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廣場上。
紅燈籠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地面的青石長街逐漸消散。
古宅、棺材、紙人、紅毯,全都像失去支撐一樣迅速腐朽。
幾分鐘後。
臨江市重新恢復原來的模樣。
城市依舊混亂。
街道遍地狼藉。
很多地方還殘留著血跡。
可那股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的陰冷感徹底消失了。
天邊甚至重新能夠看見正常夜色。
人民廣場幾十萬人依舊沒有離開。
所有目光都落在秦淵身上。
有人眼眶通紅。
有人已經跪在地上。
還有一些剛剛失去家人的人捂著臉無聲痛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巍巍跪下來。
隨後朝秦淵方向磕了一個頭。
旁邊的人看見這一幕。
越來越多人跟著跪下。
很快。
廣場上出現大片大片跪伏身影。
秦淵看著這一幕,神色平靜。
他沒有多說什麼。
也沒有享受這種萬眾朝拜的意思。
自己剛剛回來。
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很簡單。
回家。
秦淵轉過身。
看著父母。
周嵐還在盯著兒子的臉。
直到秦淵走到面前,她才像終於徹底回過神。
「結束了?」
秦淵點頭:「結束了。」
周嵐向四周看了看。
那群剛才還在殺人的鬼,全都沒了。
紅嫁衣女人也沒了。
她心裡還有很多驚訝。
可更多的情緒依舊集中在兒子身上。
周嵐伸手整理了一下秦淵凌亂的頭髮:「回來就好。」
聲音落下。
她又看見秦淵胸口那幾道猙獰傷口。
周嵐臉色頓時變了:「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傷?」
秦淵低頭看了一眼。
「趕路的時候留下的。」
周嵐眼裡又開始泛紅:「這叫趕路留下的?肉都翻出來了啊!」
秦志遠也皺起眉頭:「先回家,回去處理傷口。」
秦淵笑著點頭:「好。」
一家三口開始往廣場外走。
趙山河看見這一幕,下意識想追過去。
腳剛邁出去一步。
他又停住了。
秦淵剛剛才經歷一場大戰。
更加重要的是,人家失蹤一年以後剛跟父母團聚。
現在跑過去問東問西,明顯不合適。
趙山河只能看著那一家三口越走越遠。
身旁年輕御詭者低聲問道:「趙司長,就讓他們走了?」
趙山河看他一眼:「怎麼,你還準備把人攔下來?」
年輕御詭者連忙搖頭。
開玩笑。
紅妝女帝都被收了。
誰敢攔?
趙山河深吸一口氣:「把今晚所有記錄全部整理好,最高保密等級封存。」
「另外,馬上上報總部。」
年輕御詭者點頭:「明白。」
趙山河重新看向秦淵離開的方向。
那道年輕背影已經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他心裡很清楚。
今晚以後。
很多東西都要變了。
……
秦家距離人民廣場不算太遠。
一路上。
很多倖存者都認出了秦淵。
有人遠遠站著。
有人想靠近感謝。
看見秦淵身旁的父母以後,又主動停了下來。
周嵐一直抓著兒子的手。
從廣場出來以後就沒鬆開過。
秦淵能夠感受到母親掌心的溫度。
他也任由母親牽著。
三十六萬年。
這種感覺實在太久違了。
走到老小區門口。
熟悉的小賣鋪已經關門。
門口那棵以前只有兩層樓高的槐樹,如今長高了不少。
秦淵腳步輕輕停了一下。
秦志遠看見兒子的目光:「這一年變化挺大的。」
秦淵點頭:「確實挺大。」
一年。
對於父母而言,只過去一年。
對於他來說。
已經隔了三十六萬年。
進樓。
上樓。
鑰匙插進鎖孔。
咔嚓。
房門開啟。
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
秦淵站在門口。
久久沒有邁步。
客廳的沙發還是以前那套。
電視機旁邊擺著一家三口的照片。
鞋柜上還放著他去年買回來以後一直沒穿幾次的運動鞋。
周嵐回頭看他:「進來啊,站門口乾什麼呢?」
