您在場，她就不得不保持表面上的客套和分寸。」
申公豹端著茶盞想了想，幾息之後笑了。
「行。那我後天晚上就不去遊說了，陪你去鹿台看看那隻九尾狐到底想幹什麼。」
張明將那封信札在袖中放好時，指尖觸到了那枚鹿台通行令的玉質邊緣。
兩樣東西在袖中貼近的瞬間，他感覺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麻意。
妲己留在他身上的女媧印記與通行令上附著的因果標記在近距離接觸時出現了短暫的共振，那種觸感微涼而細密，如同電流被稀釋了百倍後的殘餘。
他迅速將信札與通行令分開，以五行遁術中的金行靈力在二者之間凝成一道薄如紙頁的屏障，隔絕了共振的繼續傳導。
那種麻意隨之消退。
張明走到窗邊朝鹿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空中，鹿台高處那座閣樓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窗外的風帶著秋夜的涼意穿過槐樹，枝葉沙沙作響。
他將那枚被金行靈力包裹的通行令重新放回袖中，轉身去吹熄了桌上的燈。
兩天後的傍晚，朝歌城的夕陽將鹿台九層飛簷染成一片赤金色的剪影。
張明站在鹿台腳下仰頭望去，這座紂王為妲己修建的高台比他想像中更加巍峨，每一層飛簷的弧度都帶著一種精密的、近乎強迫症般的對稱感，簷角垂下的銅鈴在晚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叮噹聲。
不過那鈴聲的節奏並不均勻，張明側耳聽了片刻，發現是固定的「三短一長」的節律在反覆迴圈，三聲短促的叮響之後接一聲拉長的餘韻，如同一段被設定好的暗號。
玉磬已經等在鹿台入口處。
她今天換了一身粉色宮裝，髮髻間簪著一朵絨花，看起來比早市上更加正式了些。
她見到張明便笑盈盈地行了一禮，轉身推開第一層的大門，一邊引路一邊回頭說。
「張道長別緊張，姐姐就是請你喝杯茶。就是尋常待客，沒有別的事。」
張明邁步跟上，踏入第一層的門檻時，系統面板在他的視野中已經彈出了一行詳盡的解析文字。
「鹿台九層禁制構成。
第一層'凡俗禁'，凡人止步，修士無礙；
第二層'修士禁'，築基以下入則迷途；
第三層'因果禁'，觸發因果探測，會被記錄來者身份與進入時間；
第四層'神念禁'，遮蔽神識外放；
第五層'妖氣禁'，狐族主場加成，非狐族修士靈力運轉效率下降兩成；
第六層'幻境禁'，入則見心魔，需以意志突破；第七層'血禁'，需滴血驗證身份；
第八層'魂禁'，需留下魂魄印記；
第九層，未知。」
張明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步伐平穩地跟著玉磬一級一級向上走。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層的地磚紋路和牆壁轉角處的靈力節點，同時在系統後台開啟環境掃描功能逐層記錄禁制的靈力流向。第一層的活門在台階右側第三塊磚下，磚縫中有一道極淺的靈力迴路的末端；
第二層的活門在樓梯轉角處銅鈴正下方三尺，那枚銅鈴的鈴舌比其他幾枚更短一些，以靈力震盪此處可以臨時避開禁制觸發；
第三層的活門在走廊盡頭一幅掛毯背後，掛毯的流蘇中有一根織入了特殊的引靈絲線；第四層的活門在牆壁上一盞燭台的基座處，將燭台向左旋轉半圈可以暫時遮蔽神念禁制的探測範圍；
第五層的活門則嵌在扶手拐角處的木紋中，張明注意到那一小段木材的紋理走向與其他位置不同，像是被替換過的暗格。
他一路記到第六層時，玉磬在樓梯口停了下來，側身讓出前方一道旋轉向上、縈繞著淡粉色霧氣的樓梯入口。
她的聲音帶著客氣。
「上面三層，姐姐只讓我帶到這裡。張道長自己上去吧，姐姐在九層等您。」
張明點頭致謝，抬步踏上了通向第六層以上的階梯。
他的靴底踩上第一級台階的瞬間，周圍的光線驟然發生了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