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多米的距離,再厲害的狙擊手都做不到十拿九穩,何況這還是一個剛剛出廠、尚處在磨合期的靈魂。
手有些抖,心跳也跟著加劇。
「不行,得想辦法固定槍身!」
趴著肯定不行,得找個高處的地方。
趙北望馬上看中了立板頂端的粗圓鋼橫樑,離地一米六左右,把槍擱在上面恰到好處。
但接下來他會面臨一個問題,他會把後背交給敵人,如果時間再過長的話,很可能被身後的鬼子當成靶子。
「得速戰速決!」
誠然,趙北望知道他的這一槍即使打不准倒也不重要,他的目的是給稽查點造成混亂,只要槍一響,偽警必然找地方躲藏,到那時老楊和李雲舒不可能不抓住這難得的機會開溜。
可後果是只要不死人,偽警就沒有敬畏之心,到時還有概率作惡,萬一賊心不死再把人從街上抓回,一切前功盡棄。
槍剛剛架上,身後有拖沓的腳步聲,趙北望的餘光關注過錢大力,知道是他跑來匯合。
雖然現在是兩黨合作期,趙北望對果黨就從沒個好印象,對一向慣於使陰招的軍統更是一塌糟。
「兄弟好槍法,我欠你一個人情。」語氣諂媚,話中帶有喘息聲。
「矯情!你擋住老子了,閃一邊去!」趙北望很不耐煩。
錢大力這才注意到趙北望像是在瞄準什麼目標,趕緊低下腦袋。
那張連從視線里一消失,趙北望立即微調槍口,目標剛剛鎖定,他迫不及待扣響扳機。
「就這一錘子買賣了!」
時間已過去了十多秒,身後的鬼子不蠢蠢欲動才怪,他必須爭分奪秒。
「砰!」子彈裹挾著勁風呼嘯而出。
如果這是一顆曳光彈,一定會看到它正劃著名優美的物理曲線,朝著某一個方向刺去……
視線所及,稽查點那些被限的人群還在原地,該爭執的爭執,該張望的張望……
人群外的兩名端槍的偽警照樣來回走動……
時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就在某一刻,一名偽警長槍脫手,他一手捂著手臂,雙腿跪下……
安靜遁去,喧囂湧來。
緊接著,架在拒馬上的欄杆被人猛然推開,隨著一兩個人的闖關,其餘的人如狂潮一般湧向出口……
「打中了!」趙北望心如鹿撞。
他趕緊去尋老楊的身影,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他挑著擔,腳步很急,生怕落於人後。
趙北望的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馬路的拐角。
他這才想起人群里還有個熟人,再找,怎麼也找不到。
就在趙北望想要收回目光時,一個不經意,他看到了馬路對面,站著一個既陌生又似曾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夾在人流中的女孩,手拎藤箱,雙腳踮起,正在朝碼頭方向極力尋看著什麼。
趙北望還想再看,一輛運兵卡車疾馳而來,上面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憲兵。
卡車一個剎停,橫在馬路上,頓時把他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囂叫聲中,大批的憲兵衝進了碼頭……
身後槍聲再起。
趙北望提著槍縮進厚厚的立板後。
有人緊挨他跟著趴下。
一個聲音哀怨說道:「早讓你跑你偏不跑,這下好了,我們一個也跑不掉了!趙北望啊趙北望,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個菜鳥,也不知道你們紅黨怎麼會選上你這號人,戰鬥經驗一點也不豐富,你說你好好的去打哨卡的警察幹嘛,有這時間,說不定早溜了……」
……
本子憲兵從卡車上飛跳下車,在他們咋咋呼呼的斥叫聲中,李雲舒最後看了一眼碼頭,終於開始邁動腳步。
她去找楊福茂的身影,沒找到,想必已經鑽進哪條巷子裡了。
組織明確交待,她不負責這筆黃金,與老楊的對接只能是趙北望。
說實話,她現在不關心黃金,她滿腦子想的全是趙北望。
昨天還好好的一起從江北出發,怎麼一天時間不到,就剩下自己一人呢?
李雲舒咬了咬嘴唇,疼!不是夢!
作為二旅政治部新聞台的一名報務員,她的工作主要是抄收來自延安新聞社(避坑,不敢寫真名)廣播以及全國抗戰電訊,整理出油印簡報再下發給各團。
去年秋,她被旅部參謀處通信股點名,讓她和四名來自電台區隊的姐妹一起前往鹽阜地區參加秘密集訓,股長在點名時就已說明意圖:培訓結束,她將隨時被派遣,以一名地下工作者身份潛入滬城,參與秘密電台的建設。
儘管滬城是她的傷心地,可對組織的安排她並未表示異議,誰讓她是一名堅定的布爾什維克戰士呢!
至於她的這位搭檔,她早聞其名,同為滬城老鄉,坦率說,某一段時間她還泛起了一丁點的少女小心思,總幻想著能和他發生點交集。
二旅5團是野戰主力團,長期在蘇中沿江地區活動,這片區域本就是日偽重點布控的勢力範圍,條件艱苦可想而知。
數年下來,5團的戰鬥就從來沒停止過,在日偽軍的重重圍困下,5團不但殲敵無數,還得到了壯大。
作為5團一營三連連長,趙北望在整個二旅是號響噹噹的人物,各種關於他的事跡在坊間久遠流傳,甚至有傳言說,某一次夜間行動,他只帶了三名戰士就端掉了一個小鬼子的據點。
鹽阜培訓班的地點設在阜寧根據地腹地的月牙灘,背靠大片的蘆葦盪,抵達當天,她就見到了趙北望。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真人。
不過那時的他一身黝黑皮膚,身形也有些消瘦,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農家整日辛苦勞作的哥哥。
因為紀律,兩人從未深談,平時也就是點頭之交。
然而就在前天,有人通知她回二旅通訊股一趟,趕到建陽後一交談,才知道上面給她派任務了。
來不及歇息,她跟隨幾名指戰員立即趕往啟東海復鎮,當她得知將和趙北望以假扮夫妻的名義即刻動身時,少女的心情是怒放的。
那一刻,她對那座生她養她的城市的恨意早已煙消雲散。
「北望,我對你的事還有好多想問的呢,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心裡輕輕呢喃一句,李雲舒沿著這條挨著黃浦江的馬路向北走去。
馬路南北走向,名字叫外馬路。
其實李雲舒知道,這只是官方叫法,另外,它還有一個老滬城人耳熟能詳的名字:北吉祥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