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門的是東街劉記裁縫鋪的夥計,小栓子。
徐平安剛拉開門栓,人就差點撲進來。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布衫前心後背全濕了,貼在身上,看得見一排肋骨。喘得像拉風箱,半天整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徐……徐少掌柜的……快……快去……我家少奶奶她……「
「慢慢說。「徐平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沉得像塊石頭。
「快生了!「三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難產!出血!王婆婆說……說不行了!「
徐平安的眉頭一下擰了起來。
難產大出血。
在2024年的BJ,這是急診產科的常規病例——備血、麻醉、剖宮產,一條流水線下來,快的話半個鐘頭完事。但在1942年的河南郟縣,這就是半隻腳已經踩進了閻王殿。
「我去拿藥箱。「徐平安轉身就往裡走。
「等等。「
徐茂源從堂屋出來了。老人已經換上了出門的青布長衫,手裡拎著那隻棕褐色的舊皮藥箱——箱子角磨得發白,銅扣都磨亮了,跟了他一輩子。
「您身體——「
「我沒事。「徐茂源打斷兒子,腳步沒停,「難產大出血,你一個人頂不住。我多吃了幾十年咸鹽,見過的比你多。「
「我也去。「
王秀蘭的聲音從東屋門口傳來。
她披著一件灰布外衣,臉色還有點白,但腰板挺得很直。剛才還咳得撕心裂肺的人,這會兒已經系好了圍裙,頭髮也重新挽過了,整個人像換了一副模樣。
「你身體——「徐平安皺眉。
「我沒事。「王秀蘭打斷他,手腳麻利地從廊下拎起一個布包袱,「難產大出血,光你們爺倆去不夠。我搭把手,遞個東西、燒個水、看個孩子,總比你們三個大老爺們強。「
她說得很快,很乾脆,不容置疑。
徐平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自己媳婦了——說一不二的性子,認定的事兒,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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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源看了看兒媳婦,點了點頭:「行,一起去。多個人多雙手。「
「娘,你病剛好……「鐵蛋有點擔心。
「我沒事。「王秀蘭拍了拍他的胳膊,低聲說了一句,「你娘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藥房裡熬藥煎藥、接生助產的事兒,我見得多了。「
鐵蛋一愣。
對哦。
他娘在社區醫院幹了三十年藥房主任,接生、助產、急診搶救,雖然不是親自主刀,但什麼場面沒見過?真論起打雜打下手的麻利勁兒,三個大老爺們加起來都不如她一個。
四個人跟著小栓子往東街走。
就這半里地,鐵蛋走得心口發悶。
不是因為病後體虛——是因為眼睛。
路兩邊全是人。蹲著的、躺著的、靠著牆根坐著的,衣裳襤褸,面黃肌瘦。有老頭,有媳婦,有懷裡抱著的奶娃——那娃臉小得像個拳頭,眼窩陷著,嘴張著,卻哭不出聲來。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已經……
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下半截樹皮全被扒光了,白花花的樹幹露著,像被剝了皮的骨頭。牆角卷著兩領破席,蓆子底下鼓著人形,露出來的腳瘦得像柴禾,腳趾頭都是黑的。
兩隻野狗蹲在旁邊,吐著舌頭,眼睛綠瑩瑩的,也不叫,就那麼盯著。
風一吹,一股味道裹過來——汗餿味、霉味、塵土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甜腥氣。鐵蛋的胃猛地一縮,差點吐出來。
他記得歷史書里看過1942,在紀錄片裡看過1942,在課堂上聽教授講過1942。
但字是死的,畫面是隔了一層屏幕的。
眼前這個——是活的。
是熱的風,是臭的味,是睜著眼等死的人。
徐平安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手心很沉,很穩。
「別東張西望。「他壓低聲音,「走你的路。「
「爸……「鐵蛋嗓子發緊,「這些人……「
「咱們救不了所有人。「
徐平安的聲音很冷,像冰碴子。但按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又加了一分力氣。
「先救眼前的。「
鐵蛋點了點頭。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前面爺爺的背影。
老人的背有點駝,但走得很穩。長衫下擺掃過塵土,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好像這滿街的死人、滿街的餓殍,他都看慣了。
可鐵蛋知道,爺爺也是昨天才穿過來的。他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個世道。
他只是不說。
王秀蘭走在最後面,腳步有點虛,但她一直抬著頭,不看路邊,只盯著前面徐家三口的背影。
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鐵蛋回頭看了她一眼。
「娘,你沒事吧?「
「沒事。「王秀蘭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走你的路。「
她沒看路邊。
她不敢看。
三十年藥房主任,見過的病人、死人不計其數。但那是在醫院裡,在消毒水味里,在無影燈底下。
不是這樣的。
不是在大街上,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不是一個一個就那麼躺著、沒人管、沒人問。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腿就軟了,走不動了。
所以她不看。
只盯著前面丈夫的後背。
那是她的天。
劉記裁縫鋪的門關著,門板上了一半。
小栓子上前拍門,拍得咚咚響:「開門!徐老先生來了!「
門「嘩啦「一聲從裡面拉開。老劉——裁縫鋪的劉掌柜——從裡面探出頭來,看見徐茂源,眼淚「唰「就下來了。
「徐老先生……您可來了……您要是再不來……「
「人呢?「徐茂源沒接他的話茬,直接往裡走。
