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拖拽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兩名憲兵架著趙北望出了大樓。
那輛黑色豐田轎車就停在門前，吉田中尉坐在駕駛座，副駕駛座上，九條謹背靠椅背，手裡握著一把指揮刀，臉上波瀾無驚。
「走。」見趙北望被塞進車內，九條謹朝吉田一聲低喝。
轎車幾個油門，在行政主樓院前的路邊停下。
除了路燈，院子裡還點亮了一盞大功率的照明燈，尖厲的哨聲中，大批行動人員正從樓內湧出。
趙北望坐在後排中間，左右兩側各有一名憲兵扣住他的胳膊，這讓他行動大大受限，為了舒服一點，只能把身子稍稍前傾。
透過主駕駛的車窗，他看到了院子裡穿梭的身影，他知道，只要76號把隊伍集合完畢，也就意味著一場針對宋記糧行的掃蕩行動正式開始。
「終究還是邁出這一步了。」趙北望在心裡喟嘆。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此刻，他是無助的，也是不安的，沒人告訴他，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現在，他最擔心的是，就算一切按他的想法實現，他也順利地獲得敵人的初步信任，可組織上買不買這個帳。
畢竟，他出賣的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聯絡點，且還沒把因此導致的一系列後果計算在內。
比如，會不會拔出蘿蔔帶出泥，萬一聯絡點還有其他自己的同志呢？
比如，萬一它不僅僅是個交通站，還是一處秘密電報台，那不是捅了天大的簍子？
何況，像這樣的情況通常都需要組織的批准，如果誰都可以自作主張，那組織紀律豈不成了兒戲。
更何況，他怎麼才能證明自己的初心是為了這個國家，而不是苟且偷生？
念動間，大院中已黑壓壓一片。
三十幾名特務整齊排成隊列，所有人清一色便衣，人人腰間都斜插著一把盒子炮。
行動處是76號最大的處，也是這家特工總部暴力執行核心和實權第一部門。
其實行動處只是特務們的口語化稱呼，它對外正式名稱叫行動總隊，全總隊在冊特務600到800人，包含正式在編、青幫臨時打手、外圍眼線和臨時抽調人員。
行動處設六支行動大隊，另有若干行動小隊。
每支大隊滿編120到150人，下設外勤小隊，編制30人左右，它是每支行動大隊的核心作戰單位，專門負責抓捕和掃蕩。
像今天這種情況就在外勤小隊的職責範圍內。
這次集結的是行動處第一行動大隊，大隊長正是潘大虎。
看到自己的外勤隊已全員待命，潘大虎立刻跑向場邊的曹岳。
曹岳正準備走上前去訓話，無意就看到車裡的九條謹在朝他招手。
曹岳屁股有傷，但還是一溜小跑來到車旁。
「曹桑，行動暫且保密，等快到了再分配任務。」
曹岳會意，對潘大虎一聲大喝：「潘隊長，讓兄弟們上車，即刻出發。」
早有一輛福特卡車停在院子裡，所有隊員開始登車。隨著陸續響起的發動機聲，這支由兩輛轎車、一輛卡車以及幾輛挎斗摩托組成的車隊蠕動了起來。
趙北望慢慢移開目光，想要打量一眼這棟即將駛離的洋樓，恰在這時，一個聲音出現在耳朵里。
「唐處長，行動隊是不是又有什麼行動了？」這是一個還算年輕的男性聲音。
「誰知道呢，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事情沒少干，屁成績沒有，我聽說今天十六鋪碼頭上，白白死了幾個兄弟。」
後者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趙北望不用看就知道，對話來自這棟洋樓的二樓。
他順便打開腦中的聲波地圖，灰濛濛的畫面里，二樓靠拐角的一處陽台上，有兩個不甚清楚的身影趴在欄杆上，他們都在看著樓下，嘴裡發出輕聲交談。
聽潮茶樓，李雲舒再次看表。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
她已記不清這是她第幾次看表了。
掐指算算，她在這家茶館所待時間已超過兩個小時，期間，她又點了一壺茶。
茶館的客人樓下她不清楚，但樓上只剩一桌，是一個帶著眼鏡的五六十來歲的老者，他穿著長褂，一直在一本稿紙上寫東西，偶爾喝點茶，神情很專注。
或許是哪家報社的撰稿人吧。
李雲舒托著腮，把目光從老者身上移開，無處安放的眼睛再次去看斜對面的糧行。
好巧不巧，透過店鋪排窗，她突然看到裡面有個人影閃了一下。
心中尚在疑惑，那個人影直接來到窗後，開始給排窗上排板。
惴惴中，隨著那人把排板一塊塊鑲上，排窗徹底合上。
緊接著，一個人出現在門口，他扭頭朝向屋內，像是在招呼什麼人。
距離太遠，她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只是依稀覺得他貌似戴著一副眼鏡。
片刻後，屋裡跑出一人，兩人首先把一桿架在木架上的大秤抬進屋內。
接下來，是抬一塊立在街邊的木漆立式招牌。
做完這一切，兩人再次出現在門外，這次收拾的是擺放店外的竹筐和簸箕什麼的零碎物。
直到門前被收拾一空，兩人走進店內，那扇大門被人關上。
宋記糧行打烊了！
至此，李雲舒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糧行是安全的！
北望沒有叛變！
心情霎時變得無比快樂，李雲舒突然覺得餓了。
「夥計，還有什麼吃的？」這一次，李雲舒不在理會那位老者的感受，直接對著樓梯口大叫起來。
小二探出腦袋：「廚師回家了，想吃的話只有糕點。」
「糕點也行。」
「有蘿蔔絲酥餅、雙釀團、桂花拉糕、對了，百果松糕是我們店的招牌……」
「來一盤百果松糕。」
「好勒，小姐稍等。」
小食被端到面前，米粉蒸製的松糕上，嵌著瓜仁、核桃、紅綠絲，李雲舒大咬了一口。
媽呀，真香。
當一塊松糕吃完，她呆了呆，旋即弄明白一件事，原來快樂的源泉並不是這家店鋪的安全，而是最信任的人沒有讓她失望。
「只要時間一到，我馬上過去接頭，把北望被捕的消息告訴組織。」
心裡盤算著，李雲舒又捏起一塊松糕。
肚子裡已有了飽腹感，她輕輕咬了一口。
還沒來得及咀嚼，耳里傳來的綽綽約約的聲音讓她一怔。
只是遲疑了片刻，那聲音忽然變得真切，轟隆隆中還帶著一種狂躁。
是一輛快速行駛的汽車！
心中剛下判斷，李雲舒便迫不及待把眼睛貼到窗戶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