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和甘泉之間,半隱著一座小鎮。
鎮子東西走向,長約五百米,橫臥於黃土高原的丘陵溝壑之中。最東頭的入鎮口,矗立著一座跨街的石牌坊,上面鐫刻著三個石青色大篆:諳南鎮。
1938年12月22日,冬至。天氣陰沉,朔風凜冽,眼見得一場大雪將至,而鎮子最西頭的一家店鋪內卻溫暖如春。
它租用了一幢臨街的兩層屋宇,門楣上方橫掛著「西北皮貨」的牌匾。
店鋪的大門掛著厚重棉簾,棉簾上爬滿暗花,紋路細密,泛著一層青紫色的絲光,隱隱透著幾分貴氣。
門內是一間寬敞方正的店堂,拾掇得整潔利落,正面牆上懸著兩個筆力雄渾的大字:「有道」。東西兩面靠牆的高柜上,疏落有致地陳列著一些成品、半成品的皮貨,它們卷著,或半舒半卷著,或平平地鋪展著。
店堂西側是會客室,穿過店堂與會客室之間的門,便是一個U形的迴廊,迴廊東頭,「七」字形的樓梯通向二樓。迴廊左右各有兩間平房,東廂房用做臥室,西廂房則是廚房與飯廳。
迴廊圈出了一方不大的院落。院南設著馬廄,拴著兩匹馬,停著一輛馬車。院子西南另開一個門,可容一輛馬車通行。
從西牆繞到南牆外,是一條黃泥土路。路坡下,一條蜿蜒的小河已結上了厚冰,與土路並行而去。
此時,店堂里的爐火燒得正旺。時近正午,沒有客人,年輕夥計倚在火爐旁的廳柱上,身子微歪,肩膀松垂,昏昏欲睡。高高的櫃檯後,老闆娘坐在鋪著羊皮褥子的寬大椅子上,低著頭,隨手翻看著帳本。
老闆娘名喚陳茹芸,年方二十三。她眉眼細長,肌膚白皙,留著一頭時髦的大波浪捲髮,身著駝色駱駝絨大衣,一派溫婉精緻的江南女子模樣,此刻的她,沉靜中帶著幾分慵懶。
看上去,這是一個生財有道的皮貨行,實則不然,它是國民黨中統局西安站暗中布設的特務組。
他們選擇此處落腳,只因鎮子離延安近,便於搜集第一手情報,而諳南鎮歸屬於一位左姓大地主,屬三不管地界,最利於隱蔽行動。
組長雷孟石,雖近四十,身形依舊壯實。五官扁平木訥,眼底卻蓄著一股子懾人的狠厲。在外人眼裡,他不過是皮貨店的帳房先生。
組內另有三人,一女兩男。
女子名周金芬,對外是廚娘身份。
兩名男子則以夥計身份示人,平日裡做著裝卸貨物、打理皮貨的事。身材魁梧的是孫得耀,削瘦者為吳鎮虎。
除了陳茹芸,四人皆當地人打扮。
陳茹芸與周金芬,住在店堂二樓的兩間臥房,孫得耀和吳鎮虎則各居一間東廂房。
店堂夥計招自本地。他不住店,每日開市前趕來,打烊後便歸家。日常打個中餐,那五人的殘羹剩食便是他的飲食。夥計年紀尚輕,只因父親早年隨客商赴甘肅走了幾年皮貨,言傳身教之下,自是知曉一些皮毛的常識,在招呼客人上倒也夠用。
當然,皮貨店自始至終就沒有真正的老闆,自打三個月前,陳茹芸這個老闆娘在店裡出現,便再也無人知曉「原老闆」的蹤跡。
而陳茹芸是中共的一名黨員,代號雨燕。
這年年初,她受訓於國民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七分校。因其無線電通信技術的成績優異,三個月前,她奉命提前結業,潛入此地,接替即將妊娠的原報務員。
會客室的掛鍾「鐺鐺鐺」地敲響,陳茹芸抬腕看表,正午十二點到了,正是午餐時間。她合上帳本,放入桌屜鎖好,拔下鑰匙,起身往飯廳走去。
孫得耀和吳鎮虎已上桌,卻沒動筷,只拿眼珠子逡巡著桌上的菜餚。孫得耀的面前,還放上了一盅小酒。
今日午飯還算豐盛,每逢有點好菜,孫得耀總要拿出自己的酒來喝上一盅——只限於一盅,雷孟石不許他多喝。
陳茹芸洗過手坐下,雷孟石恰好進來,眾人這才舉筷開吃。
孫得耀酒量不錯,可哪怕只喝少許,臉上也會泛紅,這會兒才喝了幾口,就上了色。他拿筷子點了點周金芬,笑道:「得意酒樓今兒有鮮驢肉湯,天寒,晚上弄一鍋暖暖身子。」
周金芬咽下一口飯,白了他一眼,輕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這個月的菜金早超支了。」說罷,眼睛望向雷孟石。
雷孟石沒吭聲。
周金芬對孫得耀眨了眨眼,孫得耀無奈,偏了偏頭。
吳鎮虎開口:「組長,天津的胡老闆又來進貨了,要兩張上等的羊皮裘。」
雷孟石淡淡道:「你去辦,讓西安裘莊送來。」
吳鎮虎咧著嘴笑了。
孫得耀朝吳鎮虎捻了捻手指,意思是「票子來了」。
周金芬撇了撇嘴。
雷孟石吃得極快,很快便放下碗筷。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伸出食指點向陳茹芸,朝外比劃了一下。
陳茹芸明白,今日收報的時間到了。她當即起身,跟著雷孟石進了密室。
果不其然,有新電訊。她收了電報,走出密室,回到飯廳。
周金芬去廚房忙活了,孫得耀仍沉醉在他的小酒就菜當中。吳鎮虎剛吃飽,見陳茹芸回來,笑嘻嘻地打了個飽嗝,邊走邊問:「又來活了?」陳茹芸回了個笑臉。
她坐下繼續吃著飯,心裡卻開始默譯電文。可是譯著譯著,她的心猛然一沉——她平日裡掌握的常用解碼,竟完全對譯不上新收的電碼!
