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對面,聽潮茶館二樓。
剛才的兩聲槍響,不僅令她震驚,也驚動了這家茶樓里的所有人,尤其是一樓的客人,根本不敢跑到門外去看,最終全部湧上了二樓的窗戶前。
窗戶是落地的,視野開闊,最適合吃瓜了。
本來最好的位置是李雲舒的,可當她看到那位穿著日軍憲兵軍官制服的女人從那輛黑色轎車走下時,立即端著剩下兩塊松糕的盤子離開了窗戶前。
女人她認識,她給她撿過軍帽,她相信對方也一定認得自己,且不排除一種可能,她或許也在滿世界找自己。
誰讓她是趙北望的「妻子」呢。
碼頭上,自己之所以順利逃脫,那是她無暇顧及,如果現在讓她撞見,自己和一隻撲火的飛蛾又有什麼區別呢!
事情再清晰不過,趙北望招了。
她才不管日本人對他做了什麼,事實擺在這兒,他叛變了。
失望?是的。
難過?是的。
憤怒?是的。
在她的心目中,那就是一條錚錚鐵骨的漢子,就是天塌下來,也得咬牙扛著。
哪怕牙齒咬碎,哪怕脊樑壓斷。
誰讓他是一名堅定的布爾什維克戰士呢!
戰士,就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戰士,就該無畏生死。
甚至,李雲舒也設身處地想過,如果被捕的是她,她會不會屈服,她給出的答案是「絕不」,這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不是矯情,她都想好了,如果實在疼得扛不住,就找個機會一頭撞死。
人只要想死,辦法多的是,怎麼可能還會留下機會讓敵人萬般羞辱和折磨?
所以這個時候,她是看不起趙北望的。
李雲舒站在人群後,渾身很冷,端著瓷盤的手不自禁的抖得厲害。並不是怕,事實卻相反,她現在反而坦然下來,已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
抖是擔心宋記糧行自己的同志會出意外;冷是來自最信任的人的背叛。
「小姐,這家店的松糕,趁熱好吃,涼了就發硬,尤其是上面的松仁,熱乎的時候香著呢。」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年邁的聲音。
李雲舒轉身,是那位一直在寫東西的老者。
「我已經吃過兩塊了,不怎麼餓了。」李雲舒敷衍一句,雖然心裡稍感異樣,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老者似乎也想看熱鬧,但個子不高,又向前擠了擠。
李雲舒趕緊讓出身位,小老頭朝她笑了笑,頭一低鑽進人群中。
趙北望一直在觀察腦幕里的聲波地圖。
果然時間是它變得清晰的唯一維度,這會兒,地圖上呈現的畫面已接近那一世小時候看過的黑白電視畫質。
糧行主間一片狼藉,特務們差不多已把這家店鋪翻得底朝天,屯糧的板倉散了架,竹囤遭到強力破壞,就連裝糧食的麻袋都被用刀割開,各種糧食混在一起,堆成了小山模樣。
即便如此,特務們還不放過,依舊在反覆扒拉著。
曹岳坐在一張藤椅上,因為一邊的屁股中過彈,他只能用另一邊的屁股接觸椅面。
一把花生米已被他吃得差不多了。
不斷有特務從裡間走出,匯報各自的搜查進展。
「老大,沒什麼發現。」這次現身的是潘大虎。
曹岳拍了拍空空的雙手:「給老子仔細搜,我就不信找不到有價值的東西,床底下、水缸里,甚至灶膛都要過一遍,尤其是床底下,好好看看有沒有鬆動的地磚。」
「明白。」
潘大虎一走,曹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上前踢了一腳地上的屍體,對一旁正在忙的特務招了招手:「你去隔壁店把門敲開,找個活人過來核實一下這傢伙的身份。」
這名特務領命離去,轉眼就出現在趙北望的主視角里。
他開始使勁捶打隔壁店鋪的大門,它是一家雜貨店。
這時,曹岳出現在店門口,正在東張西望,一見右手邊的巷弄里冒出一個腦袋,曹岳馬上喊道:「你們孫隊長呢?」
「孫隊長帶人去巷子裡搜查了。」那名特務連忙答了一句。
「很好,讓孫隊長眼睛瞪大點,老子有直覺,這家店裡絕不可能就一個人,一定還有其他人藏在什麼地方。」
「是。」
撂下話,曹岳朝九條謹走去。
路過雜貨店,見那名特務還在無休止捶門,他有些惱火,上前抬腿就是一腳。
像是用力過猛扯了傷口,他嘴一咧,步態換成了一瘸一拐。
「九條太君,搜查還在進行。」人還在十幾米之外,他先是扯起喉嚨,接著跑動起來。
九條謹把目光從對麵茶館的二樓上收回,上前幾步。
「這家糧行絕對有問題,我們遇到了反抗。」曹岳先給九條謹吃上一顆定心丸,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遞過去,「這是那傢伙的槍,他反抗很激烈,還打傷了我們一個兄弟,被潘大虎果斷擊斃。」
九條謹明顯不滿意,眉頭一擰:「還有發現嗎?」
「兄弟們在搜,不過……」
「砰!」
「砰!」
他的話還沒說完,空中傳來連續兩聲槍響。
曹岳猛然回頭,臉上帶著興奮:「我就說嘛,一定還有同夥。」
俄頃間,咋咋呼呼的大喊大叫聲從那家店鋪後面的某個地方傳來。
九條謹再也按耐不住,朝吉田一揮手:「我們去看看。」
隨即命令曹岳:「曹桑,快去吩咐你的兄弟們,這次千萬不能把人打死。」
轉身之前,她特地又朝車內看了一眼,目光在趙北望臉上停留了一瞬。
趙北望平靜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他迫不及待再看腦幕,可畫面上根本找不到事發地。
「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一個夥計的死已讓他萬分難過,如果再多牽連一個人,將是他無法承受之重。
然而,上天偏偏與他對著幹,九條他們還沒到糧店門口,巷子裡已經簇擁著走出一大幫子人。
為首的幾名特務已將一人雙手反扣,一邊推推搡搡,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穿灰色長衫,戴著一幅黑框眼鏡。
那人在拼命掙扎,嘴裡發出嚴厲叱喝。
「我是良民,你們這些混蛋抓錯人了!」因為氣憤到渾身發抖,他的眼鏡完全偏離了鼻樑,呈傾斜狀。
可一切還沒完,此刻店鋪里又衝出一名特務,從他的嘴裡發出興奮的吶喊。
「處長、處長,我們搜到了一部電台。」
聲音一出,長衫中年人瞬間臉色蒼白,他的雙腿踉蹌了一下。
趙北望不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