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極司菲爾路76號。
這是一處以花園洋房為主的建築群,四面築有高大的圍牆,圍牆頂端拉滿帶刺的鐵絲網。
牆內大樹參天,樹蔭濃密。
臨街的大門兩側,沒有懸掛任何機構牌匾,只有門東邊一座獨立瞭望崗樓的鐵門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銘牌,上面有一行只能近看才能看清的小字:中華揚子江輪船公司。
門前有衛兵站崗,隨著一扇西式大鐵門的洞開,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駛入院內。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滿載憲兵的卡車。
兩輛車沿著大院內的林蔭道向深處駛去,先是穿過第一道中式牌樓門,進到一個更大的院落,接著繞過一棟三層西式洋主樓的東牆,最終停在一座兩進三開間石庫門走馬樓前。
曹岳剛從福特車上下來,樓內跑出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
「曹處長,剛剛聽說你們去了十六鋪碼頭,行動怎麼樣?」
「栽了,死了三個兄弟,另一個看樣子也活不長了。」
「唉,太可惜了……李主任知道嗎?」
「還沒來得及匯報,待會去找他。」曹岳掏出香菸遞給對方一根,「不過逮住兩條大魚,沈主任,你們審訊室馬上和太君做個交接手續,記住,這是兩名重嫌犯,九條太君特地交待,要分開關押。」
「明白。」審訊室主任沈五更正了正身。
趁著沈五更去召集人期間,曹岳來到卡車副駕駛室一側,先給裡面的人扔了一盒煙。
「吉野中尉,辛苦了。」
吉野看了眼手裡的香菸,隨手丟給駕駛員,臉色有些陰鬱:「曹桑,今天的事情,你們行動處很不給力,一下子有那麼多帝國勇士玉碎,你要擔責任的。」
吉野三郎漢語流利,是個中國通。
「吉野太君,看你這話說的。」曹岳一下子跳了起來,「整個行動我曹某人一直盡心盡職,為此還挨了一槍,更是死了好幾個兄弟,太君,你放眼其他部門,又有哪個有我曹某人不顧生死、一腔忠心!」
為了表示自己所言不虛,曹岳把屁股朝向吉野。
一側的屁股蛋上,傷口已進行了處理包紮,打上的白色紗布分外醒目。
吉野並不是早期登船的一批,只是後來參與了增援。
他看也不看,語氣已很不高興:「趕緊讓你的人把兩個混蛋帶走,皇軍還另有任務。」
趙北望和錢大力就這樣被憲兵從車上丟了下來。
他的腦袋上被套了一個黑布袋,什麼也看不到。
而嘴裡被塞著一個老大的布團,根本無法說話。
但耳朵是好的。
在最後的戰鬥中,他也中槍了。
一顆子彈打在大腿上,這讓他失去了行動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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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顆子彈打在胸部,這都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既然還沒死掉,大概不在要害部位。
只是前一階段流了很多血,要不是鬼子採取了止血措施,很可能撐不到現在。
他有過短暫的昏迷,醒來後就發現鬼子把他和另一個人反綁在一起,他不用猜就知道,對方一定是錢大力。
關於錢大力此人,除了篤定他來自軍統,有一把藏著秘密的牛角梳,其他的他一無所知。
一路的顛簸中,他曾用可活動的手指碰了碰對方的身體,可反應不明顯。
「曹處長,主任叫你趕緊過去!」從不遠處傳來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
「潘大虎,你來得正好,幫沈主任把這兩名嫌犯收進監室。」
「好咧,處長。」聲音已近至身前,接著,趙北望感覺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膊。
「處長,李主任正在發火呢,你可得小心點。」
「老子心裡有數,出了這麼大的事,主任壓力大著呢,老子不受點氣誰受!」
趙北望被人從身後推著,不得不挪動腳步。
身前,也有沙沙的腳步聲,趙北望猜測是錢大力也被人押著一起去往某個地方。
結合耳朵採納的所有信息加以判斷,現在他已身陷76號囹圄。
至於幾人口中提到的李主任,定然就是此階段76號的實際掌權人李時渠。
前世,因為需要,他對抗戰階段的知識量儲備很多,就拿76號來說,起碼能說個八九不離十。
主任丁默邨,只是個掛名,真正掌控這家機構的是李時渠。
該機構人事冗雜,平行部門有機要處、電務處、行動處、總務處、警衛大隊、審訊室……
對了,貌似他們還設了一個滬西區分部。
不過,作為汪偽政權最大的特工機關,日本人就從來沒有放鬆監管。
梅機關、憲兵特高課、岩井公館……幾乎滬上任何一個日本情報機關都是它爹……
提了提鼻子,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白玉蘭的幽香。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什麼重重的倒地聲,旋即,是那個被曹處長稱作沈主任的男子、明顯帶著驚慌的喊叫聲。
「曹處長,這人暈倒了,是不是不行了呀?」
腳步急促響起,像是曹處長掉頭跑來。
「怎麼不行了,我看看……嗯,還有呼吸……」
「曹處長,這人身上看得見的就有好幾處傷,傷很重啊,怎麼不送到醫院先治治?」
「我也提議過,可九條太君不同意,她恨死這倆混蛋了,巴不得他們死掉才好……」
「可是處長,人總不能死在我的手裡吧,這責任我沈五更可擔不下。」
一陣沉默後——
「這樣好了沈主任,你去外面找個醫生私底下看看,人的確不能死,滋生的費用走我行動處的帳。」
……
哐——!
是鐵門被人一腳踹開的聲音。
接著有人把他來了一個大力推搡。
趙北望根本看不見,踉蹌了好幾步才停下。
這一次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主任,這人頭上的頭套要不要摘下來?」
沈主任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既然是重犯,我看沒那個必要了吧。」
陌生的聲音一聲叱喝:「小子,老實呆著,我警告你可別耍什麼花樣!」
哐!
鐵門被重重關上,一陣窸窸窣窣後,鐵門被人上了鎖。
四周安靜極了。
「我這是被人扔進了76號大牢里了吧。」
手被反綁,眼睛蒙著,趙北望能用的只有腿,他強忍著胸口的疼痛,慢慢彎下腰,把重心降低。
他伸腿小心向四周探索,很快觸碰到一個障礙物。
靠近後他背靠障礙物,將被捆的手靠在上面,手指很快感知出,這是一張木板床。
木板床上什麼也沒有,趙北望一屁股坐下。
「唉,也不知道李雲舒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