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趙北望正是一名穿越者。
當時他躺在一艘漁船底艙的木板床上,醒來後硬是花了半個小時,才勉強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
勉強是因為至今他心中還有一個大疑問。
那一世,好歹也是重點大學的大學生,博覽群書,大概知道奪舍重生必須基於一個事實:原主遇難,魂魄消散。
可醒來後他檢查了這具身體的每個角落,並沒有外傷。
或許是猝死!
因為肩負重任,他只花了半個小時就不再糾結,用這個理由把自己糊弄過去了。
他來自海棠國21世紀,也叫趙北望,在他的那一世,命運真可用潦草來形容。
早年父母雙亡,靠親戚和鄉鄰接濟考上了一所211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後進了一家大廠,可幾年後隨著AI崛起,程式設計師不再吃香,他被裁員。
接下來找工作處處碰壁,送過外賣,打過短工,再後來經人介紹,跨行成了橫店一名專演漢奸的專業戶。
這一切全拜他的長相所賜。
他其實長得不難看,只是眼睛偏小,看起來有點賊,加上人顯胖,尤其戴著一副眼鏡,只要在他的腦袋上扣上一頂四塊「屁簾」的鬼子軍帽,妥妥的一個漢奸翻譯官。
5年間,他以飾演漢奸而蜚聲業內,但凡進入橫店的抗日劇組,他總能混上幾個不大不小的角色。
最終,他由群演榮升為特約。
漢奸隊長、翻譯官、偽警察、團丁、變節者,他挨個演了個遍。
這也歸功於他的努力。
為了演好這類角色,他不僅反覆琢磨演技,甚至還對抗戰史花了大心思研究。
大到歷史脈絡,小到紀年事件,甚至細到敵我雙方的參戰單元都有涉獵。
也算好起來了,幾年下來收入見漲,很快他談上了女朋友。
女友還是頗有姿色,可造化弄人,最終卻跟一個開庫里南的禿頭投資人跑了。
三年的感情瞬間歸零。
「趙北望,你這漢奸演得我都要吐了,什麼時候能夠硬氣一回,演個正派角色我看看……呵呵,是我難為你了,我看你這輩子就別想了!」這是女友捲鋪蓋走人撂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趙北望無法釋懷,不是因為女友的輕看,而是三年的青春。幾天後他開著自己那輛老舊的破車,來了一趟大西南自駕游,不幸的是他在貴省山路上遭遇了泥石流,最終連人帶車被埋在谷底……
一睜眼,他躺在了一艘漁船的底艙里,回到了抗戰時期的民國。
記憶告訴他,自己的這具身體來自江北新四軍一師的一名連長。
半年前,華中城市工作部給一師下達命令,讓他們從一師抽調數十名經驗豐富、革命意志堅定的戰士進行集中培訓,以便擇日潛入滬城,加強地下黨的武裝力量。
原主趙北望,本就是滬城人,第二次淞滬會戰後滬城淪陷,趙北望的父母在一次日機轟炸中雙雙死亡,當時的趙北望還是一名剛剛肄業在家的同濟大學工科生。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成了紅黨領導的崇明島游擊隊員,後來這支游擊隊跨江北上,加入新四軍一師序列。
僅僅是蘇中和鹽阜地區,原主趙北望參加了起碼不下10次大大小小的戰鬥,立下了卓越戰功。
可淪陷區的鬥爭同樣需要戰鬥經驗豐富的革命者,毫無疑問,他滬城人身份是他從事地下鬥爭最好的偽裝。
去年秋天,趙北望隨同被選中的20多名新四軍指戰員,從如泰地區秘密潛入鹽阜地區,在那裡他接受了為期半年的秘密集訓。
集訓的內容很專業,重點是改掉身上的軍人習氣,以及強化一個潛伏者該有的技能。
除此還必須淡化手上的槍繭。長期的握槍,新四軍指戰員難免會在虎口、掌心、指根這些地方留下厚厚的老繭。
辦法是每天用溫水泡手起碼15分鐘,泡手水加豬油、菜籽油,每晚睡前還必須給手上塗抹厚厚的油脂,並用棉布裹上,以此軟化手上的角質。
正是這半年的集訓,趙北望由一個黑黢黢漢子變成了一個白淨小伙。
同期的學員中,趙北望最先被啟用。
就在前天,駐紮在淮南革命根據地的城工部發來急電,他們派出一位得力幹將,已於瓜州秘密過江專線潛入長江南岸鎮江城,不日後將會抵達滬城,協助滬城地下黨高層決策與指揮。
他的代號避雷針。
原主趙北望也有代號,是某個大人物幫他取的。
鹽阜培訓班,一個班38號人,大前天結的業,前天他就接到一師工作部的緊急召見,他輾轉一晝夜趕到通城啟東海復鎮,在那裡他見到首長。
陪同的還有蘇中秘工部的領導。
蘇中秘工部專管通城、崇明、川沙方向的乙種秘密潛伏幹部,以及地下交通線。
這次談話主要是下任務,主任務是與避雷針接上頭,從此劃歸他領導。
捎帶的任務是一師自己的事,他們迫切需要一批藥品、布匹以及無縫鋼管,師首長指示,讓趙北望帶上一師籌措的80兩黃金,20兩交給避雷針當滬城地下戰線的活動經費,其餘60兩交給另一條暗線上的同志用來採購物資。
所以,趙北望一潛入滬城,起碼有兩個接頭任務等著他。
既然是接頭,代號少不了。
「北望啊,還沒代號吧,我特地給你準備了一個代號,就叫『秤砣』!怎麼樣?」
一說完,趙北望忍不住嘿嘿一笑。
領導親賜代號,這份榮譽誰能扛得住?
