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朝歌東門的門洞還沒有完全敞開,晨光從門縫中斜斜地切進來,在青石板地面上鋪成一條窄窄的金色光帶。
張明揹著簡單的行囊,與袁角一前一後走到城門內側時,殷郊已經站在門洞旁的陰影中了。
他今天沒有穿王族服飾,穿的是一身灰藍色的截教外門制式道袍。
與十絕陣共事期間的狀態如出一轍。
東門外的茶攤邊,一個穿著深褐色短袍的中年人正端著一碗粗茶慢慢喝著。
那人身形偏瘦,面容乾癟,坐在長條凳上姿態鬆散得像是在歇腳。
張明神眼鎖定。
「目標:費仲家臣,無特殊修為,攜帶定位符一枚,狀態:觀察中。」
原來就是費仲派來了。
現在朝歌之上可不太平。
費仲與聞太師原本就不對付。
在費仲的眼裡,張明就是聞太師的得力幹將。
張明沒有朝茶攤方向多看一眼。
他走到殷郊面前站定時,費仲家臣的目光從茶碗邊緣上方移到了他們二人之間,又在殷郊和張明同時側身的一瞬間收回去,重新落在碗中那片懸浮的茶葉上。
殷郊的聲音有些落寞。
「你走了,演武坪的門就關了。十絕陣的陣幡已經收完了,工坊里的人也開始陸續撤出。你留下的那些印記,我都看著你擦乾淨了。」
張明不想多說。
「殿下保重。還有什麼吩咐?」
隨後只見殷郊從腰間將那捲功法殘頁解了下來。
他將殘頁遞到張明手中。
「這是廣成子當初給我的入門功法。我練了三年,一道門檻都沒摸到,始終沒能真正參透其中最關鍵的那道靈機。你拿去,也許你能從裡面看出什麼。」
聽到這話,張明倒是來了興趣。
張明接到手上時。
系統面板就彈出新的提示。
「檢測到'廣成子·玉清基礎法門殘篇'。內含一道金仙級道韻推演路徑,對宿主當前境界的固本培元需求有較高參考價值。建議優先參悟。」
想不到,還是個好東西。
張明將那捲功法殘頁仔細收入懷中,抬頭看向殷郊。
「殿下為什麼不自己留著?」
殷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隨後說道。
「廣成子給我這個,是想讓我'成為闡教的人'。我留著它,就一直在被人牽著走。現在給了你,我就從那根線上解下來了。」
他的話,張明了解。
無非就是因果。
不過張明不在乎。
殷郊說完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朝城門內側的方向走去。
張明也轉身走向城門外的官道。
袁角已經等在路旁了,他揹著那隻舊灰布行囊站在道邊的柳樹下,沒有催促,只是確認張明跟上之後便邁開了腳步。
兩人在晨光中沿著官道向東走去,身後朝歌城門的輪廓在逐漸退遠。
出城約十里時,官道旁出現了一座簡陋的茶亭。
茶亭的草棚頂被舊竹竿撐著,棚下擺著一張歪腿的木桌和幾把竹椅,桌上擱著三隻粗瓷碗,碗中的茶湯還在冒著淡淡的白色熱氣。
申公豹坐在正中的竹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對摺的海圖,海圖的紙角被風輕輕掀起又落下。
他看見張明和袁角從官道拐彎處走來,伸手將那兩隻冒著熱氣的茶碗分別推到了對面的位置,然後又朝袁角的方向拱了拱手。
「袁道友,久仰。寒冰陣一戰,張明跟我說過你」。
袁角在桌邊坐下,端起那隻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客套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攤開的海圖上,便安靜地喝茶了。
申公豹從袖中取出那捲海圖攤開,桌面上鋪開一幅描繪東海沿岸和島嶼分布的墨線圖。
幾條粗重的紅色航線和細密的淺色水深標註交錯其間,紙張邊緣的摺痕已經磨損得發白,顯然是被反覆開啟收起的舊物。
「朝歌到東海東極島,走水路最短,途中要經過北海漩渦和玄龜渡兩處險地。陸路繞遠,要翻過三座山脈和一片瘴氣沼澤,平穩但慢。你選哪條?」
張明低頭看著那張海圖上的兩條路線,他看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在那條紅線上點了一下。
「水路。快。」
申公豹點了點頭,他將海圖折好遞到張明手中,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落的灰土。
