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的?」
中年人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臉上的表情都僵硬了片刻。
趙大壯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將剛剔好的一塊排骨往案板旁邊一丟,隨口說道:「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陸小子剛來朝歌,鋪子裡生意冷清得很,一天到晚就知道敲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那時候也剛從我爹手裡接了這肉鋪,原來的剔骨刀用了幾十年,刀刃都快磨沒了,我就去他那兒準備打一把新的。」
說到這裡,趙大壯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咧嘴笑了笑。
「結果他當天正好打了這把黑刀,說是拿來練手的,問我要不要試試。」
「我拿回來用了兩天,嘿,還真別說,順手得很。」
「一刀下去,豬骨頭跟豆腐似的,輕輕鬆鬆就開了。」
圍觀百姓中有人笑道:「所以你就不給錢了?」
趙大壯立刻瞪了過去。
「放屁!」
「老子是那種人嗎?」
「我給了二十文,是陸小子自己只收了五文,剩下的還讓我去隔壁買壺酒喝。」
周圍頓時又響起一陣笑聲。
暗中觀察此地的那些大神通者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五文錢。
混沌至寶。
這兩個東西放在一起,衝擊力實在太強了。
就連聖人想得到一件混沌至寶都得看機緣,到了陸玄這裡,五文錢就給了一個屠戶。
五文啊!
一些大能只覺得自己修煉億萬載歲月形成的道心都有點遭不住。
趙大壯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話扎了多少人的心,繼續說道:「後來這刀也壞過幾次,卷刃、崩口都有,我每次拿去找陸小子修,他敲個幾下就好了。」
中年人眼神微動。
「壞過很多次?」
「哪有很多,也就七八次吧。」
趙大壯想了想,伸手比劃了一下。
「最厲害的一次,我剁一頭老黃牛的大腿骨,刀口崩掉了半個指甲蓋那麼大。」
「我當時心疼壞了,趕緊去找陸小子,結果他還笑我,說一把破刀有什麼好寶貝的,壞了修就是。」
說到這裡,趙大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黑背剔骨刀,滿臉感慨。
「現在想想,這把刀確實挺耐用。」
「這些年越修越好使,我都準備以後傳給我兒子了。」
暗中眾多大能聽到這裡,心裡卻同時生出了一個極其驚人的猜測。
越修越好?
七八次?
每次都由陸玄親手修補?
難道這柄黑背剔骨刀最開始並沒有現在這麼恐怖,經過陸玄一次又一次修補,品階才不斷提升,最後達到了混沌至寶?
這個想法一出現,很多人只覺得頭皮發麻。
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反而更加恐怖。
偶然煉出一件至寶,還可以歸結於機緣巧合。
隨手修一修,就能讓一柄普通剔骨刀一路蛻變成混沌至寶……
那算什麼?
崑崙山。
元始天尊端坐玉虛宮深處,面前水鏡正映照著朝歌南市的景象。
趙大壯剛才的每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元始修煉無數歲月,本身對煉器一道便極為精通,聽到這裡,自然立刻抓住了關鍵。
「修補……」
他目光微凝。
旁邊的廣成子等人同樣神情嚴肅。
黃龍真人忍不住說道:「師尊,會不會是這趙大壯自己記錯了?」
元始沒有回答。
到了他們這種層次,一個凡人的記憶是真是假,一眼便能看穿。
趙大壯沒有說謊。
他是真的覺得這只是一把越用越順手的殺豬刀。
想到這裡,元始的目光落在鴻蒙神兵榜上,神情愈發凝重。
同一時間,須彌山內。
准提道人也在聽著接引的推演結果。
「師兄,照此來看,這陸玄的煉器之術恐怕比我們原先想像得更加高深。」
接引緩緩點頭。
「尚需再看。」