當時的趙北望隨即身形一正,臉上無比肅穆:「謝謝首長,我很喜歡這個代號,同時也明白這個代號的含義和份量,保證完成任務!」
師長饒有興趣起來,笑問:「那你說說有什麼含義?」
「我們一直在追求共產主義,秤桿是方向,我是一名堅定的革命者,根紅苗正,砣就是我的底色,逆境也好,順境也罷,保證方向不走偏!」
師長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同濟大學的高材生,你說得對,秤砣,乃壓得住秤的東西,我希望你成為我黨在滬城的一顆定盤星,什麼時候都別飄!」
那間簡陋的海邊茅屋裡,隨著爽朗的笑聲,屋外忽然傳來一個年輕女孩清脆的喊聲:「報告!」
女孩漂亮,扎著馬尾辮,定睛一看,老熟人,卻是同來自鹽阜培訓班的李雲舒。
他和李雲舒都來自一師二旅,雖不在一個單位,但半年的培訓早就結成深厚的革命情誼。
只是不知何種緣故,李雲舒並未第一時間和趙北望同路。
師長把李雲舒引到趙北望面前,笑吟吟說:「這是『燈芯』同志,以後將和你假扮夫妻,於今夜一起由呂四港搭乘機動漁船先登崇明島,然後趕往川沙,這是一條我們專門開闢的秘密通道,一路都有我們的同志接應,你們的任務是潛入滬城,充實我黨的地下力量……」
隨後神情一肅:「『燈芯』同志可不是戰鬥人員,她是一名電台員,你可要保護好她哦!」
「是!」
……
原主的記憶在趙北望腦海一幀幀閃過。
天很藍,雲很淡,目光掠過對岸的浦東地界,此階段幾乎沒有什麼高樓大廈,算得上高建築的是白蓮涇的一棟四層磚木倉庫。
他能清楚看到倉庫樓頂上搭建的一處簡易木質瞭望哨台,架著機槍,有人影走動。
現代人趙北望明白,那裡已被本子海軍水上警察隊徵用,專用來監視黃浦江江面異動。
一層甲板喧譁聲突然變大,有人與臨檢的本子軍憲兵起了衝突。
點起一根煙,叼在嘴上,趙北望走向李雲舒。
一手牽起她,一手拎起藤條箱。
她的手滑潤,但有些微涼。
趙北望在指間稍稍加了點力,想給她傳遞一些力量。
現在,正確的做法是,他是新四軍連長,而不是橫店影視城的漢奸專業戶。
首長說了,保護她也是他的責任。
一名專與電波打交道的弱女子,這恐怕是她第一次直面鬼子,內心不可能不緊張。
「按計劃行事!」
趙北望聲音低而短促,開始邁動腳步。
「嗯!」李雲舒抿嘴點頭,不忘給趙北望遞來一道嘉許的眼神。
眼神多有鼓勵,不由讓趙北望精神一振。
誠然,在趙北望和川沙負責接應同志的計劃中,遇上鬼子檢查早有預案,不過不是鬼子登船臨檢,而是上碼頭後的稽查哨卡。
十六鋪碼頭是滬城的水上交通咽喉之地,每天,會有很多艘來自多地的長江客船停靠,難免魚龍混雜。
排查的重點,就是他們這類異己分子。
兩人手牽手,各自拎著箱子,剛來到樓梯口,馬上聽到樓梯上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噗!」
趙北望一口吐飛抽到一半的香菸。
他的手指本能一用力,牽著李雲舒加快了腳步。
腳步很急,差點和衝上來的一名本子軍少佐撞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