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3日清晨,雪已轉小,但依然落個不停。
通往甘泉縣城的路上,行進著疏疏落落的百姓。除了流浪的,還有推著小軲轆車往城裡送貨的,挑著籮筐做點當日小本生意的,而那些挎著包袱輕鬆走著的,大多為著探親訪友。
賈森六人為避人耳目,便三三兩兩地分散開,混跡於百姓當中。蕭肅走在中間,賈森和一個手下尾隨其後。一行人捂著帽子,弓著身子,縮脖攏袖,言行與普通鄉民並無二致。
甘泉縣為國共兩黨共轄之地,兩黨人員往來自由,可他們終歸是軍統的身份,總不想引人注目,加之六人當中,還夾帶著撤離延安的軍統間諜,更有一名中共叛徒,這就不能不使他們謹慎行事。
一行人順順利利地進了縣城。
甘泉縣城不大,唯有一條小街穿城而過,它既是城中路,也是交通南北的通道。
他們避開國民黨甘泉縣府,落足於縣城東北一幢鄉紳閒置的院落。
宅院臨街,是個二進院,分前後門和南偏門。主人遠赴西安,宅子被軍統借作臨時落腳點。
此處離保安隊不遠,遇突發狀況可及時求援。賈森對這點尤其感到滿意,昨夜的險情令他心有餘悸。於他而言,任務遠未結束,他需在此等候西安來人,確保交接蕭肅的過程安全順利。
進了院落,大夥都鬆了一口氣。
「燒爐子,燒爐子」,有人一迭聲地叫。
幾個人便熟練地捅起爐子,點燃火,坐上水壺。
賈森坐一旁抽了根煙。把菸蒂扔進爐子後,他起身吩咐道:「我出去辦點事,你們注意前後門的警戒,沒有我的准許,任何人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賈森獨自登門拜訪縣長,在縣衙往西安發了一封電報,申領了一些彈藥。而後他壓下眉宇間的疲憊和焦慮,擠出幾分笑意,請縣長代為尋覓一位連姓的保安隊員,稱有私事相商。
那位保安隊員到場後,賈森給了他一筆酬勞,囑咐他一日三餐送飯至老地址,備足十人飯食。賈森故意多添四人份飯食,只為擾亂他人判斷。
電報雖已發出,但西安方面的來人是否能按時抵達,他心中並無把握。
諸事辦妥,他沒敢多耽擱,即刻返回宅院。
一入院門,賈森立馬安排人員住宿。他和一名手下宿於前院,方便自己第一時間洞悉前街的動靜。他把間諜袁新安和共黨叛徒蕭肅安置在後院。雖後院屋子有富餘,他還是令另兩名隊員與他倆共居一屋。
他命所有隊員,也安排上他自己,輪流值守,守護前後院。隨後,他分發彈藥,確保每名隊員彈藥充足。為杜絕隱患,他又命手下封死了南偏門。
立功心切的他,可不想節外生枝,前功盡棄。
被分配到後院的兩名隊員頗為自律。他倆既不跟袁新安和蕭肅搭話,彼此間也極少交談。二人輪流吃飯,先吃完的那一個紮緊棉衣,裹上褥子,自覺替換首輪值守的同伴。
蕭肅和袁新安沒有槍枝,沒有彈藥。
蕭肅心裡清楚,昨夜的槍戰有利於坐實自己的叛徒身份,卻不足以獲得軍統的完全信任。袁新安免不了接受審查,更何況自己這個被策反的人。
袁新安倒是輕鬆,他放開手腳躺在炕上,偶爾從嗓子裡漏出一兩聲小調,瞧見蕭肅拿起枕頭聞了聞,然後皺著眉頭丟開,還理解地一笑。
袁新安,本名鄭崇武,是軍統組織建立初期的骨幹成員。作為一名老牌特務,他思想頑固,心狠手辣。在33年的「福盛樓事件」中,他立下大功,深得西北區情報處處長於子雄的器重。他此次潛入延安,正是於子雄親自點名委派。
袁新安所在的潛伏小組為二人組,他任組長。其核心任務是辨識共產黨重要人物,伺機策反或者暗殺。
