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帶著些許溫暖,打在李雲舒的臉上,但心口一直是冷的。
從外馬路向北,大約走了一里路,迎來了一個丁字路口。
向西的這條弄堂,叫公義碼頭弄,她熟悉。
李雲舒在原地踟躕了片刻,還是走進了巷子。
這是一條窄弄堂,兩邊都是石庫門老房子,走了三四百米後,在弄堂的拐角處,她看到了一棟紅磚小樓。
小樓兩層,磚木結構。
臨街的院門,是兩扇對開的杉木小門。門框是簡單的石條,沒有任何雕花。
門右側,是一扇大敞式落地長窗。
「應該就是這裡吧。」
李雲舒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她的眼睛快速從地上掃過去,沿著門前鋪滿的青石板一直掃到房子的西山牆。
她快步走去,目光停在了山牆下。
「1、2、3……」她心裡數著數,直到數到9,李雲舒蹲下身。
趙北望和她說過,這棟房子的院門鑰匙,被他藏在了西山牆的第九塊地磚下。
李雲舒費力地將地磚扒起,果然發現了一個油紙小包,解開油紙包,一把已經上了綠銅鏽的鑰匙躍然眼前。
這都5年了,這把鑰匙居然還沒鏽蝕。
趙北望和她說過,這是他爺爺奶奶的房子。
在碼頭,趙北望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她來這裡等他。
昨天當兩人從江北出發,登上一艘漁船後,夜色很快降臨,他們坐在船頭,頭上是滿天的星星,耳邊是漁船輪機的低沉轟鳴。
這個時候,她順便問了一下趙北望過去。
從這次談話中她方才得知,趙北望的家不在市區,而是在江灣鎮。他的爸媽都是同濟大學的老師。抗戰爆發前夕,趙北望剛從同濟大學的機械專業畢業,隨著第二次淞滬戰役打響,整個江灣淪為炮火的最前線,他的家被鬼子的航彈夷平,父母也被炸死。
自此,他成了一個徹底沒有家的孩子。
這一晃已是5年的光景,當初那個青澀的男孩已經已經成為一個飽經考驗的鐵血戰士。
離這兒不遠,李雲舒其實也有一個家,自己的家,可她不想去。
打開院門,李雲舒走進院內。
院裡地方小,只是一小塊狹長的天井,地面鋪著碎青磚,有兩隻用來存雨水的水缸,幾根橫拉半空的晾衣杆早已腐朽不堪。
院子裡有一棵白玉蘭,雖然這些年沒人打理,但絲毫不影響它的茁壯與繁茂,滿枝條全是雪白的花朵。
三月正是白玉蘭怒放的季節,整座院子裡飄蕩著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如願在一隻花盆的底下找到主屋的房門鑰匙。
開門之前,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梅花牌手錶。
時間已是下午2:40,李雲舒的目光停在手錶上,有些出神。
關上院門,李雲舒背靠在門上,再次想起趙北望。
「唉,也不知道北望怎麼樣了?」
接下來她開始收拾屋子。
她想好了,必須好好休息一下,為晚上的那件事做些準備。
……
就在李雲舒收拾房間時,趙北望迎來他開啟穿越人生後的第一次嚴酷考驗。
76號行動處的曹處長一給他的上司匯報完,便去食堂補了個午餐。
抹了抹嘴,他帶著手下潘大虎直奔審訊室。
剛才,九條太君的電話直接打進李副主任的辦公室,電話里責令76號必須馬不停蹄立即審問兩名重犯。
因為這次碼頭行動,特高課死傷巨大,李時渠親自出馬,他簡單看了一下檔案,決定親審那位更有軍統嫌疑的錢大力,至於另一位,就留給曹岳。
當曹岳趕到審訊三室時,一切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嫌犯已被帶上腳手鐐,固定在刑椅上。
關於這名嫌犯的名字,曹岳已經從他隨身攜帶的良民證上得知。
「趙北望趙先生,你還認識我嗎?」
趙北望抬了抬眼皮。刑椅上方的燈光像小太陽似的,他根本看不清對面桌後的人臉。
但這個聲音他熟。
上一世飾演的全是漢奸,像審訊這樣的名場面,全是正派大主角的重頭戲碼。從來與他無緣。
可就算豬肉沒吃過,誰還能沒見過豬跑?