秦淵這才邁進家門。
他沒有去客廳。
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推開。
床鋪乾乾淨淨。
桌面也沒有灰塵。
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
牆上還掛著他大學時候買來的籃球明星海報。
桌角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面,一家三口站在海邊。
秦淵盯著房間看了很久。
周嵐站在門口。
她輕聲說道:「媽媽平時都會給你打掃。」
秦淵回過頭。
周嵐笑了一下,眼眶又有些紅:「我一直想著啊,萬一你哪天突然回來,總不能連自己房間都住不了吧。」
秦淵沉默幾秒。
走過去抱了抱母親。
「媽。」
周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哎。」
「我回來了。」
周嵐用力點頭:「回來就別亂跑了。」
秦淵笑了笑。
「好。」
半個小時後。
廚房重新亮起燈光。
周嵐從冰箱裡翻出各種食材。
家裡其實沒準備太多東西。
夫妻兩人這段時間根本沒有什麼心情認真吃飯。
可兒子回來了。
周嵐整個人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老秦,把那個肉拿出來解凍。」
秦志遠應了一聲:「知道了。」
周嵐又喊道:「冰箱下面還有排骨,你看看能不能吃。」
秦志遠開啟抽屜:「還有呢。」
「都拿出來。」周嵐一邊切菜一邊說道,「小淵愛吃。」
秦淵站在廚房門口。
一瞬間。
他彷佛重新回到了三十六萬年前。
每天回家。
母親做飯。
父親在客廳看新聞。
他什麼都不用管。
直到周嵐回頭瞪他一眼:「站這兒幹什麼?出去等著啊。」
秦淵笑道:「媽,我給你幫忙。」
周嵐揮了揮手:「你身上還帶傷呢,趕緊坐著去。」
秦淵低頭看看自己。
這點傷放在洪荒時期,連傷勢都算不上。
他還是老老實實去了客廳。
晚上兩點多。
飯菜終於上桌。
紅燒排骨。
西紅柿炒雞蛋。
炒青菜。
還有一碗剛燉好的魚湯。
很普通。
秦淵坐在桌前。
卻很久沒有動筷子。
周嵐給他夾了一塊排骨:「發什麼呆呢?快吃啊。」
秦淵把排骨放進嘴裡。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三十六萬年間,他吃過先天靈果。
飲過瓊漿玉液。
也吃過龍肝鳳髓。
眼前這塊普通紅燒排骨,卻讓他安靜了很久。
周嵐有些擔心:「不好吃?」
秦淵搖頭,笑了起來:「特別好吃。」
周嵐這才滿意:「好吃就多吃點,你看你現在瘦的。」
她不停往秦淵碗裡夾菜。
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秦志遠坐在對面。
他一直看著兒子。
從吃飯開始,已經看了很多次。
秦淵當然能夠感受到。
他也知道父親有話想問。
果然。
酒喝了半杯以後,秦志遠放下筷子。
「小淵。」
秦淵抬頭:「爸。」
秦志遠沉默片刻:「這一年,你到底去哪兒了?」
餐桌安靜下來。
周嵐也停下筷子。
她同樣想知道。
兒子身上的傷。
突然出現的恐怖力量。
從天而降。
隨手壓制那些讓整個世界都束手無策的惡鬼。
這一切都說明,秦淵失蹤的一年經歷了太多東西。
秦淵看著父母。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洪荒。
三十六萬年。
龍鳳麒麟。
巫妖封神。
諸天征伐。
這些東西對於父母來說太遙遠了。
秦淵輕輕摩挲著筷子。
「一年嗎……」
秦志遠皺眉:「什麼意思?」
秦淵抬起頭。
目光裡帶著一點遙遠。
「對你們來說。」
「確實只有一年啊。」
周嵐和秦志遠同時怔住。
秦淵正準備繼續說。
識海深處。
萬魂幡突然輕輕震動。
一道冰冷、憤怒、壓抑著濃郁殺意的女人聲音,驟然在秦淵元神之中響起。
「人類!」
「放本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