「那我走陸路。截教各山門還有幾個人需要跑一趟,我們在東極島匯合。」
他說完便轉身沿著官道岔向西南方向的小路,那道身影在路的拐彎處被道邊的柳樹遮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在枝葉的後面。
張明與袁角在茶亭中坐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將那兩隻碗中的粗茶喝完之後,重新上路。
午後他們抵達了東海沿岸一處廢棄的漁村,村中早已無人居住,幾間茅草屋的屋頂塌了大半,只剩下幾面牆還立著,牆根處長滿了齊腰的野草。
村外的灘涂上擱著一艘半截被沙掩埋的舊木船,船板已經被海風蝕成了灰白色的脆弱片狀,在漲潮時會被海水淹沒,退潮時又重新露出水面。
當夜他們在其中一間相對完整的破屋中歇腳。屋牆的縫隙中海風穿堂而過,帶著咸澀的潮氣。
張明靠著屋內的牆根坐下。
他從懷中取出殷郊給的那捲功法殘頁,藉著屋外火堆透過門洞射進來的光翻開第一頁。紙面泛著舊紙特有的淡黃色,邊緣已經有了細小的蟲蛀痕跡,墨跡依然清晰。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以廣成子慣用的方正筆觸寫著。
「玉清之道,以固為本。」
下面空了大片紙面,沒有任何後續的闡述或圖注。
現在倒不忙著研究。
張明將功法殘頁合上,與冰心玉、太師令疊在一起,放入衣襟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格暗袋中。
屋外的火堆發出細碎的噼啪聲,袁角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撥弄著柴火的走向,將幾根燃得較快的新柴往火心方向推了推。
時間在平靜中度過。
兩日後,東海沿岸的灰色沙地逐漸退成了零散的礁石堆和鹽蒿叢生的灘涂,一股濃重的咸腥氣味從前方傳來,混雜著海藻腐爛後的發酵氣息和舊船板被海水浸泡多年的松木味。
張明和袁角沿著一條被潮水反覆沖刷過的沙土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由廢棄礁石和沉船木板拼搭而成的浮台碼頭。
玄龜渡。
這座渡口不大,卻亂得很。
幾艘大小不一的舊船拴在歪歪斜斜的木樁上,船板被海風和潮氣侵蝕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褐色。
纜繩的麻線邊緣已經散開成毛糙的細絲。碼頭上三三兩兩地走著修士。
穿什麼的都有,身上帶著各種靈材和法器碰撞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有人在礁石上擺攤賣海獸鱗甲和干制靈草,有人蹲在沉船艙口裡修補法器,還有幾個人圍在一隻被鐵鏈拴在碼頭邊緣的巨龜旁邊低聲交談著什麼。
系統面板在張明走進碼頭範圍時快速完成了一次環境掃描。
「本地有九天玄仙期修士七名、地仙初期暗樁兩人、散修若干。中央礁石區域設有臨時交易攤位,無統一管理方。」
面板末尾多了一條補充提示。
「碼頭東側邊緣,玄龜·活體渡標。
該龜體內封印著一道上古水族禁制,若渡口發生超過一定閾值的靈力衝突,禁制將自動觸發,將方圓百丈區域拖入水下。
建議:在此地避免主動動手。」
張明的目光在那隻巨龜身上停了一瞬。
龜身比尋常的渡船還要大上一圈,灰綠色的甲殼上刻著「玄龜渡「三個篆字,字跡被海風和鹽霧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
那隻龜的眼睛原本是閉著的,張明走過它身邊時,它的右眼忽然睜開了一線。
琥珀色的豎瞳在縫隙中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對來者的氣息做了某種本能的評估,然後重新合上了。
張明收回視線,走到碼頭中央一處用舊船板搭成的櫃檯前。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修士,粗壯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珊瑚煙杆,菸斗中冒著帶著海腥味的熱煙。
