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孤島滬城。
嗚——!
隨著一聲汽笛長鳴,一艘小火輪駛出浦東白蓮涇內河網,來到黃浦江江心。
小火輪二層甲板,一對青年男女憑欄佇立,極目遠眺。
江面上,幾隻江鷗翩翩飛翔,時高時低。
趙北望的目光繼續向西北方向掠去,停在了西岸的一處繁華之地。
那裡人頭攢動,風中依稀飄來紛擾的嘈雜聲和黃包車的鈴鐺聲。
「十六鋪碼頭快到了,雲舒,去包艙把我們的行李拿來,我們準備下船。」
李雲舒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趙北望蹲下身,把腳上的皮鞋銅搭扣緊了緊。
細算起來,這已是他今天第五次重複做這個動作。
穿的是一款寬圓頭牛皮鞋,無鞋帶,靠一根金屬搭扣鬆緊,方便穿脫。
趙北望蹲下時,一如既往把腳後跟用力向下踩了踩,他的腳底很快感觸到鞋跟內側那個極小的暗槽。
加挖的暗槽用牛皮封住,上面鋪著厚鞋墊,如果不用點力,很難感知到。
「滬城,我來了!」
心中默念一句,趙北望站起身,他下意識握緊拳頭,「這一世,總要活出點名堂!」
決心很大,但一顆心還是莫名跳得厲害。
黃浦江不同於浦東內河網,風急浪大,小火輪加大了馬力,突突聲中,從小火輪的煙囪里大口大口噴吐著濃黑的煙氣,煙氣裹著辛辣的松木味撲面而來,嗆得趙北望喉嚨發緊。
咽了一口唾液,趙北望撣了撣肩頭飄落的細木灰,扭頭尋找李雲舒的身影。
她去而復返,手裡拎來兩隻藤條箱。
「鞋不合腳?」身後,傳來一個陌生年輕男子的聲音。
趙北望心一緊,轉過身,面前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瘦高男子,似笑非笑,戴著一頂軟呢帽,臉部最明顯的特徵是下巴上的一顆黑痣,如果仔細看,黑痣上飄著一根長毛。
敵人的眼線?
偽警察署偵緝隊的便衣?
還是76號的特務?
顯然,這個人一直在暗中觀察自己。
「鞋扣老是松,聽說碼頭上的石頭台階有年頭了,又破又滑。」
淡淡應了一句,趙北望轉過身,不再理他。
在陌生人面前,但凡多說一句話,就不是一個好特工。
他把手搭在木欄杆上,重新看向江面。
「是啊,鞋不合腳,容易摔跤。」說話聲中,皮鞋的腳步聲去了別處。
時至三月,雖已臨近晌午,高懸的太陽依舊驅散不了江風扑打在臉上的料峭寒意。
冷風讓趙北望陡然清醒了幾分,一個聲音在心底發出警告:
「趙北望你個慫貨,這裡可不是橫店,更沒有導演喊『卡』,再這麼粗心下去,恐怕真又要領盒飯了!」
十六鋪碼頭是一個綜合碼頭,沿江岸線分三段,北段是用來停靠長江長途客輪和官辦輪渡的客運大碼頭;中段是水產集散魚行碼頭;南段是果蔬浮碼頭。
嗚!嗚!
又是兩聲短促鳴笛,小火輪折向西岸,很快貼上十六鋪南端的浮碼頭。
浮碼頭由8艘松木船橫向接駁,用粗鐵鎖鏈拴在江岸石砌樁墩上,船面鋪滿老木板。
船工的纜繩還沒系好,船上的乘客已騷動起來,爭先恐後湧向船艙出口。
這是一艘60噸淺水小貨輪,隸屬塘工局,定員120人,是一艘聯通川沙、浦東到滬城城區的內河河網通勤船。
乘員多為本地的鄉民,他們中有商販、菜農,以及在滬城討生計的碼頭苦力和紗廠女工。
每天清晨,客輪從川沙縣北門三灶港碼頭出發,一路收納乘客,走川沙浜、楊思港,再從浦東內河支流駛入黃浦江,最終在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停靠十六鋪碼頭。
然後午後一點返回,一天一個來回。
哐!