自從來到這兒,陳茹芸便發現,有效的秘密工作舉步維艱。
雷孟石的謹慎近乎達到偏執的程度。他在店堂會客室西側隔出了一間窄小的密室,室門被一幅山水畫遮蔽,非側身躬腰高抬腿,則不得進入。雷孟石把電台和儲備的槍枝彈藥安置於密室,還在裡面放置一張簡易的窄床——窄到躺在上面無法自然翻身。而他自己,便夜夜睡在這張床上。
唯有收發報時,陳茹芸才被允許踏入密室。密室里沒有安放椅子的空間,沒有椅子,她只能坐在床上操作,雷孟石則始終立在一旁,不錯眼地盯著。她收的是數碼電文,發的也是雷孟石給的數碼。收發一結束,電文立馬被雷孟石取走,從未在她手上停留過片刻。至於密碼本,她更是連影子都不曾見。
不過,記憶力強是她的長項。她多次不動聲色地默記下長文電碼,趁雷孟石譯電和琢磨電文的時刻,佯裝鎮定地回到樓上的臥室,快速地把電碼記錄下來。當攢到一定條數後,她便通過地下交通員將它送至延安。延安軍委三局二科的同志緊扣時間節點,將電文與邊區發生的事件逐一對應,摸清了電碼數字的規律,成功破譯了密碼。經過溯源,特委的同志順藤摸瓜,揪出了潛伏的中統間諜,邊區的工作因此減少了大量損失。
此時,陳茹芸手心沁出了汗,嘴裡的食物驟然變得難以下咽。她強撐著將手中的白面饅頭吃完,臉上帶著大家習慣了的淡淡的笑,禮貌地對孫得耀說「慢吃」,然後像往常一樣去漱了口,再向周金芬道聲「辛苦」,走出飯廳。
回到店堂,她囑咐夥計去後廚吃飯,自己則重新拿出帳本,低頭翻閱起來。
明面上,這就是一個平靜的午後,再尋常不過了,可陳茹芸的內心卻波濤洶湧。
她斷定,不同尋常的事情已經發生,情況甚至會很糟糕。她竭力穩住心神,一遍遍地回憶著這幾日的場景,試圖從細節中發現端倪。
想來,午飯之前的一切都還是如常的,唯一的變化,就是敵人突然更換了譯電碼!
敵人知道原解碼泄密了嗎?是哪裡出了紕漏?敵人會懷疑到自己嗎?接下來的工作該如何繼續?這一連串的問號反覆地擊打著她的腦袋。
她迫切需要答案。
這會兒,夥計吃完飯回到了店堂。陳茹芸又靜坐了片刻,這才合上帳本。她直起身,抬手捂著嘴,輕輕地打了個哈欠,用雙手揉了揉眼角。
很安靜,店堂里一味地安靜。整間店堂,靜得好似只能聽到呼吸聲。
自接收到神秘的電文,雷孟石便再也沒有露面,這似乎不正常;吳鎮虎大中午跑去對門家什店逗店家女兒,時間超長卻依舊不回,這似乎也不正常;平日裡這個時辰,周金芬的臥室里總會傳來腳步拖曳樓板的聲音,此時卻毫無聲響,這似乎還是不正常。
午飯後所有的細微變化都透著詭異,都在警醒她:危機已然迫近!
