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精站在洞口沒有立刻進去,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臉上露出幾分為難。
「二位仙長,山君今日請了附近不少妖王赴宴,每位賓客都可以帶上兩名隨從。」
「只是這位……」
它小心地指了指全勤。
「這位仙長身上沒有妖氣,若是就這麼進去,恐怕剛走到門口便會被看出問題。」
全勤眉頭微皺。
孫悟空本就是靈明石猴,即便並不認為自己是妖族,身上那副猴相也足以矇混過關。
他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人族,這洞裡的妖怪以人為食,對人氣必定十分敏感。
「你可有辦法?」
「有倒是有。」
黑熊精猶豫了一下,從腰間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葫蘆。
「這裡面裝著小妖平日修煉時收集的妖氣,只要將其附在衣物上,短時間內便能遮住人氣。」
「不過只能瞞過修為低微的小妖,肯定瞞不過白額山君。」
「足夠了。」
全勤接過葫蘆,並沒有立刻使用,反而走到黑熊精面前,伸手替它整理了一下被孫悟空扯亂的獸皮衣領。
他的食指與中指在黑熊精胸口毛髮處輕輕掠過,一縷比髮絲還要細小的青霄劍氣無聲無息地鑽入血肉,順著經脈一路潛入心脈深處。
黑熊精只覺得胸口微微一涼,還以為是先前挨了孫悟空一拳留下的傷勢,並未放在心上。
全勤臉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已經多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應。
只要雙方距離不超過百丈,他一念之間便能引動這縷劍氣,將黑熊精的心脈直接絞碎。
黑熊精若是老老實實帶路,自然還能留下一條性命,可若敢進入妖洞以後突然翻臉,這縷劍氣足以讓它連通風報信的機會都沒有。
全勤開啟黑色葫蘆,將其中的妖氣引出,一股淡淡黑煙纏繞在他身上,很快滲入外面的衣物。
黑熊精又從儲物袋裡翻出兩件寬大的獸皮斗篷,全勤與孫悟空各自披上一件,分別扛起一隻酒罈。
全勤微微低頭,將大半張臉藏在斗篷的陰影里。
孫悟空則縮著肩膀,裝成一隻尚未完全化形的普通猿妖。
準備妥當後,黑熊精這才舉著赤紅木牌,大搖大擺地走進山腹通道。
全勤與孫悟空一左一右跟在後面,看起來倒真像是它帶來的兩名隨從。
沿著山腹通道走出數十丈,前方出現了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兩側分別站著一頭狼妖和一隻野豬精,手中都提著兵器。
看到黑熊精靠近,狼妖立刻將長刀橫在面前。
「來者報上名號!」
黑熊精心裡雖然緊張,表面上卻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將赤紅木牌直接丟了過去。
「黑松坡黑熊洞,奉山君請帖前來賀壽!」
狼妖接過木牌檢查一番,態度頓時緩和下來。
「原來是黑熊大王,快快請進!」
「這兩個都是你帶來的隨從?」
「自然。」
黑熊精拍了拍肚皮。
「這隻猿妖是我前些日子剛收下的。旁邊那個是山中魈怪,前不久才勉強化出人形,長得是古怪了一些。」
孫悟空藏在斗篷下的嘴角抽動了兩下,第一次被人稱作猿妖多少有點不爽。
全勤依舊低著頭,身上縈繞的黑色妖氣遮住了人族氣息,狼妖仔細聞了幾下,沒有發現異常,這才將赤紅木牌還給黑熊精。
「賀禮可以送去後洞,再到前殿歇息。」
「山君還在準備煉製血丹的儀式,壽宴正式開始以前不得四處亂走。」
黑熊精連聲答應,帶著兩人跨過石門,進入嘯風洞以後,眼前景象頓時開闊起來。
整座洞府像是將青石嶺內部徹底掏空,一條條通道縱橫交錯,寬敞處甚至能夠容納數百頭妖怪同時聚集。
明明是壽辰,洞中的布置卻是說不出的詭異。
石壁上掛著的燈籠雖然一片通紅,表面繪製的卻不是福祿壽喜,而是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燈芯燃燒時冒出的煙氣泛著淡淡血色,散發出一股類似屍油的味道。
通道兩旁擺著許多巨大石缸,有的裡面浸泡著尚未剝去皮毛的獸類,更多的則漂浮著難以辨認的殘肢。
幾名小妖蹲在石案旁邊磨刀,刀刃與磨刀石來回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全勤暗中發動系統探查,發現沿途遇見的大部分小妖都還沒有正式入階,極少數守衛達到了煉精化氣境,最強的也不過煉精化氣中期。
黑熊精對這裡似乎頗為熟悉,它沒有前往賓客聚集的前殿,而是指了指孫悟空和全勤肩上的酒罈。
「我這次帶來的是兩壇血酒,得先送到血池那邊。」
一名負責引路的鼠妖看見酒罈上的「壽」字,又湊近聞了聞,頓時露出垂涎之色。
「倒是不錯的貨色,跟我來吧。」
鼠妖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將三人帶入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道。
越往下走,周圍溫度越低,原本還能聽見的鑼鼓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流般的嘩嘩聲,其中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哭喊與呻吟。
孫悟空肩上的酒罈微微震動了一下。
全勤轉頭看去,只見猴哥握住鐵索的五指已經深深陷入其中,險些將那根鐵鏈直接捏斷。
全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孫悟空的手臂,示意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們必須先弄清被抓百姓關在什麼地方,也要確認白額山君的位置。
孫悟空胸口緩緩起伏,心中默念起《定心伏猿經》的經文。
片刻後,他緊繃的五指一點點鬆開,重新低下了腦袋。
石道盡頭,又是一扇厚重鐵門,鼠妖從腰間取出鑰匙,將鐵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全勤眼前頓時被一片暗紅占據。
只見那血池方圓足有十餘丈,池邊鋪著烏黑石磚,磚縫之中儘是凝固的血垢。
池中血水翻騰,不見活泉來處,卻時不時冒出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氣泡,炸開以後升起縷縷腥臭紅煙。
四周陰風慘慘,血霧蒙蒙,左邊鐵鉤懸白骨,右邊石案擺殘肢,溝中赤水潺潺流,池內冤血層層涌。
幾處石柱拴著披頭散髮的活人,腳下血跡拖出長痕,兩排木架掛著破爛衣裳,有大有小,早已分不清屬於何人。
白骨堆里壓著鏽蝕農具,血水上面浮著凌亂長發。
腥風撲面,聞之欲嘔,低泣聲聲,聽得心寒。
真箇是生人誤入無歸路,厲鬼行來亦膽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