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平日施展陰陽術時從容自若,第一次動手燒烤卻難免有些生疏。
眼看火苗忽然躥高,她手腕輕輕一抖,險些直接用陰陽術將整隻烤架掀飛。
墨辰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焱妃抬眸瞥了他一眼,指尖卻仍舊捏著那幾根肉串,故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翻動。
自己堂堂陰陽家東君,難道還能被幾串烤肉難住不成?
兩人一邊飲酒,一邊吃著親手烤制的食物。
席間,墨辰談論天下大勢,也說起修行見聞與各地風物。
不知不覺間,桌上的酒罈已經空了大半。
夜色漸深,林間的風也多了幾分涼意。
焱妃雙頰染上一層醉後的紅暈。
她一隻手托著臉頰,手肘支在桌面上,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墨辰。
那雙原本清冷端莊的眼眸,此刻少了幾分防備,多了幾分柔軟。
她平日總要維持東君的威嚴,也要替陰陽家處理無數事務。
唯有在墨辰面前,她才能暫時放下那些身份與責任。
此刻在她眼中,墨辰的一舉一動似乎都格外順眼。
哪怕只是低頭斟酒,也值得她安靜地看上許久。
「費兄。」
墨辰似乎也有了醉意。
他手中端著酒杯,眼神略顯迷離,聲音也比平時低緩了幾分。
「你我相識,當真是酒逢知己,琴瑟相和。」
「只是可惜啊……」
他說到這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可惜?」
焱妃立即坐直了些。
「可惜什麼?」
她看著墨辰,眼底的醉意都散去了幾分。
「可惜你也是男兒身。」
墨辰仰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焱妃臉上,緩緩伸出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如果你是女兒身,我必要娶你為妻。」
「啊?」
焱妃猝不及防,整個人頓時愣在原地。
她手中的酒杯脫手而落。
只聽「嘭」的一聲,酒杯墜在地上,剩餘的酒水灑入草叢。
焱妃卻已經顧不得那隻酒杯。
她的臉頰迅速變紅,就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墨辰甚至不必動用法力,便能清晰聽見她胸腔中傳來的急促心跳。
一下接著一下,彷佛隨時都要從胸口跳出來。
「哎呀。」
「看來我當真是喝多了。」
墨辰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帶著幾分歉意甩了甩頭。
「怎麼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焱妃低著頭,沒有回答。
她此刻已經顧不上繼續裝出男子的姿態。
那雙平日結印施法時無比穩定的手,如今卻攥著衣角,反覆絞動。
她的心中早已亂成一團。
自己是不是應該趁現在承認女扮男裝之事?
是不是應該告訴墨辰,站在他面前的費兄,本來就是一個女子?
可墨辰剛剛已經說了,若她是女兒身,便要娶她為妻。
若是自己此刻承認身份,豈不是等同於當面答應了他的表白?
這種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焱妃越想越覺得臉上發燙,頭也不由低得更深。
就在此時,一道金色火光忽然從遠方掠來。
那火光在半空化作一隻三足金烏,雙翼揮動之間,轉眼便來到焱妃近前。
焱妃神情驟然一變。
她連忙伸出手,將那隻火焰金烏抓在掌中。
下一刻,三足金烏崩散開來,化作無數金色符文,迅速沒入她的手掌。
墨辰看在眼中,眼皮不由輕輕跳了一下。
「嗯?」
「東皇太一又給她傳信了?」
「奶奶滴,打攪老子的好事啊!」
「老子這都快拿下了!」
墨辰心中雖然鬱悶,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焱妃看完傳信,眉心悄然蹙起。
她抬頭看向墨辰,嘴唇輕輕抿了抿,眼底明顯多了幾分歉意。
「墨兄,抱歉。」
「我有些緊急之事,必須馬上回去一趟。」
「等事情處理完,我再用玉簡與你聯絡。」
「好。」
墨辰站起身來,並未挽留。
「費兄慢走。」
焱妃輕輕點頭,轉身向樹林外走去。
可才走出幾步,她便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墨辰一眼。
墨辰仍舊站在桌邊,含笑望著她。
焱妃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還是沒有開口。
她再次轉過身。
又走出幾步以後,她第二次回頭。
那雙明亮的眼眸落在墨辰身上,遲遲捨不得移開。
直到第三次轉身回望,她眼中的猶豫已經幾乎掩飾不住。
她顯然還在糾結,是否應該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墨辰。
可東皇太一的傳信十分緊急,已經容不得她繼續耽擱。
最終,焱妃還是壓下了即將出口的話語。
金色火焰從她身邊升起,裹著她衝上夜空,轉眼消失在遠方。
墨辰目送那道金光離去。
直到焱妃的身影徹底消失,他臉上的醉態便在頃刻之間一掃而空。
墨辰仰頭哈哈一笑,隨即取出玉簡,提筆寫下一道新的傳信。
一行行文字,隨之浮現在玉簡之上。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這首詩原本表達的,是男女因為年齡差距而錯過彼此的遺憾。
如今墨辰將其傳給焱妃,卻正好暗指兩人因為對方並非女兒身,只能錯失姻緣的惆悵。
放在此刻,可謂再貼切不過。
九霄雲層之中,焱妃正駕馭金光飛速趕路。
腰間的玉簡忽然輕輕顫動。
察覺到是墨辰發來的傳信,她幾乎沒有半點遲疑,立刻伸手將玉簡取了出來。
隨著一行行詩句映入眼中,焱妃周身的金光驟然一晃。
她腳下頓時失去平衡,整個人險些從九霄之上跌落下去。
焱妃連忙運轉法力,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可她已經顧不得繼續趕路。
她就這麼靜靜立在雲層之間,雙手捧著玉簡,一遍又一遍讀著上面的詩句。
墨兄是在遺憾她並非女兒身。
可她本來就是女兒身啊。
焱妃望著玉簡,眼中的光彩輕輕顫動,唇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這一刻,她彷佛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已經忘記。
高空的風吹動她的長髮與衣擺,她卻仍舊痴痴站在雲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