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被雷劈過來了？「七個字，像第二道雷，劈在鐵蛋頭頂。他瞪著炕上的女人，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娘也穿了？怎麼連娘也一起穿了？還是——被同一道雷劈過來的？我被雷劈完後面發生什麼了。
王秀蘭看著兒子那副傻樣，先是眼圈一紅，隨即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上骨頭往下流。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拍了拍鐵蛋的胳膊。
力道不大。
但鐵蛋覺得，那一掌重得像山。
「臭小子……臭小子……「女人反覆念叨著這三個字，聲音哽咽，「媽還以為……就媽一個人呢……「
鐵蛋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趕緊別過臉，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吸了吸鼻子：「媽，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後半夜。「王秀蘭撐著想坐起來，鐵蛋趕緊扶她。女人靠在牆上，喘了兩口氣，才繼續說，「一睜眼，躺在這土炕上，旁邊就是你爹。你爹睡得跟死豬似的，呼嚕震天響。「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這手——「她抬起自己的手給鐵蛋看。那雙手很瘦，指節分明，但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年輕了二十多歲。再看滿屋子的土坯牆、葦席頂、窗紙……我就知道，不對勁。「
鐵蛋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鐵蛋？你娘咋樣了？「
院子裡傳來徐平安的聲音。緊接著，門帘被掀開，徐平安走了進來。
他看見鐵蛋坐在炕沿上，娘倆面對面，眼睛都紅紅的，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又跑出來了？「他瞪了鐵蛋一眼，「不是讓你躺著嗎？「
然後又看向王秀蘭：「你咋樣？咳得厲害不？我讓爹再給你調調方子？「
王秀蘭沒說話。
她就那麼盯著徐平安。
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眼神里有震驚，有不敢相信，還有點……失而復得的狂喜。
徐平安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你看我幹啥？不認識了？「
王秀蘭轉向鐵蛋，用眼神問了一句：他也穿了？
鐵蛋搖搖頭，小聲說：「我不知道。我剛醒，還沒來得及問。「
徐平安：「……你們倆打什麼啞謎呢？「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盯著徐平安的眼睛，慢慢問：
「平安，你記不記得——上周六那場暴雨？後院漏雨，鐵蛋搬梯子上去蓋塑料布，一道雷劈下來……「
徐平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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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暴雨？什麼塑料布？你是不是也燒糊塗了？「
王秀蘭和鐵蛋對視一眼。
他爹沒穿？
不對啊——爺爺都穿了，娘也穿了，他爹怎麼會沒穿？一道雷劈下來的啊！一家四口都在那個院子裡，憑啥仨人穿了爹沒穿？
王秀蘭又問：「那你記不記得，社區醫院藥房？你天天嫌我算帳太細、管你管得太嚴？「
徐平安：「……你說啥呢？什麼藥房？「
鐵蛋不死心，追問：「爸，那急診科呢？白大褂？聽診器？120救護車？「
「你們娘倆今兒都怎麼了？「徐平安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伸手分別摸了摸兩個人的額頭，「都不燒啊……怎麼都說胡話？「
王秀蘭和鐵蛋又對視了一眼。
真沒穿？
就在這時——
「咳咳——平安？鐵蛋？你們娘仨在屋裡嘀咕啥呢？「
爺爺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帶著咳嗽後的沙啞。
徐平安應了一聲：「爹，我媳婦醒了，我過來看看。「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鐵蛋：「你，回你屋躺著去。你娘也歇著，別瞎想八想的。「
他走了以後，王秀蘭和鐵蛋面面相覷。
「你爹他……真沒穿？「王秀蘭小聲問。
「不知道啊。「鐵蛋也懵，「但爺爺肯定穿了——我剛才在堂屋門口看見爺爺了，那眼神，不對勁兒。「