「黑背剔骨刀已經驗證,另外幾件寶物若同樣擁有混沌至寶之威,那便沒有疑問了。」
這句話剛剛落下,無數人的目光已經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朝歌東市。
因為鴻蒙神兵榜第九。
玄黑燒火棍。
就在這裡。
朝歌東市,孫記食肆。
正值午時,街道兩旁煙火氣十足,各家酒樓、食肆門前都坐滿了客人,鍋鏟碰撞聲、夥計吆喝聲、客人談笑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很。
孫記食肆雖然不算什麼大酒樓,生意卻一直相當不錯。
老闆娘孫小娘三十多歲,做得一手好炙肉,附近不少老客一到飯點就愛往這裡鑽。
此刻後廚裡面。
孫小娘正擼著袖子站在灶台前,一手顛勺,一手拿著一根通體烏黑的燒火棍,時不時撥弄兩下爐中的木炭。
那燒火棍看起來也沒什麼特殊之處。
黑乎乎。
前端還沾著爐灰。
如果沒有鴻蒙神兵榜,放在路邊都未必有人願意撿。
然而此刻。
食肆外面。
屋頂。
對麵茶樓。
甚至遠處虛空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它。
孫小娘這會兒已經被看了一上午,心情明顯有些煩躁。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一個個不吃飯,光盯著老娘燒火?」
旁邊打下手的夥計也滿臉懵。
「掌柜的,我也不知道啊。」
「從早上開始就這樣了,還有人問咱們燒火棍賣不賣。」
孫小娘聽得眼角直跳。
「有病吧?」
「一根用了十來年的破棍子有什麼好買的。」
話音落下。
暗中不少修士心臟又狠狠抽了一下。
破棍子。
很好。
又來了。
他們今天已經快要對「破」這個字產生心理陰影了。
就在此時,一名身穿火紅道袍的修士終於忍不住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有了南市灰袍道人差點丟掉小命的前車之鑑,這次自然沒人敢隨便上手搶。
可眼見為實。
他還想親自試試。
紅袍修士走到灶房門口,先是朝孫小娘拱了拱手。
「掌柜的。」
孫小娘正在炒菜,頭也不抬。
「吃什麼?」
紅袍修士沉默了一下。
「貧道今日不吃飯,只想看看你手裡的燒火棍。」
孫小娘手中的鍋鏟猛地一頓,終於抬頭。
「你們有完沒完?」
「老娘今天一上午見了十幾個看燒火棍的,吃飯的不看菜,看一根破棍子幹什麼?」
紅袍修士臉上多少有些尷尬。
可周圍無數目光正盯著這裡,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貧道修行火法多年,觀此棍似有幾分特殊,想借來一觀。」
孫小娘毫不客氣。
「不借。」
「灶里還燒著火呢,給你了我拿什麼捅炭?」
紅袍修士:「……」
這理由十分樸實。
樸實得讓人無言以對。
他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貧道也不白借,十兩銀子,只借片刻。」
孫小娘看了一眼銀子。
這才有點心動。
十兩可不少。
借一根燒火棍看看就給十兩,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她狐疑地打量了紅袍修士幾眼。
「先說好啊,弄壞了得賠。」
紅袍修士嘴角微微一抽。
「自然。」
把混沌至寶弄壞?
他還真沒這個本事。
孫小娘這才把燒火棍遞過去。
紅袍修士雙手接住,入手第一感覺十分普通。
沒有混沌氣。
沒有大道神紋。
沒有恐怖威壓。
甚至連重量都和普通燒火棍差不多。
「嗯?」
他眉頭微皺。
周圍暗中觀察的大能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這根燒火棍和黑背剔骨刀一樣。
氣息平平。
完全看不出混沌至寶的樣子。
紅袍修士沉吟片刻,體內法力悄然運轉。
作為專修火系大道的玄仙,他最擅長的便是火法。
尤其一手三昧真火,已經修煉了數萬年,在同境界修士中頗有威名。
他也不準備強行催動燒火棍。
只想試試這東西究竟能不能承受自己的火焰。
「掌柜的,貧道準備以火法試它一下。」
孫小娘已經重新炒菜,聞言隨意擺手。
「試就試。」
「別把廚房點了就行。」
紅袍修士點頭。
隨後抬起右手。
呼!
