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無一例外也進了趙北望的耳朵,於是心一動。
他很好奇,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店會引起這個女人的注意。
島國女人手指的方向是在街對面,而且靠近自己這一側,想要看一眼只能從後排座的車窗,可車窗上蒙著窗簾。
這難不倒趙北望。
他的聲波地圖執勤的範圍是100米,還是以他為中心,這對於一條幾十米寬的街道,完全不在話下。
要不是注意力一直放在糧行,他早就會對周圍的環境考察一番了。
目前,聲波地圖還有個弊端,屏幕顯示的範圍雖然是個100米為半徑的圓面,但一眼看去就是個灰度畫面,只有意識專注到某一處的時候,那處地方才能愈發清晰。
視角一收回,趙北望首先概覽了一下地圖。
一條街道南北走向,兩邊都是店鋪,他們的車就停在和糧行同在一側的街西。至少在這片範圍里,自己一側的房子都是臨街的獨屋,唯有對面街東的房子有兩棟是上下兩層。
從九條謹手指的方向判斷,她所提及的大概就是這兩棟樓之一。
大致瞄過一眼,趙北望這才開始細看。
一棟是家裁縫店,門面很窄,另一棟是座茶樓,門面很寬。
裁縫店黑燈瞎火的,不大像。
趙北望的意識立即瞄定那座茶館。
畫面頓時清晰了幾分,這裡沒有霓虹燈,但店前就有一根木頭路燈柱,路燈光把茶館店招上的字照得明明白白:聽潮茶館。
原來是一家喝茶吃飯的休閒茶館。
意識宛如游龍一般鑽進這家茶館一樓,「龍」行之處,飛快帶動畫面走向高清。
一樓大廳沒什麼人,只有幾名夥計模樣的年輕男女躲在門後,窺視著馬路對面正在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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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的功夫,「游龍」飛到二樓。
二樓情況大不一樣,差不多二十多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律貼在窗前的玻璃後看著熱鬧。
也有……例外?
趙北望一怔,他貌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扎著辮子的少女,站在人群外,身旁還有一人,兩人正在說著什麼。
趙北望使勁擠了擠眼睛,再次凝看,頓時,他大驚失色。
她怎麼會在這裡?
………………
李雲舒的個子一米七多,根本不用擠在人群里也能把街對面看個大概。
雖然已經認定了戴眼鏡的老者是自己的同志,但對方沒表示,她也不能冒失。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等。
這一等就是十幾分鐘,連個水泡都沒有。
這期間,李雲舒哪兒也不看,就一直盯著黑色轎車,她有個執念,趙北望一定就在車裡。
既然出賣了聯絡點,鬼子肯定帶他到現場核查,一方面可以指認,另一方面還可以隨時補充其他線索,這是鹽阜培訓班的教官說的。
「趙北望你這個混蛋,你就該下地獄!」
心中堵著的氣怎麼也理不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從腳步一貫的頻率判斷,是茶樓的夥計。
「老先生,你要的松糕已幫你打包好。」
夥計把紮好的紙包恭恭敬敬放在老者鋪著稿紙的桌上,轉身離開。
李雲舒不由豎起耳朵,她目前除了關心那輛黑轎車,老者也牽動著她的心弦。
一陣窸窸窣窣後,身後傳來腳步聲,她知道是老者走近了。
「小姐,這份松糕是我特地幫你點的。」
沒等老者把這句話說完,李雲舒已經迫不及待轉過腦袋。
裝還是要裝的。
「老先生,您這是幹什麼?」李雲舒雙眼透著訝異。
「小姐是個大方之人,就沖你剛才不吝的兩塊松糕,完全配得上我花出去的區區四元九角錢,我們滬城人有句老話,『姊妹骨肉,外甥根里親』,這兵荒馬亂的,你姐家的孩子大老遠來一趟滬城不容易,既然孩子愛吃松糕,就讓她吃個痛快。」
「可我哪能讓老先生花錢啊……」肚子裡準備了很多說詞,李雲舒正欲洋洋灑灑說下去,沒料老先生突然從眼神的間隙里射給她一道嚴厲的光芒。
這道光芒簡直就是命令,李雲舒果斷住嘴。
「謝謝您……」
對方已把紙包遞到面前,李雲舒慌忙去接。
雙手剛接觸到包裹,老者手一翻,已將一個疊起的紙條塞到李雲舒掌心。
李雲舒手指緊捏,心如鹿撞。
老者走回座位,李雲舒走向盥洗室。
等?哪裡還能等得及!
紙條已被她捏出汗,還沒到盥洗室,見四下無人,李雲舒匆匆展開紙條瞅了一眼。
【掌柜的帳本被人翻過了,趁茶還沒涼,回吧。】
什麼意思?李雲舒頭大。
她只是個電台員,組織上派她來,就是管管電台那攤子事,關於情報一線方面的培訓,教得少,最關鍵的,自己好似也沒多大悟性。
「到底要不要找個機會去問問老人家呢?」
尚在猶豫,耳里突然傳來一聲喊叫:「燈芯,沒油了!」
喊聲儘管聲嘶力竭,但很沉悶,雖然聽清內容了,但辨不清聲音來自哪裡。
燈芯?
沒有了?
李雲舒有些發懵,「燈芯」是她的代號,這不會有錯,「沒有了」又是代表個啥?
一聲未消,另一聲又起:「燈芯,沒油了!」
這一次聽得更清楚,就是聲音怎麼聽起來那麼熟悉……
一個恍然,李雲舒在心裡發出一聲吶喊:「是趙北望的聲音!」
一念及此,她立即朝黑色轎車看去。
黑色轎車依舊停在原地,再細細一看,不僅車身有輕微晃動,就連一側的窗簾,也抖得厲害。
怎麼看都像車裡面的人正在發生激烈搏鬥。
而就在這時,一個人突然闖進她的視線,竟是那位憲兵女軍官從前方飛快跑來。
還在繼續蒙圈中,女軍官已跑到轎車後車門,門一拉,朝裡面的人便抽出一記耳光。
這下,李雲舒見著了裡面的人,他頭髮蓬亂,身上吊著一件夾克衫,正在兩名憲兵努力的控制下拼命掙扎。
某一刻,那張臉像是特意轉向茶樓,目光所及,竟是李雲舒的站身處。
不是趙北望是誰!
「果然是這個大叛徒!」
李雲舒牙齒咯咯響,立即撲向窗前,她倒要看看,這個混蛋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對方還在極力掙扎,隱隱聽到,他的嘴裡時而嚎啕時而嗚咽,但所說的話低沉而不可辨。
李雲舒忽然湧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該不會被日本人折磨瘋掉了吧?」
李雲舒越想越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要不然憑什麼莫名其妙喊出自己的代號?
再說了,他又不可能知道自己就在附近。
做了虧心事後出現了魔怔?
還是行刑後的幻覺?
可憐的孩子……
心煩意亂之際,身後一聲低促的頓喝:「燈芯同志,跟著我,不要太緊,我們離開這裡。」
李雲舒還在遲疑,老者又是一聲叱喝:「沒油就是危險,這是你的那位同伴在警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