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白虎一路北行。
劍冢後的天地越發荒涼。
山脈連綿不絕，許多地方寸草不生，地面布滿風化裂痕，空中飄著細碎冰晶。
這裡遠離洪荒腹地，靈氣稀薄，生靈蹤跡也少得可憐。
顧劍盤坐在白虎背上，始終運轉《三十六葉無極劍典》。
十一片劍葉在體內緩緩流轉。
劍冢中所得感悟已經沉入本源，暫時無法繼續提升修為。
顧劍也不強求。
混元之前，每一步都要走穩。
強行吞納資源，反倒容易讓道果蒙塵。
蒼天白虎飛過一片荒原後，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它雙翼輕輕扇動，虎目不停掃向下方。
顧劍睜開眼。
白虎的神念傳來一股不安。
前方有座山谷。
山谷藏在兩座黑色山峰之間，谷口被灰霧遮住，遠遠看去，只是一片尋常荒地。
可蒼天白虎靠近之後，體內血脈竟開始本能示警。
顧劍望向灰霧。
那裡藏著一座天然迷陣。
陣法借周圍地勢運轉，將谷內氣息遮得嚴嚴實實，連大羅金仙的神念都難以直接探入。
灰霧中偶爾飄出一縷寒氣。
那縷寒氣落在附近岩石上，岩石立刻結出黑色冰霜。
顧劍神色微動。
尋常寒氣，傷不到大羅金仙。
此地的寒意卻能凍結山石本源，顯然不是普通之物。
蒼天白虎落在谷外，低聲吼叫。
它想提醒顧劍遠離。
顧劍抬手按住白虎頭頂。
「守在這裡。」
白虎急忙抬頭。
顧劍已經邁步走向灰霧。
天然迷陣運轉緩慢，陣紋藏在山石與霧氣之間，變化並不複雜。
顧劍站在谷口，悟性逆天隨之運轉。
灰霧流動的軌跡逐漸放緩。
每一縷寒氣的去向。
每一處靈氣匯聚的位置。
全都映入心神。
這座迷陣以寒氣為核心，陣中有三處死門，一處生門，生門每隔半日會與外界短暫相連。
顧劍等了片刻。
灰霧忽然向兩側散開。
一道狹窄通路出現在前方。
他邁步進入其中。
剛踏出數步，周圍景象便發生變化。
身後谷口消失。
前方出現大片黑色冰原。
冰原上豎著許多冰柱，每一根冰柱都高達百丈，柱中封著模糊黑影。
那些黑影早已失去生機，只剩殘破骨骼沉在冰層內。
顧劍神念掃過。
冰柱中的屍骸修為各不相同，有金仙，也有太乙金仙。
顯然曾有不少生靈闖入此地。
他們未能找到生門，最終被寒氣凍死在陣中。
顧劍神色平靜，繼續向前。
他每次落腳，都踏在寒氣較弱的位置。
迷陣中的死門接連變換，黑色冰柱也隨之移動，試圖將他引入更深處。
顧劍卻始終沿著生門軌跡行走。
一炷香後，眼前冰原驟然消失。
山谷真正的面貌出現在前方。
谷中沒有草木。
四周岩壁覆蓋黑色寒霜，連虛空都被凍出淡淡裂痕。
最中央位置，有一汪黑色泉水。
泉水不大，水面平靜得可怕。
濃重寒氣從泉中升起，化作一縷縷黑霧，向四周蔓延。
九幽寒泉。
顧劍看著泉水，心中已然明白蒼天白虎為何不安。
這口寒泉蘊含的毀滅寒意，足以傷到大羅元神。
尋常大羅修士踏入其中，肉身會被寒氣侵蝕，經脈與元神也會一同凍結。
對顧劍而言，這裡卻是難得的修行之地。
他的本體始終源自九葉劍草。
哪怕十葉化形，十一葉圓滿，血脈中仍殘留草木生靈的柔弱與生機。
這些東西平日無礙。
衝擊混元時，卻可能成為一道隱患。
劍道主殺伐。
破滅之道更需純粹。
顧劍若想讓劍體繼續蛻變，便要洗去血脈中多餘部分，讓本源更加凝練。
九幽寒泉正能做到這一點。
顧劍走到泉邊。
寒氣迎面撲來，青衣表面頓時結出一層黑霜。
他抬手一震。
破滅劍意散開，黑霜隨之化成碎屑。
顧劍褪去外袍，邁入泉水。
腳掌接觸水面的瞬間，黑色寒意順著皮肉鑽入體內。
刺骨寒氣沿經脈遊走。