一團赤紅火焰瞬間在掌心升騰而起。
火焰出現的一剎那,整個後廚溫度驟然暴漲。
孫小娘和夥計完全沒有修為,可紅袍修士顯然早有準備,以法力隔絕了溫度,因此兩人沒有受到影響。
那些暗中觀察的大能卻看得真切。
三昧真火。
貨真價實。
紅袍修士眼中閃過一抹自信,將三昧真火緩緩靠近玄黑燒火棍。
剛開始。
毫無變化。
火焰正常燃燒。
燒火棍也沒有任何反應。
紅袍修士心中頓時泛起一絲疑惑。
難道真就是普通燒火棍?
鴻蒙神兵榜上出現了什麼自己無法理解的情況?
想到這裡,他試探著將更多法力灌入三昧真火。
轟!
火光驟然暴漲。
整團三昧真火頃刻間膨脹到數丈大小。
就在這時。
玄黑燒火棍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覺得火有些礙眼,隨手撥了撥。
嗡!
下一刻。
那團剛剛還熊熊燃燒的三昧真火瞬間一縮。
紅袍修士臉上的表情僵住。
火焰像遇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存在,連掙扎都沒有,眨眼間便縮成米粒大小。
噗。
滅了。
徹徹底底。
連一點火星都沒剩。
紅袍修士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這……」
還沒等他說完,他體內修煉了數萬年的火之法則也隨之輕輕顫了一下。
彷佛受到某種無形壓制。
大道運轉竟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停滯。
紅袍修士臉色猛地一白,連忙收斂所有法力,額頭冷汗滾滾而下。
差一點。
剛才只差一點,他體內的火系大道都要跟著三昧真火一起熄滅!
這一刻,他哪裡還敢繼續試。
雙手捧著玄黑燒火棍,動作小心得跟捧著自己祖宗一樣,趕忙遞還給孫小娘。
孫小娘接過燒火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試完了?」
紅袍修士艱難點頭。
「試……試完了。」
「那行。」
孫小娘也沒多想,拿起燒火棍重新蹲到灶台旁,對著爐子裡的木炭撥弄了兩下。
噼啪。
剛剛壓滅三昧真火、差點連玄仙火系大道一起鎮壓的混沌至寶,就這麼重新回到了它最熟悉的崗位。
燒火。
紅袍修士看得眼皮直跳。
周圍那些暗中觀察的大能也久久沒有動靜。
孫小娘卻完全沒察覺到任何異常。
她看著鍋里差點炒老的肉,臉色頓時一黑,轉頭就沖紅袍修士罵道:「都是你耽誤的!」
「我這一鍋肉差點糊了!」
「下次還要看燒火棍,過了午市再來!」
紅袍修士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都沒說。
默默又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
「這鍋……貧道賠。」
孫小娘臉色這才好了不少。
「這還差不多。」
外面圍觀的百姓頓時一陣鬨笑。
暗中眾多修士卻沒人笑得出來。
南市的殺豬刀。
東市的燒火棍。
兩件混沌至寶已經全部驗證。
一個斬斷法則。
一個鎮壓萬火。
鴻蒙神兵榜沒有半點誇大。
更加重要的是——
兩件東西。
全都和那個陸玄有關!
一名隱藏在人群中的老者忽然看向孫小娘,裝作隨意地問道:「孫掌柜,你這燒火棍用了多少年了?」
孫小娘頭也不回。
「十幾年吧。」
老者眸光頓時一凝。
「也是陸記鐵鋪來的?」
孫小娘愣了一下,終於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
這一刻。
無數神念同時鎖定了她。
孫小娘卻毫無所覺,只是掂了掂手裡那根黑乎乎的燒火棍。
「當年陸小子看我家灶台燒火不方便,隨手給我打的。」
「這東西其實也沒啥好的,就是耐燒。」
「用了十幾年,一點都沒壞。」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前幾年棍頭裂過一道縫,我拿去找他敲了幾下。」
「回來以後更耐用了。」
虛空中。
不知道多少大神通者的神念,齊齊沉默了。
片刻之後。
一道又一道目光緩緩轉向鴻蒙神兵榜上剩餘的那些名字。
鎖龍魚鉤。
裁雲剪。
鎮岳鋤。
斷海刨。
那些寶物的持有者,似乎全都居住在朝歌。
更加巧合的是——
這些人好像都認識陸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