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東極島的日頭偏西。
空地的西側搭著幾個歪歪斜斜的臨時窩棚,那是島上散修各自搭建的居所。
有的用舊船板拼成,有的用棕櫚葉和藤條編成,形態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都透著一股「隨時可以放棄」的臨時感。
張明站在空地中央,身後跟著袁角。
袁角沒有上前,只是靠在一棵矮棕櫚的樹幹上,雙臂抱在胸前。
孫焰和孫小竹站在空地外圍。
其餘的散修三三兩兩地聚在空地邊緣,或站或坐。
張明環視了一圈,將十四張面孔逐一收入視野。
這些人里有男有女,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五六十歲不等,穿著五花八門,有的還帶著東海各島特有的飾物。
一枚貝殼穿成的頸煉、一段珊瑚磨成的髮簪、一截魚骨雕刻的臂環。
他們的修為參差不齊,氣息也不盡相同,但大多數人的靈力運轉中都帶著一種相似的特徵。
鬆散、缺乏系統、根基不穩。
這是散修的通病,沒有師承、沒有體系,全靠自己在各處偶然撿到的殘篇斷簡拼湊出一套勉強能用的修煉方法。
「都到齊了。」
張明開口,聲音不大。
「今天叫大家來,只說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
「第一,這座島以後歸玄機堂管。
島上修士之間不得私鬥劫掠。
第二,不得對外泄露島上任何資訊,包括方位、人數、布防。
第三,有外敵來犯時,所有人都要聽統一調遣。」
空地上安靜了片刻。
那些散修互相交換著眼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
張明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空地北側一塊較高的石頭上。那塊石頭上坐著一個老者,花白的頭髮束成一條短辮垂在腦後,面上皺紋深刻,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半闔著像在打瞌睡,張明注意到他的靈識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張開狀態,將整片空地上每一個人的呼吸頻率都納入了感知範圍。
玄塵。
島上的原住民中修為最高者,地仙巔峰,在此居住最久。
張明在來之前已經從趙鐵頭口中大致了解過這個人,玄塵在東海散修圈中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傳奇,據說年輕時曾在一座海外仙山上得到過某位古修士的殘篇傳承,雖然最終沒能突破到太乙天仙,但在散修中已屬難得。他在這座島上住了六十三年,比島上其他所有人的居住時間加起來都長。
這時玄塵睜開了眼。
與方才打瞌睡的老態截然不同。
他捋了一把花白的鬍鬚,聲音不冷不熱。
「小友修為雖高,但這島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老朽在此住了六十三年,你說歸你就歸你,總得有個說法。」
張明看著他,沒有繞彎子:「說法就是,我能護住這座島,你們不能。前幾日那頭千須古章來的時候,你們誰擋得住?」
空地上的呼吸聲頓了一下。
玄塵一時語塞,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日千須古章從西北海面浮起來時,島上的散修確實沒有一個敢上前,大多數人甚至沒有看清那頭巨物的全貌就朝島內跑了。
玄塵自己雖然站得比別人遠些,但他心裡清楚,以他地仙巔峰的修為,對上那頭金仙一層的古章,連一個回合都撐不過。
但他仍有不甘。
玄塵從石頭上站起身來,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老朽修為雖不如你,但這島上十餘人各有各的活法,總不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有的靠採藥為生,有的靠捕魚修行,有的只是在島上找個清靜地方苟活。你立規矩容易,但規矩立了就要有人守,你一個人守得住十四條命?」
張明沒有繼續爭論。
他的目光從玄塵臉上移開,在人群中快速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三名氣息最盛的散修身上。那三人站在一起,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像是刻意與其他散修保持著一段距離
。左側那人身材精瘦,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柄土黃色的短劍,修為在地仙后期;
中間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雙臂環抱在胸前,手背上隱約可見火系靈力長期運轉留下的灼色紋路,修為在地仙中期;
右側那人年紀最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舊道袍,腰間系著一枚風鈴狀的小飾物,修為在地仙初期。
三人之間雖然沒有明顯的身體接觸,但站位和呼吸的節奏都透出一種長期配合過的默契。
張明抬手指向那三人,聲音平穩。
「你們三個一起上。三招之內,我若不能把你們按在地上,我走。」
空地邊緣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那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左側的褐衣散修先笑了一聲,將腰間的土黃色短劍拔了出來,劍身在斜陽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小友這話說得太滿了。我們三個雖然修為不高,但在這東海散修圈裡也混了小二十年,聯手對敵的經驗還是有的。」
中間那人沒有說話,但雙臂鬆開,雙掌在身側緩緩凝出一層赤紅色的火系靈力薄膜。
右側的年輕散修從袖中抽出一枚風鈴狀的飾物,以指尖輕彈了一下鈴舌,一陣極細微的風系靈力波動在他身周旋轉起來,將地面上的細碎砂礫捲成一道矮矮的旋風。
張明沒有拔刀,也沒有亮出任何法寶。
他只是將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抬至胸前,掌心朝上,做了個最簡單的「請」的手勢。
他體內的盤古血脈在丹田深處緩緩升溫,混沌煉體術的淡金色紋路在皮膚下方若隱若現,五行靈根同時進入低功率運轉狀態,靈力在經脈中均勻分布到全身每一寸肌肉。
左側的褐衣散修率先動了。
他的土黃色短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劍身上覆蓋著一層厚重的土系靈力,朝著張明的下盤橫掃而來。
那是攻其下盤的打法,配合另外兩人的攻擊可以形成上下夾擊之勢。
劍鋒帶起的勁風將地面上的砂礫吹得向兩側飛濺。
張明沒有躲。
他的左腳向前邁出半步,膝蓋微屈,以小腿外側直接迎上了那柄短劍的劍鋒。
短劍斬在小腿骨面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劍身上的土系靈力在接觸到小腿表面那層淡金色紋路的瞬間崩散,褐衣散修只覺手中一空,短劍的劍鋒沿著張明的小腿表面滑開,像是砍在了一根被雨水浸透的老樹根上,紋絲不動。