他將張明和袁角上下打量了一番,吐出一口煙氣,語氣散漫。
「東極島?那地方最近不太平,船資,一人三百靈石。」
三百靈石。
正常航線的船資不過一百出頭,這價格直接翻了三倍。
張明知道這是在「宰客」。
玄龜渡這種沒有統一管理的碼頭向來如此,外來生面孔就是待宰的物件。
他伸手探向袖中的靈石袋,不打算在這裡計較。
那隻玄龜體內封印的禁制讓他保持著基本的警覺,不值得為兩百靈石的差價冒險。
不過在他身側,袁角已經上前一步。
他伸手在櫃檯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那股經過寒冰陣數夜淬鍊的冰系靈力沿著木質桌面無聲蔓延,將桌上那隻盛著熱茶的粗瓷碗連同碗中的茶水一併凍成了一坨完整的冰。
寒氣從桌面邊緣凝成細密的白霜,沿著櫃檯木板向下延伸了約莫半尺。
袁角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三百靈石,你真敢拿。」
沒有廢話,直接武力展示。
管事低頭看了看被凍裂的桌面上那層正在緩慢化霜的白痕,又抬頭看了看袁角身周那一層正在收斂入體的寒冰靈力餘韻。
他的目光一凝。
碰到了個硬扎。
「……一百五。一人一百五。」
張明從袖中取出靈石放在桌面上,在袁角再次開口之前接過了話頭。
「成交。」
他輕輕拉了一下袁角的衣袖,示意足夠。
袁角收回手,那層桌面的寒氣在他收手的瞬間停止擴散。
管事將靈石掃進櫃檯下方的暗格中,朝碼頭西側一艘吃水較深、船體比周圍小船大出一圈的舊木船揚了一下下巴。
「破浪號,船尾那張篷布下面有個空艙。明早漲潮時走。」
張明和袁角沿著碼頭的木板棧道走向那艘舊木船。
船體由深色的老榆木拼接而成,船板縫隙中嵌著干透的船漆碎屑,吃水線附近的木面上附著了一層細密的藤壺。
艙室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一些,船尾篷布下方確實有一處半封閉的矮艙,鋪著幾層舊草蓆,雖然簡陋但至少能擋海風。
破浪號在次日清晨漲潮時準時解纜離岸。
船老大是個地仙巔峰的凡人修士,膚色被海風吹成了深棕色,掌舵時不多話,只是偶爾朝東方的海面看幾眼。
船上除了張明和袁角,還有一對青年散修兄妹。
哥哥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短袍,雙手掌心各有一道長期運轉火系靈力留下的灼色紋路;
妹妹年紀更輕些,裹著一件舊藍布衣,安靜地坐在船艙另一側,懷中抱著一隻綁著布條的小包袱。
張明從艙口經過時用因果之眼快速掃過兩人:哥哥頭頂有一道淡金色的剪刀影,清晰度在中等偏上,上榜機率約六成,火靈根中品但丹田內有一團深色的淤積物正在持續干擾靈力的通暢運轉;
妹妹頭頂的剪刀影比他哥哥淡一些,修為在地仙巔峰,根基尚穩但缺資源。
午後,張明在船尾的甲板邊坐下,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孫焰盤坐在船舷旁凝練靈力。
那團火苗在他的掌心升起,亮了兩息便暗下去,然後又亮起,又暗下去,每一次熄滅時都在掌心留下極短暫的靈力回縮間隙。
張明看了片刻,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這位道友,你的火系靈力。是不是每次運轉到'天沖穴'時就卡住?」
孫焰猛地睜開眼,掌心的火苗在警覺中斷裂消散,化成幾點細碎的火星落在甲板上。
他側頭看著張明,語氣帶著警惕。
「你怎麼知道?」
張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極其微弱的赤金色火苗在他指尖凝出來,那火苗的顏色比尋常火系修士的火焰更加明亮。
張明接著說道。
「我修火系。你丹田中那團淤積是天沖穴附近的經脈長期靈力滯澀形成的火毒。如果不及時清理,它會逐漸擴散到整條任脈,等你的境界再往上走一步,那層阻塞就會變成一層真正的壁壘。」
孫焰的目光在那縷赤金色火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回張明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