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記鐵鋪內，爐火燒得正旺。
雲霄跟著隊伍一點點向前移動，終於得以看清鋪子裡面的情況。
出乎她意料。
整個鐵鋪實在普通得很。
鋪面不大。
臨街木門已經有些掉漆。
牆角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鐵料，其中不少甚至都已經生出了鏽跡。
旁邊晾著兩件剛洗過的青色短衫，隨著爐火帶起的熱風輕輕擺動。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青年正站在鐵砧前，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握著鐵錘，不緊不慢地敲打一塊已經燒紅的犁頭。
青年容貌俊朗，眉目清晰，身形修長挺拔。
身上沒有半點仙家高人的縹緲氣質。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特別，大概也就是整個人顯得格外從容，彷佛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很難讓他真正慌亂起來。
「這就是陸玄？」
雲霄眸光微凝。
神念悄然掃過。
凡人。
沒有仙力。
沒有妖力。
沒有巫族血氣。
也感受不到任何大道法則。
他的氣息平穩，甚至連人族武者常見的氣血奔涌都沒有。
雲霄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
按照常理，能夠煉製混沌至寶的人，即使刻意隱藏修為，也絕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聖人能夠隱匿氣息。
准聖同樣可以。
可真正面對大羅神念時，多多少少都能從天地感應、因果變化上看出一點不凡。
陸玄這裡一片平靜。
平靜得和周圍那些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
雲霄甚至順著因果稍微探查了一下。
依舊正常。
鐵鋪掌柜。
在朝歌居住十八年。
沒有拜師經歷。
沒有修行痕跡。
每天開店、打鐵、吃飯、睡覺。
偶爾關門出去喝酒。
生活規律得令人髮指。
「奇怪……」
雲霄心中暗暗沉吟。
師尊與諸位聖人推演出來的結果，看來確實沒有問題。
難道真正煉器的人另有其人？
這個念頭才剛剛浮現，雲霄便輕輕搖了搖頭。
鴻蒙神兵榜直接標註鍛造者為陸玄。
榜單已經接連驗證數次，準確性毋庸置疑。
問題還是出在陸玄本人身上。
這傢伙的神異，恐怕比所有人想像得都要深。
「好了。」
鐵鋪中，陸玄忽然開口。
他夾起已經修補好的犁頭，隨手放進旁邊的水槽。
嗤啦！
白色水汽升騰而起。
排在最前面的老農立即湊了過去，滿臉期待。
「修好了？」
陸玄用抹布擦乾犁頭，遞給老農。
「缺口補了，裂紋也重新焊過。」
「再用幾年應該沒問題。」
老農接過犁頭，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滿意得連連點頭。
「不錯不錯。」
「陸小子，你手藝還是靠譜。」
陸玄伸手。
「六文。」
老農笑容瞬間僵住。
「多少？」
「六文。」
陸玄面無表情地說道：「修犁三文，你昨天賒帳三文。」
老農眼珠子轉了一圈，開始裝糊塗。
「昨天？」
「老漢昨天來過嗎？」
陸玄眯起眼睛。
「王大爺。」
「昨天你拿了把鐮刀過來，說月底你兒子發工錢以後一起結。」
「這麼大年紀了，賴帳影響形象啊。」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王老漢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
「老漢哪裡賴帳了？」
「剛才一時沒想起來嘛。」
說著，他從懷裡摸了半天，摳摳搜搜掏出五枚銅錢。
「今天先給五文。」
「剩下一文下回來再說。」
陸玄看了一眼。
「六文。」
「陸小子，尊老愛幼。」
「六文。」
「你都這麼有錢了，還差我這一文？」
「六文。」
王老漢臉都皺起來了。
最後又摸了半天，這才滿臉肉疼地掏出最後一枚銅錢。
「給給給！」
「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摳了！」
陸玄接過六枚銅錢，隨手扔進旁邊的木匣。
「慢走。」
「下次繼續歡迎賒帳。」
王老漢氣得鬍子一翹。
「呸！」
周圍百姓笑得更加開心。
雲霄站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卻精彩得很。
