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嗚——!
尖銳的防空警報聲掠過城市上空,一遍又一遍迴蕩在密集的高樓之間。
街道上,汽車橫七豎八地撞在一起,紅綠燈早已停止運轉,商場、寫字樓、居民樓的燈光大片熄滅,只剩下一盞盞猩紅色燈籠懸浮在半空,隨著陰風輕輕晃動。
每一隻燈籠上,都寫著一個漆黑的字。
囍。
血紅燈籠連成一片,從城東鋪到城西,遠遠看去,整座臨江市彷佛披上了一件巨大無比的嫁衣。
只是這場婚宴,沒有喜慶。
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陰冷氣息籠罩全城,呼吸久了,連胸口都像壓著一塊冰冷石頭。
臨江市中心,人民廣場。
幾十萬人擠在這裡。
偌大的廣場安靜得可怕。
沒人敢大聲哭喊,甚至連孩子都被父母死死捂住了嘴巴。
十分鐘前,全城一千多萬人的手機同時亮起。
一張血紅色喜帖出現在螢幕中央。
【良辰已至。】
【紅妝臨門。】
【今夜子時,女帝大婚。】
【滿城為賓。】
【賓客當靜。】
【喧譁者,死。】
最初有人以為這是惡作劇。
結果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剛尖叫一聲,她的嘴巴便詭異地裂到了耳根,兩排牙齒瘋狂生長,硬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腦袋。
一個男人嚇得大喊救命,聲音剛剛傳出去幾米,舌頭便像活物一樣從喉嚨深處爬了出來,在空中扭動幾下,隨後纏住了他的脖子。
還有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被眼前的場景嚇哭。
哭聲剛剛響起。
孩子整個人直接消失在母親懷裡。
衣服掉在地上。
人已經沒了。
短短十分鐘,超過三千人觸犯規則。
無人倖存。
從那以後,廣場徹底安靜下來。
很多人已經嚇得渾身癱軟,依舊死死咬著自己的衣袖,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
人民廣場外圍,臨江市鎮詭司僅剩的四十多名御詭者已經全部到場。
可他們同樣站在原地。
沒人敢主動靠近紅毯。
一名三十多歲的男人臉色慘白,左眼已經完全變成漆黑,眼角不斷有黑血流下。
他叫趙山河。
臨江市鎮詭司負責人。
平日裡處理A級詭異事件,他都能沖在最前面。
今晚,他連踏入那條紅毯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身旁一名年輕御詭者壓低聲音:「趙司長,總部怎麼說?」
趙山河聲音沙啞:「江南鎮國使正在趕過來,最快還需要二十八分鐘。」
年輕御詭者嘴唇頓時顫了一下:「子時只剩十三分鐘了啊……」
趙山河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紅毯,手指緊緊攥住。
十三分鐘。
根本來不及。
帝級詭異。
紅妝女帝。
全球已知帝級詭異之一。
兩個月前,她第一次出現在南洋。
一夜之間,一座七百多萬人口的城市徹底化為鬼城。
一個月前,她第二次出現。
那一次,三名S級御詭者帶著六件頂級詭器聯手圍殺。
最後活著回來一個。
那人只剩半張人皮。
回來以後不斷重複一句話。
「鬼殺不死。」
三天後,那名S級御詭者厲鬼復甦。
整座基地跟著陪葬。
如今。
紅妝女帝出現在臨江市。
趙山河已經不敢去想明天還有多少人能活著。
廣場西側。
秦志遠緊緊抓著妻子周嵐的手。
夫妻兩個人今年都五十出頭。
經過這一年的奔波,兩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尤其秦志遠,兩鬢已經出現大片白髮。
周嵐則消瘦了十幾斤。
她以前很愛笑。
這一年來,秦志遠已經很少看見妻子笑了。
因為他們唯一的兒子,秦淵,失蹤整整一年。
一年前七月十五。
秦淵剛剛大學畢業沒多久。
那天晚上,他還在家裡吃飯。