陳茹芸望向棉簾,想像著門外的景象。
今日本是和聯絡員接頭的日子,她還能去交接情報嗎?陳茹芸猶疑不決。
而按照平日裡的作息時間,此刻她正該上樓回房午休。她緩緩起身,斂起眼底所有的波瀾,邁著優雅的步子,從容地轉出了店堂。
雷孟石陰沉著臉,坐在那張窄小的床上。他的雙臂擱在桌沿上,雙掌使勁地一握一張,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桌角,那裡放著一把鋥亮的櫓子。
大茶缸里落著燒成灰燼的電文,灰燼早已冷卻,可電文的每一個字仍在他眼前跳動:陳夫實為共黨昨夜拒捕斃命明日輯陳歸案原碼即刻棄用。
陳茹芸的丈夫,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七分校的教官,他既為共黨,陳茹芸身為其妻,必逃不了干係。
那一個個字像是一枚枚燒紅了的針,它們刺痛了雷孟石的眼睛,令他怒不可遏。
為著他的特務組所發生的變故,中統被迫啟用第二套密碼,這已讓他顏面盡失,可真正令他暴怒的,是身邊的報務員竟然是共黨。
就他個人而言,他尤其痛恨的,是自己與陳茹芸相處三月之久,居然沒能發現她的任何異常。深重的挫敗感使得他出離憤怒,憤怒使得他的眼裡充滿了血絲。
不過,他沒有馬上對陳茹芸動手,只是秘密地將監視、跟蹤和抓捕的任務布置下去。
辦事用心的吳鎮虎和心思細密的周金芬負責監視和跟蹤,孔武有力的孫得耀則從後院大門悄悄溜出,堵在東門,他自己掌控西門的出入。
他下令,一旦陳茹芸試圖出鎮,立即實施抓捕。
此刻,他得先把事情的頭緒捋捋清楚,再決定如何處置陳茹芸。
雷孟石從枕頭底下摸出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並不點上火,就這樣叼著,菸絲的味道總能讓他的情緒得到舒緩。
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兩月來令他困惑的事。
他明白了情報為何總是遲滯,或不準確;明白奔赴延安的青年學生為何能避開攔截點;明白共黨運送物資的車隊為何能夠提前通過伏擊圈;明白為何共黨過境的重要人物平安無事,而黨國武裝人員反而遭遇到反伏擊……
各種跡象表明,他們的電文不僅被共黨截獲,還被譯得明明白白,而潛伏在延安的中統間諜也已暴露,成了共黨手中揉搓擺弄的棋子,共黨則利用這枚棋子掌控情報的運作,從而做到趨利避害,步步占先。
可雷孟石確定不了這一切是否真與陳茹芸有關。如果是,從未踏出諳南鎮一步的她,是怎麼做到與外界聯繫的?
只有一個可能,不,不是可能,是一定!這個鎮上藏著共黨的窩點,他確信。
這時,密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雷孟石打開門,將上身探出密室,周金芬向上呶呶嘴,又用食指指了指樓上。往常的這個時辰,陳茹芸總會給自己一段短暫的午休時光,可今天,她能睡得安穩嗎?雷孟石不由得冷笑。
終於,他做了決定,必須在今天之內逼迫她有所行動,從而挖出鎮上的共黨窩點,以此彌補自己失察之過。
他對周金芬低聲吩咐:「你去把鎮海叫回來,讓他騎馬去調五個外勤來。馬留在東頭外,再留下一個外勤,把得耀換回來。你上樓去,正常午休,暫時不動。」
周金芬掀開棉簾,站在店門口扯著嗓門喊:「虎哥哎,別諞閒傳了,老闆娘叫你整皮子嘍——」
周鎮虎應聲跳出門來,一疊聲地應著「來了來了來了」。
正如雷孟石所願,他所安排的行動全都落入陳茹芸的眼裡。
陳茹芸立在臨街窗邊,從窗簾的縫隙中看到吳鎮虎快馬從門前馳過,奔向東門。陳茹芸知道,這是要有行動了。而收到電文之後有所行動,這倒是符合常態的。
不多時,周金芬走樓梯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腳步重重地,如往常一般,從門前拖曳而過,落地的節奏與平日裡並無二致。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
這情形,確實打消了陳茹芸的一些疑慮。她想,或許解碼的更換,源於其他線上的問題。當然,她也沒有就此消除焦慮,徹底放下戒備。
不過,正如雷孟石所希望的,她決定冒險了。敵方密碼更換,中統正執行新的任務,這兩個情報非常重要,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冒險把情報傳遞出去。
陳茹芸蹲在床頭,輕輕揭起一小塊木地板,從裡面取出一小瓶隱形液和一支鋼筆。
她在桌前坐下,旋開筆帽,將隱形液吸入筆芯,再從抽屜最下層取出一張手紙,鋪開。
落筆為:敵密碼改用,今明或有行動,雨燕疑似暴露。
她還附錄上今日收到的電碼。
字跡隱去後,她將手紙輕輕地揉搓,再細細地展平,摺疊好,放進精緻的手包。
做完這一切,她把鋼筆和瓶子放回原處,覆上木塊,並扯下一根細發,嵌在縫隙里。
午休過後,她如常下樓坐店。
這個下午,她還做成了兩筆老顧客的生意。
傍晚光景,夥計開始上門板。