現在,明明就是大主角。
趙北望腦袋一別,根本不屑理他,他本想怒斥一句「漢奸」,總覺得台詞過於俗套。
「小子噯,不說也沒事,我會讓你開口的。」
曹岳喝了一口茶,他倒也不想急於用強,他其實對趙北望的印象遠好於錢大力。
至於原因,大概就是小火輪上那個畢恭畢敬的鞠躬。
但有一點他是拎得清的,特高課的帳本上,他的分量一定遠遠超過另一位。
打個比方,如果以仇恨為指標把兩人同時端上桌,眼前這位恐怕都等不到開席就會被爭搶一空,吃得連骨頭都不帶剩的。
「趙先生,槍法不孬嘛,洪公祠特訓班?浙警校特警班?還是青浦班?哦,要不就是松江班?」
曹岳微笑著不慌不忙站起來,「慢,你先別忙著回答,讓我猜猜……洪公祠算最早一批了,看你年紀不像,……青浦班?也不像,那可是野雞速成班,沒啥花頭……呵呵,我知道了,一定是浙警校特警班!嗯,這個可能最大,畢竟它最正規、周期也最長……趙先生,你說我說得對嗎?」
說話間,曹岳就已踱步前來,就站在面前,看著他一雙殷切的眼神,趙北望很想回答一聲「橫店」。
「還是不想說,唉!」曹岳上前拍了拍趙北望的肩,語氣像是在挽救一個失足者,「趙先生,你知道你今天闖下多大的禍嗎,我這是在幫你!」
話一說完,曹岳一臉凜然:「我可告訴你,今天的行動,日本人一共損失了十幾人,這裡大部分是你的傑作,我沒冤枉你吧?」
「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恨日本人,開槍殺起來倒是爽,可你想過你會被抓嗎?」
「還有,你得拎拎清,被抓的後果意味著什麼?」
「你殺了這麼多日本人,日本人早就恨你入骨,就算你現在把你所知道的秘密全部倒出來,我曹岳敢拍胸脯,日本人還是不會放過你!」
「所以,趙北望,你今天死定了!」
趙北望不用看都知道,這時候的曹岳一定在觀察他的微表情。
不要問他為什麼知道,抗日劇里都是這樣演的。他熟。
但凡這時候,像曹岳這樣的反派,如果沒有出色的表情演繹,就不會是一個好演員。
如果按劇本里常操的話,趙北望知道,在對方恫嚇之後,只要自己一字不吐,這個時候曹岳該說點什麼了。
「不過話說回來,趙先生,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折的餘地,只要你提供的情報有價值,且毫無保留,還是能保你一命的。」
「對了,忘了自我介紹,鄙人曹岳,76號行動處處長。」
「我曹岳別的本事沒有,在日本人那裡,還是能說上一兩句話的。」
「何況,就沖你這麼好的槍法,日本人還是惜才的,現在日本人又和美國人較上勁了,人才需求缺口大啊,你還年輕,總不能認那個死理,把自己的路走絕吧?」
「那你爸媽不是傷心死了?你考慮過他們的感受了嗎?」
話趕話,趙北望覺得該自己發聲了。
「我父母都死了,日本人炸死的。」他特意用了很冷的語氣。
「這……」曹岳有些尬,旋即哈哈一笑,「既然是打仗,又怎麼可能不死人呢?」
「趙先生,你現在重點考慮的是自己,如果你真不想交待,結局只有一個:被送上刑場,執行槍決!」
趙北望不想廢話:「無所謂,既然走這條路,我早就抱定必死決心……」
曹岳雙眼頓時迸發凶光:「趙先生,請別逼我動粗!」
趙北望哈哈一笑,但笑得並不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