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拿著番天印，放在掌心裡掂了兩下，眉頭越皺越深。
廣成子一直盯著他的表情。
雲霄同樣站在一旁，目光中多出了幾分認真。
番天印在闡教聲名極盛。
此寶由半截不周山煉成，單論砸人的威力，很多品階更高的先天靈寶都未必能與之相比。
不周山是什麼地方？
盤古脊樑所化！
曾經支撐洪荒天地億萬萬載，其中殘留的盤古氣息與天地偉力何其恐怖。
即使山體崩塌多年，留下來的每一塊山石都稱得上無上神材。
元始天尊以聖人手段祭煉半截不周山體，耗費諸多心血，才最終煉成了如今的番天印。
廣成子得到此寶以後，一直視若珍寶。
平日與人交手，番天印一出，很多對手甚至連硬接的勇氣都沒有。
挨上一下。
輕則肉身崩裂。
重則元神俱損。
同境界之中，更是鮮少有人敢拿腦袋試試番天印到底有多硬。
如今陸玄卻拿著這件洪荒兇器來回掂量，看那表情，似乎還挺嫌棄。
廣成子心裡已經生出幾分不悅。
剛才那柄仙劍只是尋常寶物。
陸玄挑出毛病，他認。
番天印卻完全不同。
這是自家師尊親手煉製的重寶！
聖人手段，豈是尋常煉器師能夠妄加評判？
「陸掌柜。」
廣成子終於忍不住開口。
「此寶如何？」
陸玄沒有急著回答。
他將番天印翻了個面，手指沿著底部一道道密集禁制緩緩划過。
隨後又屈指敲了敲。
咚！
聲音沉悶厚重。
只是聽上一聲，便能讓人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龐大重量。
陸玄又換了幾個地方。
咚。
咚。
咚。
接連幾聲過後，他才輕輕點頭。
「材料確實不錯。」
廣成子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這還差不多。
半截不周山煉成的寶物，材料自然沒有什麼好說的。
放眼洪荒世界，比這更加適合煉製鎮壓重寶的東西都很難找出幾樣。
雲霄也是輕輕點頭。
她同樣承認番天印的材料底子十分驚人。
然而陸玄下一句話，便讓廣成子臉上的那點緩和瞬間僵住。
「可惜煉得不怎麼樣。」
廣成子：「……」
雲霄眼中也浮現出一絲驚訝。
來了。
她昨天就是這麼過來的。
混元金斗三個大毛病，現在輪到番天印了。
雲霄忽然有種莫名期待。
她倒想聽聽，陸玄準備怎麼評價元始聖人親手煉製的寶物。
廣成子沉默了好幾息，臉色一點點變得嚴肅。
「陸掌柜可知此寶出自何人之手？」
陸玄低頭研究著番天印。
「不知道。」
廣成子眉頭輕輕跳動了一下。
「此寶乃家師元始天尊親手祭煉。」
「哦。」
陸玄應了一聲。
然後便沒反應了。
廣成子等了一會兒。
「沒了？」
陸玄抬頭看他。
「還要有什麼？」
廣成子一時語塞。
那可是聖人！
洪荒六聖之一！
闡教教主！
正常人聽見煉寶之人乃元始天尊，總該有點反應吧？
驚訝一下也行啊。
結果陸玄一個「哦」就結束了。
雲霄看到廣成子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算是逐漸摸清陸玄的性格了。
你是誰。
你師父是誰。
東西出自什麼名人之手。
這些在陸玄眼裡似乎沒有多少區別。
拿進鐵鋪。
能用就是能用。
有問題就是有問題。
就這麼簡單。
廣成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情緒。
「既然陸掌柜說此寶煉得有問題，貧道願聞其詳。」
「這才對嘛。」
陸玄將番天印放到鐵砧上。
「東西好不好，和誰做的沒關係。」
「該有的問題，換個人名字也不會自己消失。」
說著，他伸手在番天印頂部拍了拍。
「你知道這塊材料原本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嗎？」
廣成子幾乎沒有思考。
「重。」
番天印威震洪荒，靠的就是那恐怖到極點的重量。
半截不周山被煉製縮小，龐大重量全部凝聚於方寸之間。
一旦全力祭出，猶如不周山重新砸下。
陸玄搖了搖頭。
「錯了。」
廣成子眉頭頓時一皺。
「錯了？」
「嗯。」
陸玄指尖輕輕敲著番天印。
「不周山確實很重。」
「可要說最大的長處，重量還排不到第一。」
廣成子眼神微凝。
雲霄也認真聽了起來。
陸玄抬起一隻手，朝天上指了指。
「不周山以前幹什麼的？」
廣成子神情微動。
「支撐天地。」
「這不就對了。」
陸玄拍了拍番天印。
「不周山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能撐。」
「上承天。」
「下鎮地。」
「穩定干坤。」
「定住空間。」
「它本身就像洪荒天地的一根大柱子。」
「你師父拿到這麼好的材料，結果只盯著一個重字使勁。」
陸玄說到這裡，表情都有些可惜。
「好好一件能夠鎮壓天地、穩定干坤、封鎖空間的頂級器胚，最後煉成了一塊專門砸人的大磚頭。」
「挺浪費的。」
廣成子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大磚頭？
番天印？
這話傳回玉虛宮，闡教弟子怕是全得炸鍋。
雲霄更是趕緊偏過頭。
她怕自己真笑出來。
仔細一想……
還真有那麼一點形象。
番天印平時對敵，可不就是飛起來往別人腦袋上砸嗎？
區別無非就是這塊「磚頭」有點大，有點重，一般人挨一下容易當場去見祖師爺。