陳茹芸在脖頸間繞上厚實的淺灰色針織圍巾,套上同色同質地的手套,拿著粉色的手包,走出店鋪。
鉚了一天勁的老天,還下不來雪,天氣卻更為陰寒。
街市上多是收市的店家和攤販,行人已然稀少。
因左家家主偏愛江南人文風物,諳南鎮的瓦屋街巷,無論布局形制、還是建築用材,都帶著鮮明的江南印記。左家人取其名為「諳南」,正是取白居易《憶江南》中「風景舊曾諳」的詩意。
此地與外人、官府少有牽扯。客商也樂於經此南來北往,更成了南北貨物的集散地。生意也著實好做,主顧出手爽快,酒肆人聲鼎沸,暗門子也不寂寞,頗有幾分江南商埠才有的興隆景象。
就吃食來說,杏仁油茶、甑糕、棗沫糊、粉湯羊血、泡饃……樣樣都有,甚至可以吃到地道的上海餛飩。
陳茹芸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便宛如一名俏麗的江南女子徜徉於故鄉的古街。
路上有人招呼道:「老闆娘,又吃餛飩去?」
陳茹芸含笑點頭。
她來到鎮中心的得意酒樓。
店門口立著一塊刻著「今日推薦」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劃了幾個字:鮮驢肉湯。
掀開棉簾,一股暖氣夾雜著菜餚的香氣撲面而來。陳茹芸環顧四周,這兒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除了靠門的桌子,其它五張桌子都坐有人,夥計端著盤子在樓梯間上下穿梭,看來二樓雅座上的食客也不少。
一名叫葛二根的夥計看見陳茹芸,忙走過來。他笑容可掬,躬身招呼道:「來了,老闆娘。今日還要餛飩?」
陳茹芸眉眼含笑,用不輕不重的聲調回道:「是的,要現包的。再來一鍋鮮驢肉湯,四、五人份的,送店裡去。」
「餛飩可是堂食?」
「堂食。」
夥計隨即大聲地喊單:「現包的餛飩,一碗——大鍋鮮驢湯——一份——」
夥計正待走開,周金芬旋風似地沖了進來,她看到陳茹芸後故作一怔,隨即恭敬道:「老闆娘在啊。帳房先生請喝驢肉湯,我買來著。」
「老闆娘已經訂下驢肉湯了。」夥計笑眯眯地插話。
「今日算帳房先生的,」周金花朝夥計擠擠眼,快活道,「二根,來份大鍋驢肉湯,今日大傢伙可得要放開肚皮喝了。」她搓搓手,縮了縮脖子,「這天賊冷賊冷的。」
「可不是嘛,正是喝驢肉湯的天氣嘍。」夥計熱情搭話。
「你也來一碗餛飩?」陳茹芸問。
「哦喲,老闆娘請,多不合適哦,不敢當的。」周金芬口裡說著,卻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老闆娘客氣。餛飩——一碗——」夥計喊著單走了開去。
陳茹芸打開手包,取出那張手紙,仔細地擦了擦板凳,這才坐下,她將手紙團了團,擱在桌角邊。
周金芬往前探了探身子,涎著臉輕聲笑:「上海人啊,就是講究。」
這時從廚房裡走出一位當地裝扮的農婦,她挎著滿滿一大籃子雞蛋,口中憤憤不平地說著:「嫌貴?現在啥子不漲價?你說出個啥子來,額也不跟你槓這個價。「
她又拉住正從她身邊走過的葛二根,央道:「這好後生呢,恁幫額和老闆說說,把這些個雞蛋收了吧!家裡窮呢,沒幾粒糧了,孩兒添娃了,她婆姨連個雞蛋都不捨得喋,全家就巴巴地指望換幾兩面活人呢,額可是走了好長的路趕來的,還得費半個時辰摸黑趕回。求求恁了,恁們店大好活,老闆大慈大悲,就成全額這點小生意吧。」
葛二根掰扯著她的手,陪笑道:「大嬸,你這個話,我和老闆說不上,說不上的。」
那婦人不放手,夥計只好說道:「要不,大嬸你到別個飯館看看。從這往東走二百來步,有個小飯店,店是小,老闆倒還好說話,你去試試看,能賣幾個就賣幾個吧,你這生意搞不好就成了呢,說不準連雞啊鴨的生意,也多了個談的去處。」
婦人鬆開葛二根的手,千恩萬謝:「好人哪,恁這後生是好人哪!菩薩保祐,日後一定大富大貴。」臨出門時又回過頭來,恨恨地道,「這個糟地,額這一出門是再也不來了!再來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周金芬輕笑一聲,說道:「這也是一個厲害角色。」
呼哧呼哧地吃完餛飩,周金芬滿足地用袖子揩了揩嘴:「這餛飩的餡倒是精細,可還是比不了我們大西北的餃子,它吃著實在!」
陳茹芸笑嗔:「聽你這麼一說,我這老闆娘請客的情分,就算是沒了。」
「不會,不會,多謝老闆娘!」周金芬咧嘴直笑。
陳茹芸從包里取出錢鈔放在桌上,二人起身準備離去。
「二位吃好了?慢走!」葛二根走了過來,「驢肉湯一會兒就到。」
「多加點量,你親自送,量不夠不付錢。」周金芬笑著威脅。
「哎,哎,一定一定。」葛二根彎著腰,也笑。
走出酒樓,周金芬突然頓住腳步:「不行,我得回去盯著點,湯多肉少的可不成,少不得還得緊著那些個爺吃,沒有幾塊肉能進我的嘴。」
「去吧。這種事嘛,我這個老闆娘可不好插手。」陳茹芸笑盈盈地說道。
看見陳茹芸向前走去,周金芬立馬折返,大步跨進酒樓。