她剛才還在認真思考，一個能夠煉製混沌至寶的大能為何要隱居人族。
結果轉眼就看見對方為了區區一文錢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農爭了半天。
一文錢。
凡俗間一塊餅都買不到多少。
如果讓洪荒那些為了先天靈寶都能打得頭破血流的大神通者看見這一幕，估計腦子都得轉不過來。
更加奇怪的是，陸玄的神情非常自然。
他壓根沒覺得這些事情有什麼不對。
王老漢牽著牛離開以後，隊伍繼續向前。
下一位是一名中年婦人。
「陸掌柜，我家鐵鍋又漏了。」
陸玄接過鐵鍋看了看。
「你家天天燉石頭啊？」
「上個月剛補，怎麼又漏了？」
婦人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燒火忘了加水。」
陸玄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放這吧。」
「晚上來拿。」
「好嘞。」
再下一個。
一把剪刀。
一個門栓。
兩把菜刀。
一柄用來砍柴的斧頭。
陸玄處理這些東西的動作很快。
該磨的磨。
該焊的焊。
簡單問題當場解決。
麻煩一些的就留下稍後處理。
期間沒有任何大道轟鳴。
也沒有什麼天花亂墜、地涌金蓮。
整個過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雲霄越看越迷惑。
她甚至開始懷疑，鴻蒙神兵榜上的那些寶物會不會是在某種特殊條件下才產生變化。
眼前陸玄的打鐵過程，實在看不出任何神異。
不過有一點倒是讓雲霄頗為意外。
無論來修東西的是誰，陸玄的態度都差不多。
老人。
孩童。
商販。
農戶。
只要排到位置，陸玄就接。
價格也算得清清楚楚。
三文就是三文。
六文就是六文。
該收多少便收多少。
其中有人穿著綾羅綢緞，看起來家境殷實。
也有人衣服打著補丁，一看就是尋常百姓。
陸玄沒有因為哪一個人有錢便更加熱情，也沒有因為某個人窮便不願意搭理。
雲霄看了許久，心裡對陸玄倒多了幾分好感。
至少這人的性格不討厭。
隊伍繼續縮短。
終於。
輪到雲霄了。
陸玄剛剛把一柄磨好的菜刀遞給前面的中年男子，收了兩文錢，抬頭便看見站在櫃檯前的雲霄。
他微微一愣。
今天鋪子裡來的大多都是附近街坊，雲霄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顯然都和普通百姓差距極大。
尤其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容貌端莊絕美，站在煙燻火燎的鐵鋪里，怎麼看都有點格格不入。
陸玄多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
「姑娘，修東西還是打東西？」
語氣平常。
雲霄也在打量他。
近距離觀察以後，感受依然沒有變化。
凡人。
這讓她心中的好奇幾乎達到了頂點。
雲霄略作思索，右手輕輕一翻。
一抹金光浮現。
下一刻，一件形似金斗的寶物已經出現在掌心。
正是混元金斗。
隨著混元金斗出現，鐵鋪內部終於盪起了一絲極淡的道韻波動。
雲霄已經刻意壓制了寶物氣息。
若讓混元金斗全部威能釋放出來，眼前這些凡人街坊哪裡承受得住。
陸玄看見金斗，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放桌上吧。」
雲霄依言將混元金斗放下。
陸玄拿起來。
先看正面。
又看底部。
隨後用手指敲了敲斗壁。
咚。
咚。
聲音略顯沉悶。
雲霄一直觀察他的神情，見陸玄眉頭逐漸皺起，終於忍不住問道：「陸掌柜覺得此物如何？」
陸玄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著混元金斗朝爐火旁邊走了兩步，藉著明亮火光看了看上面的紋路。
片刻之後。
他搖頭。
「誰做的？」
雲霄微微一愣。
這個問題多少有些奇怪。
混元金斗乃天地孕育，先天而生，哪有什麼煉製者。
不過她還是如實回答。
「此寶孕育於天地，乃先天而生。」
陸玄恍然地點了點頭。
「哦。」
「那就是天生長歪了。」
雲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珍若性命、縱橫洪荒無數歲月的極品先天靈寶。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陸玄又敲了兩下斗壁，隨口說道：「這東西問題還挺多。」
雲霄緩緩抬起眼眸。
「有多少？」
陸玄想了想。
「三個大毛病。」
雲霄眸中的神情，終於徹底認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