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出口,街面上原本只有6名日軍警戒,這會兒成群成群的湧入大批鬼子,他們快速占據街道兩側,所有人一字排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喧囂聲中,隨著摩托引擎的轟鳴聲,三輛跨斗摩托徐徐開來。
片刻後,摩托陸續停下,像是在等著什麼。
每輛都是滿員,一人駕駛,跨斗里一名,后座上一名,人人面無表情。
最近的一輛摩托,離這家餛飩店只有50米。
李雲舒本能的縮了縮腦袋,心怦怦直跳。
她明白,在這幫增援鬼子的突擊下,碼頭上的戰鬥已告結束。
趙北望的死活,馬上就會見分曉。
如果戰死,或許會有人幫他收屍,拉到什麼地方埋了,無論是用車拖還是板車拉,不可能見不到。
如果被俘,鬼子一定把他押往駐地,虹口也好,貝當路也罷,這裡是必經之路,那麼大的一個活人,他們藏不住。
此刻,李雲舒的心情是矛盾的。
她的身份,包括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沒有人比趙北望更了解。
死,則意味著這個秘密永無天日。
活,萬一扛不住,對自己將是滅頂之災。
關於鬼子的刑訊手段,教官有過反覆強調,一言以蔽之:禽獸不如。
李雲舒的心不由揪了起來。
骨子裡,她怎麼可能希望他死?可區區肉身之軀,她無法想像,對他帶來的是怎樣一種折磨?
街面上忽然又傳來更大的動靜,這一次,是汽車引擎的轟鳴。
李雲舒伸出腦袋。
三輛挎斗摩托重新滑行,後方,那輛她曾經見過的軍用卡車也開始了滑行。她能看到街道兩側的鬼子正在快速撤離。
所有鬼子飛快跳上車廂,眼前已是一條空街。隨著油門加大,引擎的轟鳴聲愈加響亮。
車隊駛來,起步階段,所有的車並不快。
李雲舒的心已提到嗓子眼。
她巡視一圈,快速躲到涼棚南側的隔擋後。
她知道自己的這張面孔鬼子是認認吃的,起碼那位鬼子的女軍官如此,她幫她撿過軍帽,有過面對面的對視。
潛意識裡,李雲舒清楚自己的舉動有多冒失,但她認定了一個死理:相對趙北望的死活,這根本不值一提。
這個險值得冒,也必須冒!她需要一個答案!
隔擋由竹篾編織,鑲在兩根木柱間,南北兩側都有,用來遮風擋雨。隔擋已有些年頭了,上面出現不少破洞。
李雲舒把箱子抱在懷裡,眼睛貼著洞口看向大街。
三輛挎斗駛過。
接下來是兩輛黑色轎車,除了正副駕駛座,後排的所有車窗都拉上帘子,根本看不到裡面。
然後就是那輛運兵卡車。
卡車駛近,李雲舒迫不及待看向後車廂……
剎那間,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車廂里擠滿憲兵,唯獨中間空出一塊地方,站著兩個人,他們被背對背反綁,兩個人的頭上,都蒙著黑布。
但李雲舒認出那身衣服。
這是一件薄呢短大衣,藏青色,無論是款式還是顏色,在時下的滬城都很流行,由川沙的同志特地提供,本意就是想讓趙北望看上去更像本地人。
「他還活著!」
沉淪的心情像是又透進了一縷陽光,李雲舒竟然覺得有些開心。
「可鬼子怎麼可能放過他呢,一定會嚴刑拷打的……」
陽光一抽而空,李雲舒馬上覺得心口窒息。
心情就這樣反反覆覆,像有條鞭子在一遍又一遍的鞭笞著她。
她像失去靈魂的軀殼,機械的在大街上走著。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一個聲音不斷的在她的腦海中問道。
……
緊隨挎斗摩托的是一輛豐田Model AA轎車。
全車啞光純黑,前門車身下方印著一枚白色圓形旭日徽,徽標一側豎排了一列日文:【滬城憲兵隊特高】。
後排靠副駕一側車座上,一身疲憊的九條謹不得不強打精神。
「山田中佐殿,這次是屬下辦事不力,是屬下錯估了形勢。此戰,五名帝國勇士陣亡,重傷三名,輕傷四名,損失不可謂不巨大,這是帝國皇軍的恥辱,九條甘願接受任何懲罰!」
後排座另一側,坐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本子軍官,黑底金邊的領章顯示,他是一名中佐。
他叫山田秀夫,憲兵滬城特高課課長,也是貝當路的一把手。
九條的這番話,顯然就是和他說的。
山田把指揮刀放在膝蓋前,雙手按著,目光無喜無怒,從九條俊俏的臉上掠過。
「九條君,這件事怪不得你,你出任務時我是知道的,也是我批覆了你今天的行動,總課長那裡,就算問責,也是我首當其衝。」
「可是中佐殿,今天的損失太大了,這還是在帝國軍隊的占領區,一次小小的搜捕行動,死傷十多名帝國勇士,這說不過去的!」
山田眉頭一皺:「禍已闖了,九條君,你不該再糾結這些,接下來,你要考慮的是如何彌補帝國的損失。」
「屬下明白。」九條謹牙齒緊咬,「回去後,屬下一定親自審問那兩個可惡的重慶分子,只要交待乾淨,我會親自送他們去見他們的閻王!」
「不必!」山田一擺手,「還是按慣例把這些人交給76號,在審訊方面,他們更懂中國人。」
九條還想說點什麼,被山田搖手打住。
「九條君,你也知道今天的情報是由岩井公館提供的,目前看來情報似乎出了些紕漏,但黑喉鱸先生做事向來縝密,情報本身絕對不可能有問題,也就是說,今天的船上一定藏有延安分子。然而我納悶的是,他們是怎麼和重慶分子混在了一起的,不是說他們一向喜歡單幹嗎?」
「閣下,事實是我們失去了那筆黃金。」九條只能先順著他的意。
「黃金的事還有希望,別忘了我們還抓了兩個活的。」山田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恐怕也是我們今天的行動中,最值得欣慰的成果了。」
九條信心大增:「所以閣下,這次我要親自來辦,屬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撬開他們的嘴!山田殿,請答應我的請求!」
「這兩天起碼不行,你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處理。」頓了頓,山田又補充道,「前面的髒活先丟給76號,這是他們的擅長,只要對方一有招供意向,你立即帶人接手!」
「明白,山田殿。」
九條嘴裡雖答應,但牙齒咬得咯咯響,心裡有個魔鬼怎麼也按不住。
她用手挑開窗簾,瞅了一眼窗外。
窗外,閃過的街景立即幻化成一個臉龐,那是一張俊朗的臉,隱隱透著諂媚的笑。
「八嘎,本小姐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