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模糊得厲害,也許還是那個原因,剛切入導致樣本數太少,無法進行有效的三維建模。
系統提過一嘴,加載過一個叫「聲學樣本合成孔徑」的插件,雖然它是一個他聞所未聞的專業術語,但雷達合成孔徑他倒是聽說過,作為一名理工科大學生和被逼的鐵桿軍迷,他知道雷達合成孔徑的原理,大概就是飛行平台在運動過程中,通過發射並接受同一目標的回波,再運用對應的手段把信號疊加或補償,從而提高目標的解析度。
回到聲波的運用上,系統也需要從多個角度「辨聽」,這就像給一個人拍照,一張正面照遠遠不夠,還需要側面、俯仰等不同角度的照片,這樣才能合成一個3D模型。
那一世的人臉支付,不是也需要多樣本採集嗎?
至於那些固態的、無法發出聲音的物體,為何也能三維建圖,最好的解釋就是回聲定位。它們不會發出聲音,但環境聲會和它們相互作用,如風吹過的巷子,雨滴砸在屋檐上,腳步踩踏路面的迴響,黃包車鈴聲撞上牆上的反射……總之,系統把這些反射波也會當成樣本採集,然後進行信號疊加建模。
所以,趙北望鐵定認為,畫面的清晰度根本不是問題,只需要時間一個維度。
果然,只是瞪了幾下眼睛,他已能看清大概了。
店鋪主間很大,排窗後面靠正牆的位置,放了一張木櫃檯,櫃檯前面的地上,擺放了幾隻瓦缸和一些鐵皮桶什麼的。
櫃檯右側有一條空出來的過道,像是通往後面的裡屋。
而在過道右側,有近乎房間一半的空間,都用來屯糧,除了裝滿糧食的麻袋,還有一些竹囤和板倉,以及各式各樣的木斗、竹籮。
在這間主間裡,只有幾個人,從衣著看都是76號的特務,他們正在四處亂翻。
毫無疑問,槍聲不是來自這間房,而是店鋪的裡間。
趙北望心中焦急,立刻嘗試拖拽畫面,想要看看裡面發生了什麼,可這已是聲波地圖捕捉的最大範圍,他只能看到那條過道盡頭蒙著的一大片灰霧。
失望中,趙北望把目光從腦幕中切回到主視角。
車頭前方,吉野還在抽菸,而九條謹已經不再看著前方的糧行,而是側過腦袋在觀察街對面的情況。
從她專注的神情看,像是有什麼新發現。
她的視角趙北望無法看到,不過也只限於他的主視角。
腦幕中的聲波地圖不但能偵察到她所能見的一切,就連她肉眼無法繞過的障礙物後面,也會用三維建圖的方式展現給他。
不過,目前有兩個短板,一是距離僅有100米,二是需要主觀強制切入。
「看看這個島國女人發現了什麼?」
意念一動,趙北望剛要順著九條謹的視角展開地圖,耳里馬上傳來說話聲,聲音再熟悉不過,來自曹岳。
「吳猛才,你個天殺的,你怎麼把人打死了!」
「闖大禍了,老子害死了人!」
心口仿佛被人用刀在攪動,趙北望急切看向腦幕。
畫面明顯清楚很多,那條通向屋後的過道上,曹岳從一片灰霧中走出,他一手拎著槍,另一隻手抓了一把不知什麼的玩意,時不時往自己嘴裡送上一粒。
花生米?
「處長,我也是沒辦法啊,這小子有槍,已經打傷了我一個兄弟,如果我不動手我們幾個全玩完。」
說話聲中,從裡面跟出一個亦步亦趨的漢奸,大概就是曹岳嘴中的吳猛才。
「這個情況待會兒你和太君解釋一下,別弄得我們行動處不懂規矩似的。」
「是、是……」吳猛才連連點頭哈腰。
就在這時,過道上又出現了兩個漢奸,他們正在合力拖拽著什麼。
一個凝視,趙北望徹底崩潰了。
竟是一個了無生息的屍體。
是個男性,看不出年紀,腦袋歪在一側,胸口有傷,還在向外淌血。
「老子就是個懦夫!什麼紅色間諜,他媽的就是怕死!」
強烈的內疚已將趙北望淹沒,他的腦子嗡嗡的。
趙北望使勁猛拽自己的頭髮,心頭划過一個又一個念頭:
「我他媽的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同志!」
「組織不會饒恕我的!」
「我現在怎麼還有逼臉活著,真該一槍自殺……」
手部的運動帶動鐵鐐的撞擊,兩名憲兵立即用日語發出一聲大喝。
內容聽不懂,大概是讓他老實點。
【啪!哭完了嗎?】一個聲音忽然從他的右耳廓響起,又輕又脆,【哭完了,抬起頭。】
趙北望知道這是阿滿的聲音,但他已經不太信任她了。
先不論死去的這位同志是不是宋掌柜,但追根溯源,如果不是她的暗示,自己絕不可能把這個聯絡點交出去,肯定會另想辦法。
【那名死去的夥計叫阿坤,24歲,蘇北灌雲人,來滬城三年,米行的帳都是他記的,他的字寫得好,人也有趣,宋掌柜說了,下個月就會給他漲工錢。】
「你……」趙北望猛然抬頭。
【是不是很驚訝,其實我什麼都知道,我知道他在老家還有個老母,一個加入國軍的弟弟,我還知道昨天他和隔壁雜貨店的姑娘眉來眼去……】
「可是,他肯定是我們的同志,是我害死了他……」
趙北望又把頭埋進手中。
【胡說!命令是特高課下的,行動是76號行動處執行的,開槍是漢奸開的,你一個人扛得下幾百條槍的帳嗎?如果你有那本事,也不用在這裡惺惺作態了。】
「我沒哭,我只是難過,我恨自己,恨自己怕死,倘若剛才死了,什麼也不會發生了。」
【你沒那麼大能耐,這個世界你說了不算!你只要記住,他叫周阿坤,蘇北灌雲人,今年24歲。】
「那我還能做什麼?」
【你的手上已不乾淨,你所能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路很長,更沒有回頭路,無論會遇到什麼,就算大山一樣的重量,你也必須自己扛。今後,你可能還會欠更多人的,但你記住,你欠的不是命,而是一筆讓他們瞑目的帳……】
阿滿的聲音不再出現。
趙北望開始平復心情。
既然判官姐說了,路很長,什麼都需要自己扛,那麼現在是到了該正視一切的時候了!
「我叫趙北望,代號秤砣,來自新四軍一師二旅5團一營三連,我是一名戰士,一名鋼鐵戰士,一名黨的戰士,我忠誠愛國,不怕犧牲,時刻以黨和國家的利益為最高使命,今後,我誓將成為我黨的一把尖刀,深深插在敵人的心臟里,我會不計個人得失,不害怕誤解,更不在乎委屈,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無怨無悔,我將高舉信念的薪火,在暗夜中一往無前!」
這是一段誓言,來自趙北望內心的誓言,他不在乎有沒有人聽到,只說給自己聽。
對,就是說給自己聽,他想莊重告誡自己,從此時此刻起,剛剛誕生的是一個嶄新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