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浦路聽潮茶館二樓。
李雲舒低下頭,又一次看向手腕上的梅花手錶。
時間顯示已來到晚上8:30,這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她的目光就從來沒離開過斜對面的宋記糧行。
迄今為止,尚沒有一個顧客光臨店鋪,可它還在營業,大門一側的大排窗完全洞開,從裡面透出燈光,但李雲舒從沒看到一個人影出現在那扇窗後。
「這個聯絡點也許還是安全的。」
「不過也很難說,敵人那麼狡猾,不可能輕易露出破綻的。」
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直在李雲舒的腦海里打架,打著打著,李雲舒的心就煩躁起來。
「先不管,時間終歸能證明一切。」
桌上的百葉粉絲湯早就涼了,李雲舒把碗端到面前埋頭吃了起來,就在這時,耳里響起汽車狂躁的引擎轟鳴聲。
李雲舒連忙抬頭,街面上,一輛黑色轎車自北向南進入她的視線。
她馬上覺得事情有點異樣。
她見過街上趕時間的汽車,但這輛轎車實在太快了,用狂飆來形容毫不為過。
通常街上行駛的轎車最多也就四五十碼,可這輛轎車幾乎是它們的一倍,快也就罷了,它還在拼命按著喇叭,以此警告街上的人群和車輛提前避讓。
視野所及的幾百米街面,它幾乎是一掠而過。
就在這時,一輛挎斗摩托又闖進她的視野。
同樣,這輛摩托也在狂飆,只是車速是他的硬傷,它像在拼命追趕前面的那輛轎車。
什麼十萬火急的事讓一輛車恨不得開到飛起?
心裡本來就七上八下。李雲舒的心莫名又揪了起來。
一個激靈,她猛然想起自己午後在十六鋪碼頭的黃阿婆餛飩店,也曾見過一輛黑色的轎車,那輛轎車有個明顯的特徵,車門下噴繪了一些標識和文字。當時雖然沒來得及仔細看,但這個外部特徵一直印在李雲舒的腦海里。
而剛剛一晃而過的轎車,她總覺得車身上也有相類似的標識。
「該不會是同一輛車吧?」
她馬上把腦袋貼在窗戶玻璃上,試圖再看一眼轎車。
黑色轎車早沒了影兒,視線里只剩下那輛屁股開到冒煙的摩托。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讓我一天內在兩處不同的地方撞見?」
她安慰自己。
一碗微涼的粉絲湯吃完,李雲舒的心中已有了主意。
接頭時間不就是11點之後嗎,雖然有點晚,但她可以等,如果一切如常,她會去弄堂里找到這家店鋪的後門,然後按照約定的接頭方式,開啟她的潛伏生涯。
滬西,極司菲爾路76號。
當九條謹的專駕一現身出馬樓門前,曹岳飛身上前。
而候在此地的丁李二人也踱步上前。
「閣下,您的時間卡得正好,姓趙的那小子這下總不會再有什麼藉口了吧。」
曹岳一邊幫忙開門,一邊迫不及待對九條謹點頭哈腰。
「不用理他。」九條謹走下車,語氣淡薄,「我只是恰好在附近參加一場宴會罷了。」
儘管家格很高,但撒謊是每個反諜從業者必備的技能。
「九條君,你今天也太漂亮了。」丁木村已注意到九條的這身裝束,先來一句讚賞。
「丁主任,你也在啊!」九條謹朝他點了點頭,但對他的誇耀無感。
「我放心不下這個案子,為此還推掉了岩井公館的宴請,就想督促手下儘快弄出點眉目。」
輪到李時渠該說點什麼了:
「閣下,兩名嫌犯區別明顯,那個延安分子是個軟骨頭,一打就招,可另一個卻頑固得很,現在我敢肯定他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重慶分子,不光骨頭硬,還像是受過專業的訓練。」
「骨頭硬,那是強度不夠,李副主任,今天碼頭上電台的事充分說明,重慶方面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急於想補充新的力量,你向我們保證過,絕不會讓滬城的軍統勢力死灰復燃!」
「明白。」李時渠微微彎了一下腰,話鋒一轉,「還有,既然那個姓趙的赤匪已答應招供,我已吩咐下去,讓沈主任提前準備好一切,現在就等你了。」
九條頷首,轉身從車裡拎出一個大包,扭頭看向曹岳:「曹桑,給我找個房間,我要換身衣服。」
重新換上戎裝的九條很快出現在刑訊三室門前。
她抖擻精神,大力推開刑訊室鐵門。
刑椅上的趙北望雖然低著腦袋,但他知道是誰來了。
從這裡到樓下,距離不超過100米,完全在他聲波地圖的偵測範圍。
加上他的聲波地圖系統里還有個聲波源關切索引插件,所以他不僅看到了九條穿禮服的模樣,就連他們之間的對話也聽得一清二楚。
甚至因為按捺不住的好奇,他的地圖曾一度追蹤到這位島國女人前去換衣服的房間裡。
只不過或許因為樣本的累積太過貧瘠,他只看到一道白花花的影子,宛如打了馬賽克一樣。
既然決定了假叛變,在等待的這三十多分鐘的時間裡,他只專心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接下來,他需要交待什麼,隱瞞什麼,把所有的事情形成一個邏輯自洽的閉環,就顯得格外重要。
現在,這一切都被他捋清了。
作為一名理工科的名牌大學生,邏輯也是他的強項,只不過這次屬於強制開機,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一陣陣人員進出後,這間刑訊室里很快湊成了一個臨時審訊現場。
審訊桌由兩張桌子拼成,主審官九條謹坐在居中,她的左側是她的助手吉野中尉,右側是曹岳和一名女性記錄員。
本來沈五更還安排了一名翻譯,但九條表示沒那必要。
他們的身後,則換成了兩名持槍憲兵,他們駕乘一輛挎斗摩托,緊趕慢趕剛剛才到。
其他的特務一律被趕走,包括76號的審訊室主任沈五更。
一切就緒,趙北望被架到一張椅子上,他的手腳依舊固定著鐵鐐。
望了一眼坐在桌後的島國女人,趙北望把身子斜靠在椅背上。
九條謹緩緩從桌後抬起腦袋,她並未急於開口,先是把趙北望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對面的,你既已自願悔過坦白,皇軍便給你自新之機,從現在起,請你如實供述,既往可從輕論處,若有隱瞞、撒謊、虛構,只要皇軍一經查實,罪加一等,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