「你爺爺也穿了？「王秀蘭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暗了下去，「那你爹咋回事？一道雷劈下來的啊……「
鐵蛋想了想，壓低聲音：「媽，會不會是……他也穿了，但他還沒反應過來？或者說，他的記憶還沒融合全？「
王秀蘭皺眉：「啥意思？「
「就是說——「鐵蛋組織了一下語言，「原主的記憶還占主導，他穿過來的意識還在睡覺？我剛醒的時候，也是先接收了原主的記憶，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穿過來的。「
王秀蘭摸著下巴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你爹那人，心大，睡著了雷都劈不醒。說不定他那意識還在夢裡打轉轉呢。「
正說著，外面傳來爺爺的聲音：
「平安，你進來。「
徐平安應了一聲，進了堂屋。
王秀蘭和鐵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走，偷聽去「的意思。
王秀蘭披上一件外衣，鐵蛋扶著她，兩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到堂屋窗戶底下，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牆上。
屋裡。
徐茂源坐在藤椅上，端著一杯茶，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頭比剛才好多了。
徐平安站在他面前：「爹，咋了？「
徐茂源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兒子。
看了好半天。
看得徐平安心裡直發毛：「爹？您這麼看我幹啥？「
徐茂源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個字：
「平安，你跟爹說實話——你這兩天，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
徐平安一愣：「啥夢？「
「夢裡頭，咱們在BJ。有個診所，你是心外科的醫生，天天上手術台。秀蘭在藥房管藥，鐵蛋在急診。咱們一家子，整整齊齊的。「
徐平安徹底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喉結上下動了兩下，過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您怎麼知道？「
窗外。
王秀蘭猛地捂住了嘴，才沒叫出聲來。
鐵蛋激動得差點蹦起來，結果頭撞到了窗台上，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出聲。
屋裡。
徐茂源看著兒子的反應，深吸了一口氣。
老人的眼圈，慢慢紅了。
「好。「他說，聲音有點抖，「好啊……都在，都在就好……「
徐平安還懵著呢：「爹，這到底咋回事？我這幾天總做怪夢，夢見一些亂七八糟的，什麼CT、核磁、搭橋手術……聽都沒聽過的詞兒，跟真的似的。還有鐵蛋，還有秀蘭——我夢裡你們都在，一家子在BJ……「
「那不是夢。「徐茂源說。
「啥？「
「那不是夢。「徐茂源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沉，「平安，咱們穿了。「
「穿……穿啥了？「
「穿越了。「徐茂源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從2024年，穿到了1942年。穿到了河南郟縣，穿到了這徐家四口人身上。「
徐平安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您……您開玩笑呢吧？「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
徐平安盯著老爺子的臉。
老爺子的表情很認真，很嚴肅，甚至還有點……沉重。
徐平安沉默了。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抬起頭，臉色很沉。
「1942年？河南？「
「嗯。「
「……河南大饑荒？「
「嗯。「
徐平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雖然歷史學得不怎麼樣，但1942河南大饑荒——這件事，他還是知道的。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三百萬條人命。
他下意識地問：「那咱們……能活下去嗎？「
徐茂源沒直接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包，一層層打開。
藍布裡面，還是一本線裝古書只是更新了**本草全錄。**
徐平安皺了皺眉：「這不是您潘家園掏的那本嗎？我看兩眼您就不願意了，跟命似的。「