廣成子臉色已經有些發黑。
「番天印主攻伐殺敵，以不周山偉力鎮殺敵手，本就威能驚人。」
「煉器本就應當發揮材料最強之處。」
陸玄點頭。
「這句話沒毛病。」
廣成子神情稍緩。
陸玄繼續說道：「所以我才覺得可惜。」
「這材料原本有十分。」
「現在頂多用了六七分。」
廣成子臉色又黑了。
你還不如別接。
陸玄伸手在番天印側面某處輕輕點了一下。
「這裡。」
「為了讓重量集中爆發，內部很多力量都被強行壓向中心。」
「這樣做砸人確實疼。」
「相應的問題也很明顯。」
廣成子立即問道：「什麼問題？」
陸玄看了他一眼。
「發力太直。」
「直？」
「對。」
陸玄拿起一根普通鐵條，在桌上比劃了一下。
「你把所有力量都壓成一條線。」
「砸出去很猛。」
「碰到比自己弱的東西，當然摧枯拉朽。」
「碰到真正硬的東西，反震也會直接沿著這條線全部回來。」
陸玄用鐵條往桌上一戳。
啪！
鐵條瞬間彎了。
「看見了？」
「力氣全頂在一起。」
「人家扛住了，你自己就難受。」
廣成子眼神微微一變。
他忽然想起了過往幾次催動番天印對敵的經歷。
面對修為不如自己的修士，番天印確實堪稱無往不利。
可一旦遇到真正強橫的防禦至寶，番天印被震回時，自身元神同樣會受到明顯衝擊。
以前廣成子只覺得這是雙方神通碰撞後的正常反震。
如今聽陸玄這麼一說……
似乎真和番天印內部的力量結構有關。
陸玄繼續說道：「還有這裡。」
他按住番天印底部。
「原本屬於不周山的定界能力幾乎被壓沒了。」
「這裡也是。」
「鎮壓空間的紋路走了一半，被你師父改成了增加重量。」
「還有這一塊。」
「原本可以牽動地脈。」
「也給封了。」
陸玄越看越搖頭。
廣成子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因為陸玄每指出一個地方，他的神念深入番天印檢查以後，都能找到相應痕跡。
一道。
兩道。
三道。
越看。
廣成子心裡越驚。
很多紋路已經被聖人煉器手法徹底覆蓋，換作一般修士，就算將番天印擺在面前研究億萬年也未必能發現。
陸玄只用了這麼一會兒。
全看出來了。
這一刻，廣成子終於完全收起了對陸玄煉器水平的輕視。
他雖然因為師尊被評價而心中不爽，卻也不得不承認。
陸玄說的東西都有依據。
「如果按照陸掌柜的辦法，此寶應該如何煉製？」
廣成子沉聲問道。
陸玄想都沒想。
「簡單。」
「先把裡面這些亂七八糟的力量重新理開。」
「重量保留。」
「鎮壓能力恢復。」
「空間封鎖也補回來。」
「再把不周山殘留的撐天真意重新啟用。」
「這樣一來，砸人的時候依舊很疼。」
「人家想跑還跑不了。」
「砸下去以後周圍空間一起被鎮住。」
「再借地脈增重。」
「威力至少比現在大好幾倍。」
廣成子聽得呼吸都微微一滯。
雲霄眼中同樣異彩連連。
按照陸玄所說，番天印一旦重新煉製，攻擊力保留的同時，還會擁有封鎖、鎮壓、定界等能力。
單論實戰效果，確實會比現在強橫太多。
廣成子沉默片刻。
「所以陸掌柜認為，家師當初煉錯了？」
陸玄想了想。
「也算不上全錯。」
「只是有點偏科。」
「滿腦子都想著怎麼把人砸死。」
「其他好東西全給浪費了。」
雲霄嘴角再次抖了一下。
偏科。
這個說法……
莫名很貼切。
廣成子卻聽得胸口一陣發堵。
當著弟子的面說師父煉器偏科，多少有點不講武德了。
更何況那還是元始天尊。
廣成子望著番天印，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陸玄說得頭頭是道。
理論確實找不出問題。
真正的煉器水平，剛剛也透過混元金斗得到了證明。
可番天印終究是聖人親手煉製的寶物。
陸玄嘴裡所謂的「煉得不怎麼樣」，究竟只是站在煉器角度評價，還是連它現在的威能也沒放在眼裡？
想到這裡，廣成子緩緩抬起頭。
「陸掌柜既然覺得番天印只發揮了幾分材料威能。」
「想來對它現在的力量也十分了解。」
陸玄隨口說道：「差不多吧。」
廣成子眸光微微一凝。
「既如此。」
「貧道倒想請陸掌柜親自試試這件『大磚頭』。」
雲霄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廣成子道兄。」
她微微向前一步。
「陸掌柜這裡還有許多凡人。」
「番天印威力你我都清楚，貿然祭出容易傷及無辜。」
廣成子搖了搖頭。
「雲霄師妹放心。」
「貧道自有分寸。」
「只用一成力量。」
說著，他看向陸玄。
「陸掌柜意下如何？」
陸玄抬頭看了眼鋪子裡來來往往的客人。
隨後又看向廣成子。
「試可以。」
「出去試。」
「店裡別打架。」
廣成子微微一笑。
「好。」
陸玄卻又補充一句。
「東西打壞了照價賠。」
廣成子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自己都拿番天印出來了。
你還惦記著桌椅板凳？
不過想到師尊叮囑，他還是壓下情緒，伸手收起番天印。
「自然。」
幾人正準備出去。
陸玄卻忽然看見門外還有幾個客人在排隊。
他腳步一停。
「等等。」
廣成子眉頭微皺。
「還有何事？」
陸玄指了指最前面一個抱著鐵盆的老漢。
「他先來的。」
「等我把這盆補完。」
廣成子：「……」
雲霄低頭抿了抿嘴。
這回是真快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