血肉迅速僵硬。
十片劍骨上的白金紋路也被凍得黯淡。
顧劍沒有退出。
他繼續朝泉眼走去。
每走一步，寒氣便強上一分。
走到泉水中央時，黑色冰霜已經覆蓋半邊身軀，連眉梢都凝出冰晶。
九幽寒泉的寒意沖入丹田，直撲十一片劍葉。
劍葉受到寒氣衝擊，葉脈中潛藏的草木生機立刻浮現。
那股生機曾經讓顧劍在雷劫中不斷恢復。
如今，它卻成了寒泉侵蝕的目標。
寒氣凍結經脈。
生機修補經脈。
寒氣再度侵入。
生機繼續恢復。
兩股力量在體內來回碰撞，顧劍的道體不斷破損，又不斷癒合。
痛楚傳入元神。
顧劍卻穩穩坐在泉眼上方。
《三十六葉無極劍典》運轉起來。
十一片劍葉一同震動，破滅劍意化成劍火，在丹田中緩慢燃燒。
這股劍火並非用來抵抗寒氣。
顧劍以劍火為引，將寒氣分成無數細流，引向血脈深處。
那裡藏著九葉劍草最原始的本源。
草木生機旺盛。
根莖柔韌。
生長本能頑強。
這些本源曾經助他活過漫長歲月，也限制了劍草蛻變的方向。
顧劍要做的，便是借九幽寒泉淬鍊自身。
留下能承受劍道的部分。
將不適合的部分逐漸磨去。
寒氣越聚越多。
泉水表面開始翻湧，黑霧沖向高空，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震動。
谷外。
蒼天白虎焦躁地來回踱步。
它能感受到谷內傳來的寒氣。
那股寒氣已經比先前強出許多，哪怕隔著迷陣，白虎體表也結出一層薄霜。
它幾次想要闖入，都被顧劍留下的劍意擋住。
白虎只能守在谷外，雙翼緊緊收攏，虎目始終盯著灰霧深處。
山谷內。
顧劍體內的草木生機不斷被寒氣凍結。
一縷縷淡青色氣息從毛孔滲出，剛剛離體，便在寒泉上方化作冰屑。
這些氣息是九葉劍草血脈中殘留的雜質。
每排出一縷，劍骨便更加凝實一分。
顧劍的皮膚先是失去血色，隨後裂開細小傷口。
傷口中流出的血液落入泉水，瞬間化成黑色冰晶。
破滅劍意始終護住元神。
十一片劍葉也始終守住本源。
寒泉能淬鍊體魄，卻不能傷及根本。
顧劍將寒意控制在可承受範圍內，一次次沖刷道體。
百年過去。
黑色寒泉水位下降半截。
顧劍身上的冰霜越來越厚，整個人幾乎被封在泉眼中央。
體內殘留的草木氣息，則越來越少。
又過數百年。
一聲清脆劍鳴從寒泉中傳出。
覆蓋顧劍全身的黑冰轟然裂開。
青衣重新顯現。
他的膚色依舊蒼白，骨骼間卻流動著淡淡白金光澤，原先殘留的草木柔弱氣息，已經被寒泉磨去大半。
十一片劍葉更加凝練。
破滅無極劍在丹田中輕輕震動，劍身也沾染了一絲九幽寒意。
顧劍睜開眼。
寒泉只剩淺淺一層，泉眼中的寒氣也開始減弱。
他沒有繼續吸收。
此泉能淬鍊劍體，強行吞盡只會毀去這份天地造化。
顧劍從泉水中走出，抬手一招，將散在四周的黑色冰晶收入玉盒。
這些冰晶蘊含九幽寒意，日後可用來溫養劍體。
他正準備離開。
谷外忽然傳來蒼天白虎低沉咆哮。
那聲音帶著警惕。
顧劍腳步微頓，穿過迷陣，回到谷口。
蒼天白虎正伏在一處裂開的地面前，鋒利虎爪不斷刨開碎石。
它看見顧劍出現，立刻讓開位置。
顧劍走上前。
裂縫深處，埋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鱗片。
鱗片呈墨綠色，表面附著黏稠毒氣，周圍石塊早已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蒼天白虎低吼一聲，目光望向荒原深處。
那裡，一股陰冷氣息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