周嵐記得特別清楚。
兒子吃了兩大碗米飯,還把最後一塊紅燒排骨夾走了。
睡覺之前,秦淵還站在廚房門口笑著說了一句。
「媽,明天還做這個啊。」
周嵐當時嫌棄地趕他。
「天天吃也不膩,你趕緊找工作去吧。」
那成了母子二人最後一句正常對話。
第二天早上。
秦淵消失了。
手機放在房間。
錢包也在。
身份證、銀行卡、衣服,所有東西全部沒有動過。
房門鎖得好好的。
窗戶同樣鎖著。
監控裡面,從晚上到天亮,沒有任何人進出。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消失了。
這一年時間,夫妻兩個人跑遍了大半個大夏。
只要聽見哪裡發現身份不明的年輕人,兩人都會過去。
只要有人說見過照片裡的秦淵,夫妻兩人當天就能買票趕過去。
被騙過。
被人趕過。
也認過幾次屍體。
一次次希望。
一次次落空。
直到詭異全面復甦以後,大範圍交通越來越困難,兩人才重新回到臨江市。
周嵐一直覺得。
兒子肯定還活著。
她不願意相信秦淵已經沒了。
可今晚……
看著天空之中那一盞盞血紅燈籠,周嵐突然覺得有些累。
很累很累。
她輕輕靠在丈夫肩膀上,嘴唇微動:「老秦啊。」
秦志遠握緊她的手:「我在呢。」
周嵐眼眶發紅:「等會兒真要出事,你抓緊我,咱們別走散了。」
秦志遠喉結滾動了一下:「好。」
周嵐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卻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壓低聲音:「你說小淵到底去哪兒了啊……」
秦志遠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周嵐看著滿城紅光,輕聲道:「這一年啊,我天天都在想。他要是活著,怎麼會不回來找咱們呢?那孩子從小就孝順,他不會捨得讓我擔心這麼久的。」
秦志遠低著頭,眼睛已經紅透:「小淵肯定還活著。」
周嵐點點頭:「嗯,我也一直這麼想。」
她停頓片刻,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周嵐聲音越來越輕:「可真要有那麼一天……咱們到了下面,一起找他吧。」
秦志遠猛然抬起頭。
周嵐勉強笑了一下:「我就怕他一個人在那邊,也找不到家。」
秦志遠嘴唇動了幾下。
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緊。
鐺——!
就在這時。
一道悠長鑼聲突然從城市盡頭傳來。
人民廣場上所有人身體同時一顫。
鐺——!
第二聲鑼響落下。
嗚嗚咽咽的嗩吶聲緊跟著響起。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極了有人貼著耳朵哭喪。
陰風驟然加劇。
漫天紅色紙錢從高空飄落下來。
原本空蕩蕩的人民廣場中央,一條足足數百米長的猩紅地毯緩緩浮現。
紅毯兩邊。
一道道人影悄無聲息出現。
他們全部穿著大紅喜服。
男男女女。
老老少少。
每個人臉上都塗著厚厚的白粉,嘴唇鮮紅,嘴角被黑色絲線一直縫到了耳根。
一千。
兩千。
越來越多。
最終,數萬道鬼影站滿紅毯兩側。
他們同時低著腦袋。
嘴角保持著誇張笑容。
整個廣場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有人已經嚇得牙齒打顫。
可沒人敢出聲。
趙山河的漆黑左眼瘋狂流血。
他死死盯著街道盡頭,聲音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來了……」
下一刻。
一道纖細身影,出現在街道盡頭。
鳳冠霞帔。
紅色蓋頭。
一雙繡著金鳳的紅色繡鞋,踩著滿地紙錢,一步一步朝人民廣場走來。
她每走一步。
城市裡的紅燈籠便跟著亮上一分。
她經過的地方,柏油馬路迅速腐朽,兩側現代化高樓逐漸出現斑駁裂痕,彷佛瞬間經歷了幾百年歲月。
紅妝女帝。
來了。
撲通!