船工在船舷和浮橋間砸下一塊木跳板。
船舷出口已擠滿了人,人群最前面,是一些挑擔的菜農,有人剛要搶著邁步,浮船上,一隊本子軍憲兵跑步而來,瞬間堵住了出口。
十幾名憲兵整齊排列,人手一支步槍,上刺刀,明晃晃的白刃在陽光下森氣逼人。
一名本子軍少佐不疾不徐走來。
身後,是一名男翻譯官和七八名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便衣隊員。
「皇軍登船檢查,所有人原地呆著!」翻譯官發出叱喝。
人群最前面的菜農急了,大聲叫嚷起來。
他們挑著擔,裝的都是自家種的時令蔬菜。
日占區下的老百姓也要餬口,這些菜可以讓他們拮据的生活稍稍殷實一些。
他們中除了賣菜的,還有賣雞鴨和禽蛋的,上了碼頭後,他們會扎堆趕往附近的紫霞路大東門菜市,在那裡擺攤叫賣。
他們不想錯過這趟準時返回的通勤船,必須趕時間。
「別吵吵,老實待著!」
這次發聲的是一個領頭的便衣男子,三十歲上下,便衣隊裡只有他穿的是大衣。
他身體壯實,手握短槍,尤其是一雙眼睛,自帶凶光。
所有人頓時噤若寒蟬。
大衣男子一揮手,帶著兩人率先跳上踏板。
隨即,那名腰挎指揮刀的本子軍少佐跟上,緊接著本子軍憲兵魚貫而入,全部湧上了這艘蒸汽小火輪。
小火輪名叫安泰號,每公里能耗一捧柴。
二層甲板。
不同於露天甲板、底層統艙,這裡賣的是VIP票。
全程票價2元5角中儲券,是散客價的五倍。
既然是包艙,一眼看去,所有的乘客格外體面。
不過,這會兒都紛紛跑到欄杆一側,探頭看向下層甲板。
欄杆另一側,趙北望和李雲舒相依相偎,外人看來像極了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
二人腳下各有一隻藤條箱。
他們神色泰然,仿佛這一切和自己沒半毛錢關係。
周圍議論聲既高又嘈雜,無一例外全部進了他們的耳朵。
「奇怪,本子軍今天怎麼登船臨檢了?」
「好久沒遇到這種事了。」
「你說有沒有可能,船上有情況,他們得到線報了?」
……
李雲舒抬眸看了男的一眼,目光看似平靜,卻多少有點意味深長。
本以為對方會有回應,哪知如泥牛入海。
女子有些不爽,於是深深看了一眼對方。
這一看馬上發現端倪,對方的眼珠正在滴溜溜亂轉。
心思活泛著呢!
李雲舒心一動,立即聯想到一路所見,眉頭微蹙:「北望,你怎麼啦?」
接著,聲音又壓低幾分:「自從後半夜過了江,我怎麼覺得你整個人都怪怪的?」
「哪有!」趙北望回過神,輕鬆一聳肩。
李雲舒忽然笑了,聲音更低,帶著奚落:「你堂堂一個新四軍連長,總不至於對這次任務害怕了吧?」
「放屁!」趙北望一瞪眼,卻發現女子瞬間杏目圓瞪:
「好你個趙北望,你以前可從不說髒話,怎麼一夜之間像變了個人似的?」
一言甫畢,趙北望的全身突然鬆懈下來,露齒一笑:「還不是鬥爭需要,你忘了集訓時教官怎麼說來著?」
丟下這句低如蚊吟的話,趙北望拎起自己的箱子,向船尾走去。
這裡面朝江心,視野開闊,他的目光朝著東北處延伸。
那是他的來時路,腦中的記憶告訴他,他就是從那一帶的長江口搭乘一艘漁船,偷偷潛入江南的。
沒有了李雲舒在畔絮叨,趙北望驟然感覺到靈魂的自由,呼出一口濁氣,忍不住在心中發出一聲吶喊:
「老子就一跑龍套的,也配奪舍一個新四軍的連長?……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