袁新安潛入延安已達一年之久。這一年來,他目睹中統與軍統的間諜接連落網,自覺處境岌岌可危,便開始盤算如何逃離延安。
若沒有接到撤退的指令,無功而返,屬擅自逃離。數月以來,袁新安一直在暗中尋找合理脫身的由頭,希望既可順利離開延安,又可免去日後軍統的追責,保全過往名聲。
11月28日,蕭肅一頭撞入他的算計中。
那日,在延河邊上發生了一起性質嚴重的傷人事件。軍委三局二科的蕭肅,打傷了邊區保衛處的羅志軍。聽說蕭肅還比劃了槍,理由是羅志軍搶了他的未婚妻林英。
此事一出,蕭肅當即受到上級嚴厲處分,處分記錄歸入檔案,他本人在三局內部做了深刻的檢討。
緊接著,蕭肅講究精緻生活的種種細節一一爆出。
一時間,蕭肅被定義為利己主義者和享樂主義者,成了邊區的一塊警示牌。
事發之初,孩童們曾一度傳唱一首三字童謠:蕭講究,名蕭肅。戴墨鏡,穿皮裘。貂毛領,貉子靴。人穿灰,他著彩。右雪茄,左紅酒。吃牛排,睡繡床。人流汗,他逍遙。
蕭肅為女人打傷同志,作風張揚,貪圖享樂,此類種種使得袁新安心中大動:蕭肅不正是最好的策反對象嗎?
蕭肅雖不是核心關鍵人物,卻身處機要崗位,更有利的是,在袁新安的認知中,蕭肅的信仰游離於「延安精神」之外,成功策反的概率極大。
若策反成功,於袁新安來說,自是功勞一樁;若策反失敗,他便伺機除掉蕭肅。無論結果如何,他都終將得以回歸軍統的大本營。
袁新安意識到共產黨在步步緊逼,多一人參與就多一份暴露的風險。權衡一番利弊後,他決定拋開同夥章志,獨自行動。
策反的進程並不順利,蕭肅猶疑躑躅,對林英不舍,情緒一直在反覆。袁新安幾近被耗盡耐心,屢次動了殺心。
正當他忍無可忍之時,卻從蕭肅口中意外得知,眼前這個他正在策反的人,居然破譯過中統的密碼,還曾獨立編撰出一套全新的備用密碼體系。
袁新安瞬間便意識到,策反蕭肅的價值遠遠大於清除的價值。
他當即強行壓下滿腔殺意,一直熬到林英出嫁的日子。那一日,蕭肅絕望地斬斷念想,乾脆利落地道出袁新安苦苦等候的抉擇。
於是,袁新安秘密遞出消息,約定軍統在延安城外接應。
12月22日上午,蕭肅和袁新安先後離開了延安城。
蕭肅藉口身體不適需要就醫,告假後離崗。袁新安供職供給部,則以外勤事務為由,更早踏出供給部大門。
因袁新安在密信中竭力誇大蕭肅的價值,加之他本就是於子雄的特派間諜,軍統便對這次接應頗為重視,在人員配置和數量上都超出常規安排。
蕭肅與袁新安在城外的一處深溝會合。二人翻過一道嶺子,便順利見到了接應人員。
一行人拉開距離,在溝壑里潛行,先向西,後折向南,往西安方向行進。
按照計劃,他們當夜在諳南鎮歇腳,次日前往甘泉縣接受長官的甄別。
袁新安永遠不會知道,昨夜諳南鎮的槍聲終究因何而起。
原來,在他們「出逃」的前夜,邊區保衛處收到了一份急電。電文為:鷓鴣暴露犧牲。
「鷓鴣」,是打入中統內部的我方同志。他的暴露,讓他的妻子,同是打入中統內部的「雨燕」同志陷入絕境。蕭肅與邊保的同志連夜制定了兩套營救雨燕的方案:一為智取,二為武力營救。
第一套方案,正是為雷孟石量身定製的。
執行第一套方案的同志,便是邊保偵察科長陳雨與偵察員張紅梅。任務完成得極為出色。
眼見蕭肅枕著雙臂睡著了,袁新安卻難以入眠。他又在腦中復盤策反過程,希望沒有疏漏,能夠從容應對長官的甄別,並以此求得功德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