葛二根收拾好桌子,正端著碗碟廚餘往廚房走去。周金芬一眼掃去,之前擱在桌角邊上的那個紙團不見了。於是,她搶上一步,擋在葛二根身前,她在食盤上看到那個紙團,它和殘羹混在一起,已被洇濕。她一把抓在手中,在葛二根驚愕的表情中,她掏出自己的錢,把陳茹芸付出的鈔票換了下來,轉身快步出了店門。
街對面,吳鎮虎隱身於暗處,視線死死鎖定陳茹芸的背影。周金芬謹慎地穿過街道,向他示意已經得手,隨即大步追上陳茹芸。吳鎮虎則帶著冷風跨進得意酒樓。
他雙足剛落定,葛二根就歡歡喜喜地過來招呼。
「是您啊!老闆娘剛打這兒出去。」
吳鎮虎不搭話,生硬地說道:「三碗粉湯羊血。」
葛二根一怔:「爺是要一碗一碗上,還是——」
吳鎮虎不說話,只把眼一瞪。
「明白,明白。請爺稍候,馬上就來!」葛二根陪著笑,將身子躬了又躬,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叫道,「粉湯羊血——三碗——」
吳鎮虎在靠門的桌子坐下,背對著門,眼神似刀,在每個人的臉上划來划去。
很快,三碗粉湯羊血上了桌。
吳鎮虎無聲地獨啜著漸漸冷卻的羊血湯,眼神陰沉。
他得到的指令是,儘快把共黨驚出來。
皮貨店小門虛掩,陳茹芸與周金芬進店時,孫得耀正在翻看貨架上的皮貨,見二人空著手,便問:「驢肉湯呢?」
周金芬笑:「你個吃貨!」
陳茹芸微笑:「我不吃驢肉的,先上樓了。」說著,往樓上走去。
陳茹芸關上房門,換鞋,脫下外衣掛好,給爐灶添柴……她在臥室里走來走去,做著平日裡常做的事。
她一邊走動,一邊查看,發現她的臥室被翻查過了。
針線盒被打開過,卡在盒蓋的線頭落回到盒內,而且,他們翻查得極為徹底,連爐旁的小木柴都沒有放過。一根木柴原是以左傾15度角放置的,此刻它與其它木柴摞在一起,被碼得整整齊齊的。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周金芬近乎貼身的跟蹤,使她確信自己已然暴露。她如今就是一根魚線,雷孟石正緊握著魚竿,準備釣上一乾子魚來。若魚線的價值沒了,她當即刻被捕。
在得意酒樓賣蛋的大嬸,是中共地下交通員張紅梅,陳茹芸細細琢磨她和葛二根的對話——她說「再也不來了」,意指所有人都要撤離;「半個時辰」即一個小時,「摸黑回趕」,指的是夜裡一點鐘撤離;別個飯店的別個老闆,還可以談談「雞啊鴨的生意」意為有同志接應,而且另有任務。
他們向陳茹芸透露了四個信息:她已暴露,全員撤離;當夜一點行動;天天來小飯館有同志接應;另有任務需要完成。
她已暴露,安全撤離幾乎是不可能的,同志們也定然知曉。在如此艱難的境況下,還有什麼新的任務需要完成呢?根據地下工作者的紀律,她只與聯絡員聯絡,不可以與交通員在公共場合同時露面,此番公然碰面,足見情勢危急。
所以,這近乎是一次公開的行動,任務還能完成嗎?
思來想去的同時,她還擔心葛二根和張紅梅的安全,雷孟石是不會放過任何疑點的。她想到周金芬的突然折返,於是,想到了寫著情報的那張手紙。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頭,俯身查看地板下的暗格。還好,細發還依原樣嵌在縫隙里;小心地揭開木板,取出鋼筆,試了試,筆帽的旋緊度未變——這裡還沒有被發現。
她鬆了一口氣。只要敵人沒有發現隱形液,就無法斷定她是否攜帶情報接頭,葛二根和張紅梅的嫌疑暫時也無法坐實。
可轉瞬間,她的心又猛地揪了起來,揪得生疼。她想到了丈夫。毋庸置疑,丈夫必定也已暴露,處於生死之間。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件事,現在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
密室之中,周金芬和雷孟石正在檢查那張手紙和錢鈔。他們用火烤,用顯影液塗,用清水浸泡,可沒有任何字跡顯現。
雷孟石眉頭緊鎖,沉聲發問:「陳茹芸是否脫離過你和鎮虎的視線?」
周金芬想了一想,回答道:「十來秒吧,她早我進酒樓,前後不過二十秒。我進去時,她剛點好吃食,與葛二根隔著兩步遠的距離。即便二人是同黨,這點時間也來不及傳遞消息,再說,她這麼個人物一進去,滿堂的客人都盯著看,她會謹慎的。」
這番話讓雷孟石愈發疑惑,難道陳茹芸前往酒樓只是日常之舉?還是說,她只是為了試探自己是否暴露?若真是試探,她有所確定嗎?不過,不管確定與否,她必定還會行動。明日西安方面就來拿人,時間不多了。
「控制酒樓老闆秦長富,盯死陳茹芸,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帶走葛二根。」他面無表情地下達指令。在他的算計中,只要葛二根是陳茹芸的同黨,陳茹芸眼見他被捕,便只能選擇鋌而走險。
送達驢肉湯後,葛二根在離店不足五米處被打暈了。
他甦醒時,發現自己的嘴被堵上了,手和腳都被結實地綁著,身處於黑漆漆的屋子。屋子的窗戶很小很高,僅有雪光透進來,從牆外傳來絲竹宴樂的喧囂。他知道,他現在身處於中統在醉花樓的安全屋。
此時身邊響起悉索的聲音,他睜大眼睛望去,是一團黑影在扭動。
他心裡一驚,第一個念頭是:陳茹芸也被抓了!
