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裡，幽藍色的光芒正溫柔地灑下，籠罩著那片他親手打造的微縮世界——留白湖。湖水在夜光顏料的渲染下，深邃如寶石，湖心島的迎客松在微弱的加濕器水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那片美景上，而是落在旁邊那個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上。
妞妞正趴在電腦鍵盤上，用她那果凍般的小手，笨拙地敲擊著按鍵。螢幕上是肖軒沒打完的遊戲，在她「器靈」許可權的幫助下，那些曾經讓他卡關許久的BOSS，此刻正被她指揮的遊戲角色耍得團團轉。
「哥，這個怪好笨哦，」妞妞頭也不回，奶聲奶氣地抱怨著，「它出招前左手會抖一下，你上次怎麼沒看見呀？」
肖軒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被這聲稚嫩的抱怨驅散了不少。他伸出手，想揉揉妹妹的腦袋，指尖卻穿過了那團半透明的光暈，只觸碰到一絲微涼的空氣。
「是哥太笨了。」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寵溺的笑意，「有我們妞妞在，以後哥就躺贏了。」
妞妞得意地揚起小下巴，正想說什麼，目光卻突然越過肖軒的肩膀，望向了書桌的另一邊。
那裡，姬璇正靜靜地站著。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身形纖細，長發如瀑。與妞妞的靈動不同，她的美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她的身體同樣呈現出半透明的能量體狀態，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只是那光芒比妞妞的要黯淡許多，彷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這三個月來，她一直維持著這個形態，待在肖軒的身邊。
起初，她對現實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她會好奇地看著肖軒用手機點外賣，會對著電視裡誇張的綜藝節目露出困惑的表情，會在肖軒工作時，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燈發呆。
但漸漸地，那種新奇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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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軒能感覺到。他能感覺到她看著景觀箱的時間越來越長，能感覺到她發呆的頻率越來越高，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銳氣，正在被這個和平而陌生的世界一點點磨平。
她像一株被強行移栽到溫室里的蘭花，雖然得到了最好的照料，卻正在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壤。
肖軒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看著姬璇日漸黯淡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陪她回去。他想回到那個骨盅山巔，用他在現實世界中領悟的法則，用他身為「改寫者」的力量，替她擋下那些無窮無盡的灰蝕。
但他做不到。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他試過。就在姬璇決定離開的前一晚，他曾嘗試將自己的意識投射進景觀箱，想要以真身降臨那個世界。然而，當他的意識剛剛觸碰到那層無形的界壁時，一股恐怖的排斥力便如海嘯般反噬而來。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碾碎。那是兩個世界底層規則的劇烈衝突——他這個現實世界的存在，對於那個修仙界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病毒」，一種足以引發更大崩壞的「異物」。
如果他強行降臨，不僅救不了姬璇，反而會加速那個世界的毀滅。
更讓他絕望的是，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種維度的跨越。
盒中的冒險是上天賜予他的機會，他抓住了，但是現在無法進入盒中世界可能是他恢復健康的代價。
現在的他不是神明。
他只是一個被規則排斥在外的、無能為力的凡人。
所以，當姬璇說出「就今晚吧」的時候，他沒有挽留。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無力。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這裡，看著她離開。
然後，用另一種方式，去拯救她所在的世界。
「姬璇。」肖軒收回手，輕聲喚道。
姬璇回過神，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恢復了平靜。她對著肖軒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疏離：「肖軒。」
「明天……我帶你去海邊走走吧？」肖軒試探著提議，「你之前不是說，想看看真正的海嗎？」
姬璇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個小小的景觀箱。她的眼神里，有眷戀，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埋心底的、無法掩飾的渴望。
「不了。」她輕聲拒絕，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想回去了。」
肖軒的心猛地一沉。他想過會有這一天，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還是感到一陣措手不及的失落。
「不去看海了嗎？」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不，最起碼，不是現在，你等我回來，等我解決了這一次危機我們再一起去。」姬璇立刻搖頭。
她上前一步，雖然無法觸碰，但她的目光卻無比真摯，「這三個月，是我三萬年來，最安寧的時光。你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平靜。」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變得悠遠，彷佛穿透了維度，看到了那個她一手建立，又不得不離開的宗門。
「可是，那裡是我的根。」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痛苦，「我能感覺到，安舍宗在呼喚我。我能感覺到，那片土地的規則在鬆動，在……崩壞。我是宗主，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肖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沉甸甸地墜著。他當然明白，姬璇不是不想留下，而是不能。
她是那個世界的支柱，是安舍宗的魂。她的存在，就像抽走了大廈的承重牆，那個剛剛走上正軌的世界，正在因為她的缺席而搖搖欲墜。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想說「那邊有阿塵，有灰芽，還有那麼多弟子」，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些都無法替代姬璇。她是獨一無二的宗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只有加濕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