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茶館二樓。
隨著兩聲槍響,二樓炸鍋了。
說什麼的都有,但說的最多的是在痛罵這幫替日本人做事的漢奸。
小老頭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看到李雲舒,他再次朝她笑笑。
「日本人帶著漢奸抓人呢。」這句話是說給李雲舒聽的,李雲舒賠了賠笑。
縱然心中翻江倒海,她也得裝作風輕雲淡。
老頭正欲回到自己的座位,忽然就把目光盯在李雲舒手裡的松糕上。
「姑娘不想吃的話,給我一塊如何?」
李雲舒心思不在此,腦殼早就被外面發生的事攪得昏昏脹脹。
起初的兩聲槍響,她並不太在意,只當是自己的同志和敵人進行了戰鬥,可這次槍響不一樣了,她看到了自己同志被抓了。
糧行是她和組織取得聯繫的唯一渠道,現在據點被毀,也就意味著自己徹底和組織失去了聯繫。
她成了斷線的風箏。
「給。」李雲舒直接把盤子連同糕點送給了對方。
老頭接過,也不道謝。
「尋思著也點一份,可這家店快打烊了,想想也就算了。」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在解釋。
李雲舒並未回頭,而是站在人群後繼續看著街上。
她的目光不自覺移到街對面,那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有幾名端槍的憲兵守著。
看著看著,心裡馬上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
有沒有可能趙北望那個混蛋就坐在裡面呢?
之所以這麼想,她是有依據的。
既然鬼子的女軍官走了,這些憲兵憑什麼不去保護她,而是守著一輛空車?
除非車裡藏著一個重要人物。
心念及此,李雲舒往窗前靠了靠,想要找個更好的角度。
可後排車窗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什麼也發現不了。
「其實,就算發現了,又能怎麼樣!」
李雲舒頓如泄了氣的皮球,從人群里退了出來。
耳里再次傳來老頭的聲音:「還是聽潮茶樓的紅綠絲地道,一定是南翔杏花樓做的。」
這次,李雲舒的一顆心不可避免的猛地一震。
回頭間,老頭還在原地,正逮著李雲舒送的松糕大快朵頤。
這番話,來自他的自言自語。
光提到松糕和松仁也就罷了,畢竟這道百味松糕糕點是這家店的招牌。
可他僅有的這幾句話,涉及了太多的信息。
松糕、松仁、南翔、杏花樓、紅綠絲……
而這些詞彙,都被統統鑲嵌在某一段語句中,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字面含義和表達語境。
這些被刻意編排的語句,趙北望曾要求她反覆背誦,一個字都不能出錯。
李雲舒倒吸一口涼氣,死死盯著老頭。
老頭將剩下的半塊松糕塞進嘴裡,這才抬頭。
這次,他的臉上不見任何笑意。
「我老伴生前就好這一口,松糕配松仁,搭幾根紅綠絲,孩子見了也愛吃。」老頭瞥了一眼窗前依舊在爭相圍觀的人群,「我的那位遠在南京的外孫女啊,每次來都吵著讓我給她帶點回去。」
一剎那,李雲舒如受雷擊。
這些內容本該出現在她和宋記糧行的接頭暗語裡的,他怎麼知道?
在昨天夜裡,那艘駛往崇明島的漁船上,她和趙北望對坐船頭,為了加強這段暗語的記憶,趙北望曾和她進行了角色扮演。
趙北望扮的是掌柜,由李雲舒前往接頭。
先是李雲舒給出五長一短重複三次的敲門聲,門開後,掌柜直接發問:「本店已打烊,想買糧的話,明天再來。」
「掌柜,不是急的話,怎麼可能這麼晚敲門?」
「生意大的話好說。」
「不好意思,生意不大卻急的很,不過我可以加錢。」
「客戶想買什麼?」
「我姐的孩子從南京來了,6歲的孩子,她就愛吃我們滬城的松糕,明天就要回去了,我媽讓我無論如何找家糧行買點配料,老闆你也知道的,松糕上沒點松仁和紅綠絲、核桃什麼的,少點意思。」
「松仁、核桃本店倒是有,剛進的貨,紅綠絲嘛,也輪不到我們糧行賣,客戶準備加多少錢?」
「我媽給了四塊九角,都給你,你看著給我每樣來點。」
「既然姑娘大方,我也就不瞞你,我家剛從南翔杏花樓買了一斤二兩的紅綠絲,分一半給你,不要錢。」
……
暗語在李雲舒腦海里快速閃過,鬼使神差,她輕輕說了一句:「是啊,我姐的孩子也剛從南京來,6歲的年紀,就愛吃我們滬城的松糕。」
老人微微一笑,回到自己座位上。
這裡不是糧行,她無法用和糧行掌柜的接頭內容來試探老者,不過,她多麼希望老者能和她再說點什麼。
失去了組織,她像黑夜中漂在大海上的孤舟,只感覺到無助和孤獨。
既然對方不願多說,李雲舒滿心失落,又一次看向街面。
黑色轎車還停在對面,糧行門口,參與搜捕的漢奸們陸續從房內走出,他們依舊保持著高度興奮,圍在一起侃侃而談。
卡車上,那名剛搜出的眼鏡男子被反綁在車廂的護欄上,由幾名漢奸看護。
再看街邊,有具屍體被扔在那兒,李雲舒無法分清是敵是友。
「夥計,來五塊錢的百味松糕,不堂吃,給我打包。」
聽到是老頭的聲音,李雲舒本能的豎起耳朵。
「老先生,時間太晚了,沒法再給你蒸了。」李雲舒識出這是夥計的聲音。
「蒸不蒸無所謂,反正帶給小孩吃,你過來取一下錢。」
身後是踢踏的腳步聲,那名夥計走近老者。
一陣安靜後夥計叫了起來:「老先生,還差一角錢啊。」
「我身邊就這麼多錢,要不你就按四元九角來吧。」
接下來是夥計的嘟囔聲:「算了算了,一毛錢的事,又是熟客,我們老闆不會計較的。」
所有的對話都被李雲舒貪婪的吸進了耳朵。
這一刻,她又驚又喜。
儘管對方表達的語句和設計好的暗語還有很多出入,但僅憑一個四元九角,她的心就亮了。
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他說出的數字偏偏和暗語中的一模一樣,這得多大的偶然。
更何況,這只是暗語中的一部分,其他的,也全對。
「他這是在暗示他就是我的同志!」
心中呢喃著,一時間,李雲舒百感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