借著微弱的雪光,他仔細辨認,發現那是酒樓老闆秦長富,並非陳茹芸,便鬆了一口氣。再說,秦長富的安全自當無礙,左家人定會出面解救。
葛二根沒有擔憂自己的安危,滿心牽掛的是任務是否能順利完成。他也對此次任務感到疑惑,他接到的命令是協助邊保同志處決叛徒,並通知陳茹芸同志參與。可他並不知曉叛徒是誰,況且陳茹芸同志已然暴露,之所以敵人還沒關押她,在於他們只將她當作魚線來用。
但他深諳地下工作的性質,少問多做就是鐵律。憑藉多年潛伏經驗,他明白,有的時候是否完成任務不重要,執行任務的過程才是關鍵所在。
細思下來,今日與陳茹芸的接頭有驚無險,他認為自己尚無把柄落入敵人手中。
在陳茹芸和周金芬邁出酒樓的當口,他背對食客佯裝擦拭桌子,快速地替換了陳茹芸擱在桌角邊的手紙。周金芬搶去的不過是一張普通的手紙。而這套交接情報的手法是由陳茹芸設計的,二人配合多次,從未出過紕漏。
這之後,他藉口上廁所,徑直從廚房偏門溜到後院。在牆角一塊活動的青磚下,他取出一張油紙,用它包上情報,重新塞回磚下。迅捷地做完這一切,他依舊從偏門回到廚房。在吳鎮虎跨進酒樓時,他正好現身店堂。按計劃,今夜行動前,這份情報會經由張紅梅轉交給下一位交通員。
葛二根不是沒想過,他親自去送驢肉湯,有可能一去不回。但若換別的夥計去送,只會加深敵人對他的懷疑,而雷孟石則很可能拽斷魚線,收起魚杆,陳茹芸便沒機會撤離了,更無法參與午夜行動。
當然,上級肯定還有第二方案,只是他不在執行任務的人員之列。但可以確定的是,一旦啟動第二方案,同志們將面臨更艱難、更兇險的局面。
陳茹芸估算過,從起步下樓,再繞出西南院門,之後從西頭往東,直至天天來飯館,約莫需要五分鐘時間。
十二點五十二分,她穿上大衣,圍緊圍巾,仔細檢查了手槍和彈藥。
她左手戴上手套,將另一隻手套塞進大衣左側口袋裡,右手則伸進右側口袋,握著手槍。
一切準備就緒,她走到房門後立住,停留了片刻。她明白,只要打開這扇門,自己的一舉一動,便等同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陳茹芸輕輕拉開門,躡手躡腳走下樓梯,悄無聲息步下迴廊台階,大步穿過院子,慢慢地打開院門,閃身而出。
她回望院內,再將門帶上,細心地將門鼻子扣好。
天上早已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地下的雪積了厚厚的一層,她走過之處,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行至鎮上唯一的大街,她立刻隱身於屋檐下快步疾行。屋檐下黯淡的燈影搖來晃去,它們交織著雪光和雪花,模糊了她的身影。
她明知身後有特務尾隨,他們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卻仍時不時地回頭張望,做出一副警覺的模樣。此時,她必須偽裝成一個潛行之人。
經過天天來飯館門口的時候,屋檐暗處閃出一個人來——正是張紅梅。
陳茹芸輕聲而急促地說:「二根被抓了,不在皮貨店,應該在醉花樓後院的安全屋。」
「救他,一塊撤離。」張紅梅的聲調很冷靜。
醉花樓在中街南向,後院有個單獨隔出來的小房子,帶獨立的偏門,陳茹芸曾撞見周金芬往那兒送飯,她判斷那是雷孟石租用的安全屋,並及時將這個消息傳遞給組織。
陳茹芸心上稍安,往回看了看:「他們跟來了。」
「來得好!」張紅梅字字清晰。
「現在我們做什麼?」
「跟著我走。」
雷孟石盯著前面兩個身影,心中一喜,並生出對陳茹芸的輕蔑之意。大雪的天氣方便於近距離的跟蹤,他抬手一揮,敦促手下人跟上。
眼見二人回頭向後望了望,然後過街,在對面一幢院落的大門前停下。
雷孟石知道,那個院落不大,帶前後院,單層獨棟。它原來用作米行,至今已空置半年之久。
此時二人稍作停留,似是猶豫,左顧右盼後,又起步往東繼續走去,就在雷孟石跟蹤至那座院落時,她們突然奔跑起來,二人身影眼見就要消失在風雪的混沌中。
雷孟石心下一聲「不好」,厲聲嘶吼:「抓住她們!抓活的!」
話音剛落,就從院子裡打出一槍來,雷孟石一行七人立即四散,隱蔽至大門兩側的牆根下。
雷孟石舉槍朝吳鎮虎和一個外勤示意,命他倆去追趕兩個女共黨,可二人剛竄出幾步,迎面而來的幾發子彈就將他們射倒了。
剎那間,噼哩啪啦地,射向院外的槍聲突然密集起來,子彈從大門處呼嘯而出,聲音鑽進雷孟石的耳朵,耳膜生疼。他憤怒地大喊:「打他娘的。」頓時,整個諳南鎮就此提前過起了大年三十。