最靠近紅毯的一群人同時跪下。
隨後,如同潮水蔓延。
一片又一片的人群被某種無形力量壓住,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秦志遠和周嵐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撲通!
夫妻兩個人跪了下來。
周嵐臉色慘白。
秦志遠拼命掙扎。
沒用。
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紅妝女帝走到紅毯中央。
她突然停下。
蓋頭微微轉動。
那張隱藏在紅蓋頭下面的臉,緩緩看向人群中的某個方向。
秦志遠心頭猛地升起一陣寒意。
兩根紅線從女帝袖中蔓延而出。
紅線越過幾萬人。
最終纏上了他和周嵐的手腕。
嗡!
兩把紅木太師椅憑空出現。
夫妻兩人的身體瞬間飛起。
等他們重新回過神,已經坐在了紅毯最前方。
趙山河臉色驟變:「高堂!」
帝級詭異規則。
女帝大婚。
高堂入席。
禮成之後,高堂血肉、靈魂、壽命、氣運全部都會成為鬼宴祭品。
周嵐同樣感覺到了死亡越來越近。
她已經動不了了。
甚至連轉頭看丈夫一眼都做不到。
她只能看著前方的紅妝女帝。
與此同時。
全城所有人的手機再次亮起。
【高堂已定。】
【新人入場。】
【一拜天地。】
廣場上。
數萬喜服鬼影同時抬頭。
一雙雙慘白眼睛齊刷刷看向秦志遠和周嵐。
周嵐身體輕輕顫抖。
她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裡面,浮現出秦淵小時候放學回家的模樣。
少年推開門,書包往沙發上一扔,聞到飯菜香味便笑嘻嘻地往廚房跑。
「媽,今天吃什麼啊?」
周嵐眼角滑下兩行淚。
她在心裡輕輕念了一聲。
小淵啊。
媽來找你了。
轟隆——!!!
就在這一瞬間。
臨江市萬米高空。
一聲足以震動整座城市的轟鳴驟然炸開!
無數人下意識抬起頭。
夜空。
裂開了!
一道長達數千米的漆黑裂痕從蒼穹中央瘋狂延伸,銀白雷霆沿著裂痕邊緣瘋狂遊走,大片大片空間如同破碎鏡片般崩塌下來。
轟!
第二道轟鳴炸開。
裂痕深處。
灰濛濛的混沌亂流瘋狂傾瀉。
那些足以讓空間徹底湮滅的恐怖亂流之中,一隻染血的手掌忽然探了出來。
五指抓住虛空邊緣。
狠狠一撕!
刺啦——!
整片天空被硬生生撕開。
一道年輕身影,從破碎虛空深處一步踏出。
黑髮披散。
黑衣染血。
赤著雙腳。
身上遍布一道又一道可怕傷痕。
其中幾道甚至可以看見森森白骨。
秦淵站在高空。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隨後抬起頭,看向腳下這顆熟悉到刻進靈魂深處的星球。
三十六萬年。
足足三十六萬年。
他終於再次看見了藍星。
秦淵緩緩吐出一口氣。
蒼白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容。
「總算……」
「回來了啊。」
聲音落下。
秦淵神念本能擴散。
一瞬間籠罩整座臨江市。
紅燈籠。
百萬恐懼人群。
數萬鬼影。
紅妝女帝。
最終。
他的神念停在人民廣場。
那兩張紅木太師椅上。
秦志遠。
周嵐。
秦淵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下一秒。
他聽到了母親最後那句呢喃。
小淵啊。
媽來找你了。
秦淵靜靜站在萬米高空。
眼底最後一絲笑意徹底散去。
三十六萬年修行歲月里,他經歷過太多東西。
龍漢余劫。
巫妖爭鋒。
封神大戰。
血海殺劫。
諸天混戰。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動過怒氣。
這一刻。
秦淵低下頭。
目光穿過萬米長空,落在那道鳳冠霞帔的紅色身影上。
整片虛空。
悄然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