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混沌銅母、玄黃母氣都能隨手拿出來，這間鐵鋪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
雲霄站在櫃檯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牆角那堆灰撲撲的雜物。
方才她第一次看到那片廢料時，神念只是一掃而過。
鏽跡斑斑的斷鐵，缺口的銅壺，破掉一半的刀坯，還有一些連具體形狀都看不出來的黑色疙瘩，任誰看上一眼都會覺得是鐵匠鋪里再尋常不過的廢料。
結果陸玄隨手扒拉幾下，就從裡面掏出了一塊臉盆大小的混沌銅母。
堂堂混沌神材，竟然在牆角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
雲霄現在再看過去，只覺得那一堆「廢料」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離譜的味道。
說不定裡面隨便踢出來一塊東西，放到洪荒都能引來一群准聖大打出手。
陸玄壓根沒關注云霄的表情。
既然已經接了這單生意，該準備的東西自然得提前準備好，免得到時候打一半缺這個少那個，白白耽誤時間。
他蹲到廢料堆旁邊，又翻了起來。
哐當！
一個通體漆黑的圓盤被隨手扔到旁邊。
雲霄眼皮一跳。
剛才那一瞬間，她似乎從圓盤上感受到了一絲極淡的陰陽氣息。
可惜東西落地以後，氣息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陸玄繼續翻。
哐！
一截表面焦黑、只剩半尺多長的金屬棍被丟了出來。
雲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一次她看得更加清楚。
金屬棍落地的剎那，附近空間明顯向下一沉，隨後迅速恢復正常。
好重！
僅僅半尺長的一截材料，竟然能夠讓鐵鋪周圍的空間產生變化！
雲霄已經有些麻木了。
她很想問一句那東西是什麼。
可看到陸玄那副隨手翻垃圾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萬一這傢伙再來一句「以前剩下的邊角料」，她感覺自己的道心多少要遭點罪。
「找到了。」
陸玄忽然伸手，從廢料最底下拽出一個灰白色的小袋子。
袋子上沾了不少灰塵。
陸玄吹了一口。
呼！
塵土飛揚。
雲霄下意識施展法力擋開。
陸玄開啟袋口看了兩眼，直接抓出一小把淡青色晶體。
每一顆晶體都只有米粒大小，內部卻彷佛藏著一層又一層細密空間，光線落在上面後不斷折射，顯得玄妙異常。
雲霄認真感應片刻。
「須彌晶？」
陸玄點頭。
「還剩不少。」
須彌晶雖比混沌銅母低上一層，卻同樣屬於極為罕見的空間神材。
煉製儲物類靈寶時加入一小顆，就能讓內部空間擴大無數倍。
若是數量足夠，甚至可以煉出一方真正的小千世界。
陸玄手中的袋子看起來平平無奇。
裡面裝著的須彌晶少說也有上千顆。
雲霄心中已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截教號稱萬仙來朝。
金鰲島底蘊極深。
可真要一次性拿出上千顆須彌晶，也絕非什麼輕鬆的事情。
結果陸玄拿來裝須彌晶的袋子，還是個灰撲撲的舊布袋。
陸玄將需要的幾種材料一一分出來，隨後把剩下的東西重新塞回牆角。
那些足以讓洪荒仙神眼紅的神材，在他手裡和尋常鐵料幾乎沒什麼區別。
雲霄看著看著，終於忍不住問道：「陸掌柜，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裡得來的？」
陸玄動作一頓。
他認真回想了一下。
「有些是別人拿東西來修，沒錢付帳，就留下來抵工錢。」
「還有些是在外面閒逛的時候順手撿的。」
「時間久了，具體哪樣怎麼來的，我也記不太清。」
雲霄嘴角輕輕抽動。
撿的？
混沌銅母還能撿？
她活了這麼多年，怎麼就沒這個運氣？
陸玄似乎想到什麼，又補充一句。
「也有一些是打廢的。」
雲霄沉默。
打廢。
這兩個字聽得她心裡莫名一疼。
「你口中的打廢，指的是什麼？」
「做出來不順眼，用著不順手，就扔了唄。」
陸玄回答得理所當然。
雲霄聽完，徹底不想說話了。
整個洪荒無數煉器師若是聽見這句話，估計得抱著陸玄的大腿哭著求他把「廢品」都賣給自己。
