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外馬路往北，走了兩百米的樣子，有家黃阿婆臨街餛飩小店。
她在門口停下腳步。
房子是磚木矮屋，門前支著竹篾涼棚，下面擺著四張粗糙的木方桌，配有長條板凳。
矮屋裡面，一台柴火灶從灶膛里冒著紅光，依稀有木柴發出噼噼啪啪的爆燃聲，大鍋敞著鍋蓋，裊裊騰騰的熱氣四處飄散，大部分吸附在房頂，一部分從門一側的排板窗（也叫售貨窗，木板可鑲嵌拆卸）呼呼向外冒。
排窗後的桌台上，分別擺著幾隻裝餛飩餡料的大碗，碼放了幾疊現擀的餛飩皮，一個約莫六十來歲的老阿婆在包餛飩，看上去手法麻利。
桌台一側，另有一個穿著淺藍土布斜襟衫的青年婦人在擀麵皮。
現在正是中午，本是吃飯的高峰，可攤子上沒什麼人，只有靠里的一張桌子旁坐著唯一的客人，他上身穿著一件土布夾襖，肩上搭著一條髒兮兮的搭肩墊布，像是附近碼頭上的扛包苦力。
李雲舒想了想，還是決定吃一碗餛飩。她找了一張最靠外的桌子，本想將手裡的藤箱放下，但轉念一想，繼續拎著走到排窗前。
沒等李雲舒開口，阿婆堆起笑臉：「小姑娘，今朝江浪向風老大，冷颼颼個，要碗熱餛飩暖暖肚皮伐？」
李雲舒謙謙一笑：「好的阿婆，我要薺菜餡的，大碗。」
「好的，馬上給儂下。」
老阿婆見她面生，還是個衣著光鮮的少女，便多說了一句，「看儂面孔生得勿得了，老長辰光沒來十六鋪搭伐？」
李雲舒沒回答，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這時屋裡的婦人開了口，說的卻是普通話，但有口音。
「媽，人家一個外地來的小姑娘，你講上海話她能聽懂嗎。」
這口音，李雲舒聽著親切，一聽就是鹽阜一帶的。
「阿姐，我能聽懂。」
阿婆鬆了口氣，眼睛眯成一條線：「小姑娘快點去坐，外頭風大，坐棚底下條凳浪向歇歇，餛飩馬上就好哉。」
李雲舒並未坐在棚底下，依舊來到最靠外的桌子旁，挑了一張臨街的板凳坐下。
心裡空落落的，怎麼都提不起精神。
她將藤箱放在腳下，忍不住向南張望。
幾百米外，就是果蔬碼頭的出口，此刻馬路兩邊都有鬼子站崗，街面上人流稀少，看上去一派蕭殺。
「唉，也不知他怎麼樣啦？」心中幽幽嘆了口氣，李雲舒總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其實倒是不怎麼餓，選擇這家店吃碗餛飩，無非就是相中了這裡的地理便利。
趙北望是死是活，她總要親眼見到。
關於滬城的大概情況，鹽阜培訓班的教官詳細講過。
尤其關於鬼子駐滬城的憲兵隊，更是作為重點。
憲兵隊總部駐地設在虹口的北四川路，又被稱為大橋憲兵隊，此外，憲兵隊的核心情報部門特高課，設在貝當路上。
無論這幫憲兵來自總隊，還是特高課，這條馬路都是他們回去的必經之路。
她堅定認為，只要他們從這裡過，總能看出點狀況。
「薺菜餛飩來哉！」
裹著小腳的黃阿婆邁著小心翼翼的碎步走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很快端到李雲舒的面前。
「小姑娘，當心燙，慢慢叫吃，台子浪有雪裡紅小菜，自家的隨便添，勿要客氣。」
「好的，阿婆。」
反正也沒什麼生意，黃阿婆把手在圍裙上擦擦，索性在李雲舒對面坐下。
「現在這世道真箇勿太平噢，碼頭浪向槍聲噼里啪啦響勒老長辰光，也勿曉得到底出啥事體哉。」
李雲舒用調羹舀起一隻餛飩，剛要放進嘴裡，卻很燙，只得拿嘴先吹著。
這期間，李雲舒總覺得老阿婆一直在盯著她看。
「咳咳，阿婆，你家的餛飩真好吃。」李雲舒無話找話。
老阿婆還在盯著她看，又像是擔心自己老眼昏花，乾脆走近李雲舒。
李雲舒有些懼怕她的端詳，正要轉過頭去，阿婆猛然一跺腳：「講奇怪噢，儂張面孔我越看越眼熟，老早是不是跟屋裡大人來吃過個？」
要不是現在身份特殊，又出了這麼大的事，她真想馬上就喊一聲「外婆」。
其實從一開始，李雲舒就曾下定過決心，就算從這家店前過，也不會逗留，更不會和這位老人產生任何瓜葛。
起碼今天是這樣。
曾有一段時間，她曾幻想過，在經過鬼子的戰火後，這家店或許早就不在了。
可它還在，從她的童年一直開到她成為一名戰士。
闊別故土已經8年，如今再次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一切如夢似幻。
本來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抬頭間，李雲舒的臉上已然平靜如水，還帶著一絲笑意。
「阿婆，這家店我第一次來，您一定是認錯人了。」
「唉，年紀大哉，總歸要胡思亂想個。」
伴隨著老人的嘆氣，黃阿婆走進屋內。
李雲舒吃得很慢，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一碗餛飩還沒能吃完。
手腕上有塊表，梅花牌，一看時間，已經午後1點40分。
碼頭出口還是沒動靜，李雲舒如坐針氈。
「阿婆，多少錢？」李雲舒想先把錢付了再說。
「大餛飩一碗三角錢。」青年婦人應了一句。
李雲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抽繩收口的小荷包，從裡面取出一張五角的中儲券，離座遞給排窗里的婦人。
婦人找了兩角，有意解釋一句：「原來一碗大餛飩我們只賣二角五分，不過那是法幣，現在政府強制用中儲券，很多店家都漲了點價，沒辦法，這物價啊，一天比一天高。」
「沒關係的。」接過找零，李雲舒剛轉身，黃阿婆從身後說道：「小姑娘，再補儂一角洋鈿。」
「媽，為什麼呀！」年輕婦人明顯有些不滿。
「儂少管閒事！」黃阿婆一瞪眼睛。
只有李雲舒知道原因，阿婆一定是覺著自己親切。
婦人沒再說話，李雲舒也沒接那一角錢。
婦人面生，也是第一次見，大概是那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小舅，不知怎麼討來的蘇北媳婦。
回到原位，李雲舒再次伸出腦袋向碼頭出口的街面上察看。
這一看，馬上發現了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