打了一會兒,裡面的人沒有衝出來,外面的人沒能突進去,東邊那頭再也沒槍聲響起。雷孟石覺得不對勁,這不像是共黨的打法。
他舉起手示意停止射擊,側耳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裡面使的是清一色的短槍,共黨基本上沒有這樣的配備。
「上當了!」他對自己說。
裡面發現外面沒了動靜,便也停止射擊。
雷孟石朝院內大聲喊道:「裡面是軍統的兄弟嗎?我是中統雷孟石。誤會了!」
裡面沒有馬上回答,過了片刻,傳出一個人的聲音:「進來一個人。不准帶武器!」
雷孟石回應:「我進來。」
隨即,他回頭指著三個外勤低聲下令:「你們幾個繼續追趕共黨。」又示意孫得耀,「你,去查查他倆是不是還活著。」
見他們各自行動後,雷孟石便走到屋門前,彎下腰,將手槍放到腳邊,舉著雙手說:「我來了。」
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接著開到一人的寬度,雷孟石被一把扯了進去,隨即門又被關上了。
屋子裡沒有點燈,爐子裡只有一點殘火,想必是柴禾準備不足。
屋內六個人,因光線昏暗,看不清臉。
雷孟石被兩把槍指著,不得已,他再次亮明身份。兩個拿槍的人退了開去。
這當兒,一人貼上來,擦亮了一根火柴,在雷孟石的臉上照了照,隨後用手指將火柴捻滅。
旁邊一人介紹:「這是我們的賈隊長。」
對方帶隊的是軍統陝西站行動隊代理隊長賈森。
賈森惡聲惡氣責問道:「你們為什麼推開我的院門,還朝我們開槍?他奶奶的,老子還以為共黨處決叛徒來了。」
原來,正是打開院門的聲響驚擾了昏昏欲睡的值守,再加上朝屋裡放的一槍,讓賈森以為共黨尾隨來了。
雷孟石屈聲道:「我們開槍?沒有的事!賈兄可是冤枉我們了。」
說到這裡,雙方便掰扯起是誰開的第一槍,都咬定是對方先開的火。說著說著,突然就都不說了,他們同時想到,那一槍,當是共黨開的。
氣氛一時免不了尷尬。
「你們是來搶食的吧,你們不是嚷嚷著要抓活的嗎?」賈森突然一聲冷笑,揶揄道。
「不是不是,情報有誤,情報有誤。」雷孟石口裡說著,心裡罵道,「他娘的,死鴨子的嘴,硬著呢!」
雷孟石掃了另外五人一眼,暗自猜測哪一個是共黨的叛徒。此時,爐子的殘火幾近熄滅,光線更暗了,實在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大體的輪廓。其中一人低著頭,側過臉去,應該就是那位了。他不由得泛起心思:什麼共黨叛徒這麼重要,居然擺得出這種陣勢?
瞧著賈森這小子得意張狂的樣子,再想到陳茹芸逃脫,雷孟石心裡酸溜溜的,惱恨不已。
雷孟石知道賈森沒有說謊,倒是自己中了共黨的計,而陳茹芸,這個共黨娘們大概捉不回來了。
雷孟石不能解釋,也無法解釋,他不想在軍統面前失了顏面,讓中統淪為笑柄。況且,此刻在賈森面前,他本就心虛氣短,只得開口道:「賈兄你安然無恙,這事就算是翻篇了,多說無益。與共黨這一戰,賈兄你英武。」
「哈哈哈哈,承蒙雷兄海涵!」賈森心領神會,他已在心裡草擬好給上峰的電文:諳南鎮共黨來襲,我等拼死一戰,毫髮未損,擊斃共黨多人。
「兄弟我這就告退了。」雷孟石拱手作揖,他心裡罵著娘,轉身走出門。門在身後「哐當」一聲給關上了。
雷孟石打著手電,在院子四周仔細查看一番。
只見院牆和門上布滿彈孔,地上散落著碎磚碎瓦。共黨究竟在哪裡開的槍呢?雷孟石留意到東牆下散落著雪塊,便走近去看,發現牆頂上有一大塊輕淺的壓痕。他伸手拂去上面的浮雪,試探著按了按,果然不出所料,下面的雪是硬實的。
至此,雷孟石已基本還原出事件的整個過程。
兩名女共黨在大門前的停留,是為著推開虛掩著的大門,製造動靜,促使屋內人警醒,便於快速捲入槍戰。而在此之前,已有另一名共黨從院牆上跳入,悄悄拉開門閂,隨後回身躍上牆頂,趴在上面,等待他們被兩個女共黨誘導至此。他們一到,他立馬開了一槍——不,是兩隻手同時開了一槍,共兩槍,一槍指向屋內,一槍指向院外,混亂的槍戰就此打響。
共黨這是玩了個一石二鳥。他們一方面想藉助中統的手除掉叛徒;另一方面,利用槍戰,為陳茹芸的逃離爭取足夠的時間。跳下院牆的那名共黨並不急於離去,他還留下來做了短暫的狙擊,吳鎮虎和那名外勤就是被他射倒的。
走出院子,雷孟石見吳鎮虎已坐靠在門牆邊,他的手臂和小腿各中一槍,所幸不是致命傷,可那個外勤死了,屍體還臥在雪地里。雷孟石摸了摸吳鎮虎的頭以示安慰。
