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聲拼了老命的嘶喊正是來自趙北望。
他已沒有退路,眼看糧行門前曹岳已把人召集好,這才不得不孤注一擲。
曹岳見過李雲舒,到時特務們把茶館一封,她遲早會暴露,這無異於給敵人送人頭。
他只是手腳被限制,但發聲功能完好,只要喊聲夠高夠響,李雲舒就是個榆木腦袋,也會有所警覺。
何況這個節骨眼上,沒什麼報信方式比一聲吼來得更高效。
第一聲大吼出奇不意,兩名負責看管趙北望的鬼子完全處於懵逼狀態。他們聽不懂中文,這讓他們更懵,不過隱隱約約都覺得不像是好事,從兩邊一下子把趙北望按住。
按住的同時,他們趕緊把趙北望的嘴也給捂住了。
覺得不對勁的還有九條謹,她懂中文,不過漢語太深奧,哪怕同樣的語音都可以組成幾個到幾十個不等的詞彙,在沒有語境的前提下,她完全聽不出趙北望到底講了個啥。
但她反應夠快,遲疑不到一秒,就向這輛轎車飛奔而來。
奔跑中,作為一名經過中野學校系統培訓的專業特工,她已想出了最大的可能。
這混蛋在通風報信!
隨之而來的第二個念頭:這混蛋沒有全招,還有保留。
念頭剛剛升起,她聽到趙北望又發出一聲大喊,喊的還是原來的內容。
沒錯,就是報信!
一念及此,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對面這家茶館,裡面或許有他在乎的人,距離又夠近。於是趕緊回頭去找曹岳的身影,見他已帶上不少人沖向茶館,心中頓時大安。
現在,她滿腦子都是趕緊制止這個混蛋,一口氣跑到轎車旁,她一把拉開後車門,眼前的一幕讓她愈加氣憤,即使兩名憲兵那麼用盡全力了,他還在拼命掙扎。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來一記耳光解解氣。
抽在趙北望臉上的耳光既響又脆,可九條還不解恨,拽起他的領口便向車外拖。
車裡的空間窄,礙手礙腳的,不便於拳打腳踢。
兩名憲兵領悟了長官的意思,一個拉一個推,硬是將一米八的大個放倒在車門外的地上。
人一下地,九條謹再無顧忌,抬起皮靴照著趙北望的腦袋就是一腳。
這一腳,是警告趙北望不要再亂喊。
趙北望本能地想用雙手捂頭,然而繫著鐵鐐的雙手不但沉重,還被一名小鬼子壓在身下,只能硬扛這一腳。
儘管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此時的趙北望根本無暇顧及,他果斷放棄掙扎,嘴裡不斷發出低嚎:「鄧欣,沒有了…鄧欣,沒有了…」
剛才喊出的是「燈芯,沒油了」,現在同樣的語音被他在心底賦予了另外的含義。
人不被逼到那個份上,是產生不了靈感的。
見對方沒有反抗的跡象,又不大喊大叫了,九條也就沒了激情,此時,她急於想弄清對方這句話所要表達的含義。
「沒有了,鄧欣…沒有了,鄧欣…」對方還在低嚎,但語句中的詞語居然被掉了個個,這讓九條更是一頭霧水。
再看趙北望,嘴角有血,嘴裡還在喃喃自語,他臉上淚水狼藉,眼神空洞,已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混蛋,你剛才喊什麼?」九條一把揪住趙北望的衣領,發出厲聲詢問。
「沒有了!沒有了!鄧欣沒有了!」趙北望迷茫的眼神掃過九條謹,嘴裡依舊在訥訥著,「那個立志為父母報仇雪恨的鄧欣沒有了,那個曾發誓要和小鬼子血戰到底的鄧欣沒有了…嗚嗚……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同志。」
趙北望恨不得呼天搶地,正好藉此機會宣洩心中的痛楚。
心情的悲傷是發自真心的,聯絡點被端,損失一部電台,除了害了一位同志被捕,還害死了一條年輕的生命,這些,都是他無法自我原諒的原罪。
「我鄧欣就是個十足的叛徒,我真該死,是我出賣了組織,我難過……我不想活了!」
情到深處,趙北望乾脆拿頭撞地。
真撞!
沉悶的撞擊聲嚇了九條謹一跳,她想阻止,可來不及了。
一條血流從趙北望的額頭處蜿蜒而下。
「混蛋,你現在還不能死!」九條謹一把抱住趙北望的腦袋。
趙北望重新開始掙扎,嘴裡發出絕望的呼號:「太君,求你了,您乾脆給我一槍吧,我實在不想活了……」
這會兒,臉上除了肆意流淌的淚水,還多了兩掛清涕。
把流淚做到宛如閥門控制一般,這是任何一個立志成為當紅影星的龍套暗地裡養成的技能,而淚水量,則完全取決於你腦子裡傷心往事的傷心程度。
想想那一世生活的不易,想想女友的背叛……
這一世也好不到哪兒去…不,更糟!穿越一天不到,就挨了三輪酷刑,這也罷了,本來想用獻上的投名狀換取鬼子的信任,現在倒好,搭上了自己同志的性命。
手上染上自己同志的血,組織不把自己當漢奸鋤掉就燒高香了,還想成為組織信任的臥底,想什麼美事呢?
至於兩條清涕,那是額頭新傷口疼出來的。
「想死,沒那麼容易!」九條連忙給兩名憲兵一個眼色。
兩名憲兵將趙北望架住,從地上提溜起來。
「你不叫趙北望,叫鄧欣?」九條雙目炯炯。
「是的。」趙北望點頭,「這個名字隨著我到20歲,自從上了崇明島後,我就改成了趙北望,我媽姓趙。」
九條謹的眼睛在趙北望臉上逡巡好一會兒,突然一聲冷笑:「趙先生,你這個滑頭,又不老實了是吧,我知道,你這是給人報信呢!」
「報信?」趙北望咧嘴笑笑,滿臉輕蔑,「給誰報信?為什麼報信?報什麼信?」
三連問直接把九條謹問懵了。
是啊,聯絡點搗了,電台搜出了,人也抓了,他這句話就算報信,說給誰聽?
何況,這句話也聽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啊。
再說了,前面在車裡待得好好的,總得有個什麼誘使他忽然暴叫的原因吧?
九條緊盯趙北望,雖然眼珠是定的,但腦子轉得賊快。
某一刻突然福至心靈:「難道……是因為我說出讓曹處長去搜那家茶館,才導致了他不顧一切?」
這麼一想,腦子裡馬上出現一個聲音:「算了吧,這麼遠也是耳朵能聽到的?他又不是天照大神……」
九條謹沒了心氣。
事情擺明了是姓趙的眼看自己闖下的禍太大,這才發出絕望的吶喊。
九條轉頭看了一眼茶館,見曹岳帶人已包圍了那裡,心中再無牽掛,朝兩名憲兵一揮手。
接下來,她要把姓趙的帶到糧行掌柜那裡,讓他們兩人當面對質,看能不能碰出點什麼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