第一招,只過了半息。
張明的小腿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
中間那名火系散修的攻擊在同一時刻到了。他的雙掌從左右兩側合攏,兩團赤紅色的火焰在張明面門前方匯聚成一個拳頭大的火球,火球的中心溫度極高,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
火球砸在張明胸口的瞬間,張明以胸口直接承下了這一擊。
盤古血脈在那一瞬間將胸口的肌肉和皮膚硬度提升到極致,火球撞在他胸骨正中時炸開成漫天火星,火焰向四周飛濺,將地面灼出一片焦黑的斑點。
張明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腳步沒有移動,胸口處那層淡金色紋路在火星散去後完好無損。
右側那名年輕散修的風系法術在第一招和第二招的間隙中完成了蓄力。
他手中的風鈴瘋狂震動,一道由風刃組成的網狀結構朝張明的雙腿絞來。
他顯然看出了張明下盤穩固的特點,試圖以風刃的密集切割破壞張明的重心。
數十道細小的風刃同時割在張明的雙腿表面,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細碎聲響。
那些風刃在接觸到張明腿部皮膚表面的淡金色紋路時,如同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彈開,每一道風刃都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偏轉方向飛向兩側,在地面上劃出密密麻麻的淺痕。
張明在風刃觸及雙腿的同一時刻動了。
他沒有等三招結束。
三招之約的「三招」是對手的三招,不是他的。他在褐衣散修的短劍彈開、火球炸散的間隙中,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殘影向前掠出。他的右手抓住了褐衣散修握劍的手腕,左手按在火系散修的肩頭,右腳在年輕散修的膝蓋側面輕輕一勾。
三個動作在同一息內完成。
褐衣散修的手腕被他扣住後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身體向側方傾倒;
火系散修被他按在肩頭的那一掌向下壓去,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年輕散修被那一勾勾中了膝蓋外側的經脈交匯點,整條右腿在瞬間失去了知覺,身體朝右側歪倒。
張明在三人倒地的同時鬆開了手,退後一步,站在他們中間的空地上。
三招。
三名地仙期的散修全部倒在地上,沒有人受傷,但也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重新站起來。
空地上安靜了很久。
那些圍觀的散修們看著倒在地上的三人,又看看站在中間的張明,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戒備和懷疑逐漸變為一種帶著敬畏的沉默。褐衣散修最先從地上爬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清晰的指痕,但沒有傷到經脈。
他沉默地收回短劍,退回了人群之中。
火系散修跪在地上緩了幾息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朝張明拱了拱手,沒有說話。年輕散修被同伴拉起來時右腿還在發麻,但他看向張明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輕慢。
張明將目光重新轉向玄塵。
那位地仙巔峰的老者站在原地沒有動,花白的鬍鬚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在張明和倒在地上的三人之間來回看了兩遍,最終緩緩地彎下了腰。
如果張明要殺他們,那也就是投手之間的事。
「老朽……聽調遣。」
玄塵雙手在身前交疊成拳,拱了拱才直起身來。
他是真的服了。
空地上的其餘散修在玄塵彎腰的同時也紛紛跟著彎腰拱手。
系統面板在張明視野中彈出提示。
「勢力建立進度更新,收服散修14人(含玄塵、趙鐵頭、褐衣散修『周鐵劍』、火系散修『孫虎』、風系散修『林風』)。
當前追隨者:17/3(超額完成)。
獎勵功德300點已到帳。
宗門氣運+10。當前宗門氣運:微弱(15/100)。」
張明將系統面板收起,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散修。
他的目光在那三名方才與他交手的散修身上多停了一瞬。
褐衣散修周鐵劍的土系靈力根基最穩,火系散修孫虎的火候偏弱但靈力運轉很有章法,風系散修林風年紀最輕但天賦不差。
這三個人如果加以調教,都可以成為玄機堂戰鬥組的骨幹。
「都起來。」
張明說,「島南背風坡那邊正在平整土地,明天開始所有人輪流去幫忙。
具體分組和排班找孫焰領。
今天先散了。」
散修們陸續散去,三三兩兩地走回各自的窩棚。
玄塵走出一段距離後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張明,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捋了一把鬍鬚,轉身走了。
張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幾座窩棚之間,沒有叫住他。
袁角從矮棕櫚樹下走過來,在張明身側站定。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
「那個老頭有事想跟你說,但沒敢開口。」
張明點頭:「我等他主動來找我。」
孫焰從空地外圍跑過來,面上還帶著方才看三招之約時殘留的興奮。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被張明看了一眼之後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去追趕那些散去的散修,準備安排明天的排班。
張明站在空地上,斜陽從島南矮丘的方向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長而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淡金色紋路已經恢復了常態,方才那三招中他連盤古血脈的三成力量都沒有用到。
三招之約的結果是實打實的。
島上的人心已經初步安定,玄機堂的架子搭起來了,接下來就是在架子上添磚加瓦的事。
他轉身朝島中央聚靈陣殘基的方向走去,經過那棵矮棕櫚時順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掌心揉了揉,葉子中的汁液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島上的收編已結束,但真正的經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