這時,派去追趕共黨的三個外勤回來了。他們頭上身上落滿白雪,眉毛上掛滿雪霜,氣喘吁吁地說「追不上了」。他們報告:出了鎮後,雪地上出現了新鮮的馬蹄印,共黨是騎馬逃走的,另外,守東頭的兄弟也死了,共黨用的是刀。
雷孟石的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弟兄們辛苦了,把那兩個弟兄先埋了。今晚你們就在鎮上客棧休息。得耀先送鎮虎去鎮上診所處理傷口,明日再送去西安醫治。」
一個外勤悲憤地說:「如果我們也配備幾匹馬,肯定能追上!」
「尋常時隱形匿跡,事發時隱蔽行事,不得張揚,這是上峰的命令。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雷孟石平和地訓誡。
其實,雷孟石心裡同樣憤慨,他對第二次國共合作感到異常的憋屈和無奈。
一行人回到皮貨店,發現皮貨店也出了事。
周金芬說,她正守在店堂里,突然聽到馬嘶,她趕快滅了燈,向後院移動,哪知對方抬手就是一槍,然後騎著馬沿著河邊的路向南跑了,馬上似有二人,而後院的馬不見了。她還把迴廊柱子上的彈痕指給雷孟石看。
雷孟石臉上橫肉驟生,對周金芬的話不置可否,突然開腔:「得耀,你去把秦長富和葛二根帶來。」
孫得耀走了後,雷孟石在爐灶旁的椅子上坐下,對周金芬說:「你也坐下。」
周金芬看到雷孟石的手裡還緊握著槍,坐不下去。
看到周金芬盯著自己拿槍的手,雷孟石才反應過來,他把槍插入腰間,從口袋摸出煙,點上火,猛抽了一口,滿嘴噴著煙霧說:「坐下吧。」表情溫和了許多。
周金芬這才小心地坐下。
「昨晚在酒樓發生的事,你是不是沒有匯報周全?!」一開口,雷孟石的臉又陰沉了起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陳茹芸是如何知曉共黨的午夜行動計劃的,他們之間又如何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周金芬一愣,正想否認,想說沒有什麼遺漏,張開了嘴卻吐不出聲音了。她想起賣雞蛋的大嬸,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於是,她磕磕絆絆地補述了一番。從張紅梅憤憤地出現,一直到她恨恨地離去,周金芬詳盡地複述了張紅梅和葛二根的對話。
「蠢貨!蠢貨!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他們用的全是暗語!暗語!你懂不懂!葛二根,就是他娘的共黨!」雷孟石終於忍不住了,他拔出槍來,指著周金芬的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組,組長!」孫得耀進來,見到這個情形,一臉錯愕。
他一手提溜著秦長富,另一隻手攥著一把門鎖和幾段繩索。
聽到聲音,雷孟石本能地將槍口轉向孫得耀。孫得耀忙把頭偏開,手一松,秦長富便癱軟在地。
「組長,門鎖被人砸了,葛二根跑了。」孫得耀臉上的錯愕沒有消去,又罩上一層怯意。
「共黨是怎麼知道安全屋的?!怎麼知道的?!」雷孟石咆哮著。
沒有人能回答他。
「算了,算了算了。」靜默片刻,雷孟石垂下頭,無力地揮了揮手。
他算是想明白了,此次進入鎮子的共黨只有兩個人。二人攪得中統和軍統刀槍相向,還救走陳茹雲和葛二根。想來,兩個女共黨是騎著東頭的那匹馬脫身的,那名共黨救下葛二根後,為方便逃跑,二人還從容地來到皮貨店盜走馬。一想到這些,他便好似沒了心氣。
秦長富突然跪起來作揖:「長、長官,我不是共黨,我就是個生意人!我在鎮上開酒樓,十幾年了啊!您去問問,全鎮人都知道!左家管家最清楚了!我不知道誰是共黨,我只知道做生意啊!二根這夥計是他自己找來的,我看他身體好,人也勤快,就留下他來,我不知道他是共黨啊,要知道也不能用他!他可害苦我嘍!」
「滾蛋吧,你!」雷孟石一腳就把秦長富踢翻在門檻邊上,秦長富順勢翻過門檻,跌跌撞撞地跑了。
「他娘的,共黨這個一石二鳥玩得漂亮!共黨裡面還真他娘的有能人!」他咬牙切齒地恨道。
雷孟石只說對了一半。共產黨的這次行動,確乎是一石二鳥。只不過,救陳茹芸是真,殺叛徒是假。因為「叛徒」是我黨一名即將打入軍統的特工,「借刀」是為坐實其「叛徒」的身份加一砝碼。
「叛徒」名為「蕭肅」,代號為「鷹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