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眼。
不是灰域裡那種死白的光,沒有溫度,沒有方向。
是陽光。
扎進瞳孔里,肖軒眯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眼角被逼出淚,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是濕的。
真他媽久沒見過太陽了。
腳下是碎掉的白石板。
肖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灰域裡沒沾上的東西,這裡全沾上了。
鞋底的灰泥上嵌了幾片碎草葉。
左邊有一棵樹。
枯的,但確實是樹。
樹幹是褐色的,有紋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凸起來。
樹皮裂開的地方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質,干透了,一碰就會掉渣。
右邊有一面斷牆。
牆根爬著藤蔓,藤蔓上有葉子。
枯黃的葉子,卷著邊,但確實是葉子。
風從前面吹過來,葉子晃了一下。
風裡有土的味道。
乾燥的,帶點苦,像很久沒下過雨的荒地。
肖軒深吸一口氣。
肺里那三根斷肋骨硌了一下。
疼。
不是灰域裡那種鈍的、隔著一層膜的疼。
是尖銳的,實打實的疼,像刀片在肺里刮,每吸一口氣都刮一下。
他咳了一聲。
嘴裡有鐵鏽味。
吐了一口。
紅的。
血,真的血。
灰芽在肩頭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芽身從一尺九縮回了一尺八。
暗了一些,但還直著,指向前方。
【叮——檢測到上蒼庭院外圍規則壓制。所有能力削弱至五成。混沌雙生61%降至30%。法則消耗速度翻倍。】
肖軒攥了一下拳。
法則的光暗了一半,像被蒙了層紗,從掌心透出來的灰光稀薄了,線也細了,握不住的那種感覺。
身體也沉了。
像背了個人。
關節發澀,肌肉反應慢了半拍,連眨眼都覺得費勁。
"五成。"
他說給自己聽。
灰芽彎了一下,很輕,不是急,是在確認他聽到了。
內域裡,姬璇躺著。
白化在擴散,每秒兩千點在燒。
肖軒沒停留,往前走。
腳下的白石板越來越完整。
有些板上刻著紋路。
看不懂,像字又像畫,線條彎彎繞繞,有些交叉,有些斷開。
走了大概百步。
前面的路斷了。
整塊地面塌下去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基底,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穿。
斷口處站著東西。
不是灰影。
是人形的。
白石做的。
高一丈左右,肩膀比肖軒寬兩倍,通體乳白色,表面光滑得像打過蠟。
沒有臉,光滑的面部什麼都沒有,鼻子眼睛嘴巴的位置全是平的。
胸口刻著一個圓。
圓裡面有三條線交叉,把圓分成六等份。
線條發著極淡的白光,像將滅未滅的炭。
它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沒有前搖。
一拳砸下來。
風壓先把地上的碎石吹飛了。
碎石打在肖軒臉上,割出兩道細口子,血珠子冒出來,被風一吹就幹了。
肖軒側閃。
拳頭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
白石板碎了,碎塊飛起來,有一塊撞在他小腿上,磕得骨頭嗡了一聲。
第二拳跟上來。
比第一拳快。
肖軒用法則擋。
五成的法則。
灰色的線在面前鋪了一層,像帘子。
拳頭撞上來。
法則線被撞散了。
從撞擊點往外碎,線斷的斷,飄的飄,殘存的幾根歪歪扭扭掛在半空,一秒後也消了。
拳頭擦過他右肩。
肩胛骨裂了。
能感覺到骨頭在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踩碎干樹枝。
右胳膊一下子沉下去,抬不起來了。
肖軒摔在地上。
嘴裡的血沒吐乾淨,又咳了一口,濺在白石板上。
紅的,刺眼。
白石人走過來。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
腳下的白石板裂出新的縫,從它腳底往外蔓延,像水波。
肖軒爬起來。
左手撐地的時候,那條接歪的胳膊傳來咔嚓一聲。
裂口又開了,灰水往外滲,順著手腕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暗色。
肋骨在肺里磨。
每喘一口氣都像吞刀片。
五成能力。
打不過。
法則擋不住。
速度跟不上。
力氣差一截。
但姬璇還在內域裡躺著。
他可以趴著。
但她等不了。
肖軒衝上去。
不硬碰。
繞。
白石人轉身的時候,他看見了。
慢,關節是石頭的,沒有韌度,膝蓋和腰的轉動像生鏽的鉸鏈,每轉一個角度都要停頓零點幾秒。
就這零點幾秒。
肖軒貼著它的攻擊邊緣走,拳頭落下的時候他不在正面,在側面偏後的位置。
法則線纏上它的腳踝。
能絆。
肖軒把法則線在它腳踝上纏了三圈,用力往後扯。
白石人的腳沒被拉動,但重心偏了一點,站姿歪了。
它轉身。
肖軒從它胯下穿過去。
葬花刀拔出來。
紫花暗著。
刀面上有一道舊痕,四七三章修復時留下的,摸上去能感覺到凹凸。
他沒砍要害。
砍後膝彎。
刀刃卡進石縫裡。
沒砍斷。
石頭太硬,刀嵌進去一半就卡住了,虎口震得發麻。
但卡住了。
白石人重心不穩。
往前倒。
肖軒跳開。
它倒下去的時候,胸口那個圓正正好砸在一塊凸起的石板上。
石板是從地面翹起來的,邊緣鋒利,像刀口。
圓碎了。
從碎裂的胸口裡飄出一縷光,白的,很淡,像煙。
光散了。
什麼都沒留下。
白石人不動了。
趴在地上,碎裂的胸口朝著天,裡面是空的。
不是中空,是什麼都沒有,連石頭的內壁都沒有,像一個殼。
肖軒靠在斷牆上喘氣。
肺里像灌了沙子。
每吸一口氣都帶哨音,是肋骨斷了之後胸腔密封不嚴的聲音。
左臂垂著,不敢動。
灰水沿著手指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節奏很慢。
右肩抬不起來了,裂開的肩胛骨在皮下頂著,能摸到錯位的邊緣。
灰芽在肩頭彎了一下。
不是急。
是心疼。
肖軒感覺到了。芽身彎過來的角度很輕,像小動物把頭靠過來。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碰了碰灰芽的尖端。
"沒事,還活著。"
灰芽直回去了。
直直地指向前方。
廢墟深處,白石板更完整了,路面變寬,兩邊出現了半塌的柱子,柱子上刻著和地面上一樣的紋路。
肖軒把葬花刀從白石人膝蓋里拔出來。
刀刃卷了一點。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插回腰間。
站直身體。
肋骨又磨了一下。
他咬著牙往前走。
灰芽在他肩頭,一尺八,直著,指向前方。
芽尖沒有光,但方向沒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