「是那套。「徐茂源說，「但不一樣了。「我穿過來就有一段信息在我腦子裡了。必須用咱家的傳家寶，
他伸出右手——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個古樸的銀扳指。那是徐家傳家的東西，傳了好幾代了，徐茂源戴了一輩子。
然後，他把拇指按在了那套《本草全錄》的封面上。
老人閉上了眼睛。
屋裡靜了幾秒。
徐平安眼看著老爺子的手離開了書卷。
掌心裡，多了一塊東西。
一塊金色的、錫紙包裝的、方方正正的——
巧克力。
德芙。
徐平安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伸手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指尖都有點抖。
「這……這是……現代的東西？「
「嗯。「徐茂源點頭，聲音也有點發顫，「從書里拿出來的。「
「書里？「
「對。「徐茂源的語氣很鄭重，「這套書里……有個空間。「
窗外的王秀蘭和鐵蛋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空間！
真的有空間！
屋裡，徐茂源繼續說：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發現的。扳指碰到書，腦子裡忽然就多出一片地方來——就是咱們BJ的診所，還有後面的四合院。藥房、診療室、手術室、檢驗科……都在。咱們家的客廳、臥室、廚房、冰箱……也都在。「
徐平安聽得眼睛都直了。
「空間？咱們把整個家都帶過來了？「
「對。「徐茂源點頭，又補了一句，「但有規矩。「
「啥規矩？「
「第一，只能往外拿，不能往裡裝。外面的東西放不進去，裡面的東西用一點少一點，沒了就是真沒了。「
「第二，取東西得集中意念，得知道東西具體在哪兒，想著它才能拿出來。拿的時候，人不能動，不能說話，跟入定了似的——旁人看了肯定起疑。「
「第三，裡面時間是靜止的。什麼東西進去時是什麼樣，永遠就是什麼樣。冰箱裡的凍肉永遠是凍的，藥也不會過期。「
「第四——「徐茂源頓了頓，「得是徐家血脈的人才能用。我能用，你應該也能用。至於秀蘭和鐵蛋……得試試才知道。「
徐平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盯著桌上那套《本草全錄》，又看了看掌心裡的巧克力，感覺這一切都像做夢。
穿越。
空間。
1942。
饑荒。
這些詞兒加在一起，換誰都得懵。
但徐平安懵了沒超過十秒。
他抬起頭，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就是那種外科醫生上台前的平靜，無論心裡多慌，臉上都不動聲色。
「爹。「他說，「您說，咱們現在該咋辦？「
徐茂源看著兒子，眼裡閃過一絲欣慰。
還行。沒嚇傻。知道問「咋辦「，就還有救。
「先不急。「老人說，「這事，天知地知，咱們一家人知。不能讓外人知道。「
「我明白。「
「然後——「徐茂源看向窗外，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起風了，「我估摸著，這郟縣，咱們待不長了。「
徐平安臉色一沉：「您是說……日本人？「
「嗯。「徐茂源點頭，「豫東已經吃緊了，鄭州早晚守不住。鄭州一破，許昌、郟縣都得完。湯恩伯那支部隊……頂不住。「
徐平安沉默了。
他雖然歷史不好，但也知道，1944年豫湘桂戰役，國民黨軍隊一潰千里，河南全境淪陷。
現在是1942年。
還有兩年。
「那咱們去哪兒？「徐平安問。
徐茂源沉吟了一下，緩緩吐出三個字：
「往南走。「
「南陽？「
「不止南陽。「老人搖了搖頭，目光悠遠，「南陽也不安全。要走就一直往南，過漢口，到長沙……實在不行，就去重慶，去香港。「
他頓了頓，語氣很重：
「只要還在中國人的地盤上，就有活路。「
窗外。
王秀蘭扶著牆站起來，腿都蹲麻了。她看了鐵蛋一眼，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興奮、又帶著點慌：
「聽見沒？咱一家子都穿了！還有空間！「
鐵蛋也壓低聲音：「聽見了聽見了！媽你小點聲！「
「那咱咋辦？「王秀蘭搓著手，「真要逃荒啊？「
「肯定得逃啊。「鐵蛋說，「1942年的河南，不逃就是死。「
王秀蘭咬了咬嘴唇，忽然眼睛一亮：
「那咱還等啥趕緊收拾東西！空間裡啥都有，但咱也不能坐吃山空，得把這邊能賣的都賣了，換成糧食和錢，路上用！「
果然。
天塌下來，他媽先想的是——不能坐吃山空。
這就是王秀蘭。
這就是他媽。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咚咚咚「的砸門聲。
拍得很急，很重，像擂鼓似的。
緊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外面喊：
「徐掌柜！徐老先生！快開門！出事了！「
「東街的老劉家……老劉他媳婦……快生不下來了！「
「求您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