陸玄整理好材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
鐵鋪門外的客人也只剩下寥寥數人。
「今天差不多了。」
他一邊收拾鐵鉗，一邊開口。
「你的東西先放我這裡。」
「後天早上過來，應該能弄好。」
雲霄目光落在櫃檯後的混元金斗上，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舍。
這件極品先天靈寶陪伴她無數歲月，平時從未離身。
如今突然放在別人這裡兩天，難免有些不習慣。
可想到陸玄先前指出的三個問題，再看看桌上的混沌銅母、玄黃母氣等材料，這點不習慣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真能將混元金斗徹底修好，兩天根本算不上什麼。
「有勞陸掌柜。」
雲霄輕輕拱手。
陸玄擺擺手。
「拿錢辦事，談不上有勞。」
雲霄聞言微微一笑。
這句話倒是很符合眼前這個人的性格。
十兩銀子。
別人拿混沌銅母都換不到的價格。
到了陸玄這裡，還真成了「拿錢辦事」。
想到這裡，雲霄又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自己身上好像還真沒有凡俗銀兩。
她平日出行需要什麼，靈石、靈材、丹藥都可以用來交換。
凡間的金銀之物，儲物法寶里一塊都找不出來。
雲霄神色微微一僵。
剛才還覺得十兩銀子便宜。
現在才發現……
她付不起。
「陸掌柜。」
「嗯？」
陸玄抬頭看她。
雲霄罕見地有些尷尬。
「這十兩銀子，可否後日一併給你？」
陸玄看了她兩眼。
「身上沒錢？」
雲霄輕輕點頭。
「出門匆忙。」
陸玄倒也沒有多想。
眼前這姑娘穿著一身乾淨白裙，料子看上去不錯，氣質也不像缺錢的人，大概真是出來的時候忘帶了。
「行。」
「後天一起。」
「多謝。」
她身為大羅金仙，聖人親傳，儲物空間裡的靈寶靈根隨便拿一件出來都價值連城。
偏偏在一家凡間鐵匠鋪里，因為十兩銀子欠了帳。
若被瓊霄、碧霄知道，怕是能笑她幾千年。
雲霄再次看了一眼混元金斗，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鐵鋪以後，她沒有立刻騰雲而去。
陸記鐵鋪周圍都是凡人百姓，直接駕雲離開多少有些太顯眼。
雲霄沿著街道慢慢向城外走去，腦海里卻不斷回想今日看到的一切。
陸玄。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鐵匠鋪。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以及……
一堆被當成廢料扔在牆角的混沌神材。
這人身上的矛盾實在太多了。
越看越普通。
越接觸越離譜。
走到無人之處後，雲霄腳下終於浮現出一團祥雲。
白光一閃。
身影瞬間扶搖直上，朝著東海方向而去。
陸記鐵鋪里。
陸玄自然不知道雲霄一路上在想些什麼。
他把最後幾個客人的東西處理好，隨後關上半扇木門，只留下足夠出入的縫隙。
桌上的材料也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混沌銅母放一邊。
空靈神砂一小瓶。
玄黃母氣取出幾滴，用一個黑色小碗裝著。
至於其餘幾種神材，則分別堆在旁邊。
陸玄低頭看著混元金斗。
「底子倒是挺好。」
「可惜長得有點著急。」
說完，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彈斗壁。
咚——
那道稍顯綿長的回音再次出現。
「先把材料處理了。」
陸玄將混沌銅母夾起來，直接送進爐中。
火焰升騰。
整塊混沌銅母很快被烈焰包裹。
若讓雲霄看到這一幕，怕是又得瞪大眼睛。
足以讓尋常准聖耗費無數時間才能煉化的混沌銅母，到了這座普普通通的火爐里，表面竟已經開始緩緩泛紅。
陸玄卻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這一步純屬準備工作。
真正關鍵的工序……
還得等明天。
他看了一眼牆邊已經擦拭乾淨的無名鐵錘，隨後伸了個懶腰。
「收工。」
「吃飯去。」
鐵鋪木門緩緩關上。
爐火卻依舊安靜燃燒。
混元金斗被放在鐵砧旁邊，表面的先天紋路時不時閃過一抹極淡金光。
彷佛連它自己也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