「後院後院!「老劉趕緊在前頭引路。
後院裡站了七八個人。老劉媳婦蹲在台階上,兩手攥著圍裙,嘴唇都咬出血了。幾個街坊婦人進進出出,端著熱水出來,一盆一盆的紅。
鐵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血。
這麼多血。
裡屋的門帘撩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甜。鐵蛋在急診科六年,對這個味道太熟悉了——但急診科的血腥味是消毒水蓋著的、是無影燈照著的、是有搶救車和除顫儀等著的。
這裡沒有。
這裡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子跳來跳去,把牆上的人影晃得忽長忽短。
床上躺著個年輕女人,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全濕了,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窗戶紙。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黑紅黑紅的,還在往外滲。
旁邊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穩婆,手上胳膊上全是血,臉上的粉都花了,嘴唇哆嗦著,看見徐茂源進來,「嗷「一嗓子就撲過來了:
「徐老先生!您可來了!這……這橫位啊!生不下來!血止不住!我……我沒辦法了呀!「
徐茂源沒理她,徑直走到床邊。
他先看了一眼產婦的臉色,又翻了翻眼皮,然後伸出手,三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屋裡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徐茂源的手。
幾秒鐘後——也許更長——老人收回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脈微欲絕。「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地上,「再拖一個時辰,大人孩子都沒了。「
「那怎麼辦啊徐老先生!「老劉媳婦「噗通「就跪下了,「您救救她!救救我兒媳婦!她要是沒了,我孫子也沒了啊!「
徐茂源沒說話,蹲下來打開藥箱。
鐵蛋湊過去,壓低聲音,嗓子發乾:「爺爺……橫位,大出血……得剖宮產。「
徐茂源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是贊同,也是苦澀。
「我知道。「他說,「但這地方不行。沒有無菌條件,沒有麻醉,沒有血漿……開腹,就是直接送她走。「
「那怎麼辦?「
「先轉胎位。「徐茂源的手指在藥箱裡一格一格地摸,「能轉過來,就能順產。轉不過來……再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我當年跟你太爺爺學過。幾十年沒碰過了。但願這雙手還沒鏽。「
鐵蛋心裡一動。
中醫外倒轉術。
他在書上見過。古代沒有剖腹產,遇到橫位、臀位,全靠一雙手——順著胎位、借著宮縮,一點點把孩子推正。這活兒風險極大,勁兒大了傷胎,勁兒小了轉不動,一個弄不好就是一屍兩命。
太爺爺那一輩的老中醫,手上真有活兒。
可那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
徐茂源洗了手。
皂角,三遍。然後用老白乾又澆了一遍。酒順著指縫往下滴,老人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凸著,看起來很穩。
但鐵蛋站得近,他看見——爺爺的指尖在抖。
只有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徐茂源走到床邊,對床上的女人說:「姑娘,別慌。深吸一口氣。我給你轉過來。疼就忍著點。「
女人已經疼得神志不清了,眼睛半睜半閉,聽見聲音,微微點了點頭。
徐茂源深吸一口氣。
然後,兩隻手按在了女人隆起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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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噼啪「的炸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茂源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著急。左手托著胎頭,右手推著胎臀,順著一個方向,一點一點地推。不是用蠻勁兒,是摸著宮縮的勁兒,宮縮一來就借勢推一下,宮縮過去就穩住。
女人疼得悶哼了一聲,指甲深深掐進了褥子裡。
「忍一忍。「徐茂源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潭深水,「就快好了。「
鐵蛋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他學過產科。他知道外倒轉術怎麼做。但那是在有B超、有胎心監護、有麻醉、隨時可以轉急診剖宮產的現代醫院裡。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雙手。
只有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中醫。
只有一盞晃晃悠悠的油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鐵蛋覺得像過了一個鐘頭。
其實也就一分鐘。
忽然,徐茂源的手停了。
他就那麼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收回手。
老人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把山羊鬍都打濕了。他喘了口氣,聲音有點啞:
「轉過來了。頭位。「
屋裡愣了一秒。
然後「轟「地一下炸開了。
「真的?!「
「太好了!「
「徐老先生您真是活神仙啊!「
老劉「咚「地一聲給徐茂源跪下了,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
徐茂源擺了擺手,臉色白得嚇人,說話都有點飄:「別高興太早……宮口還沒開全,出血也沒止住……平安,拿針。「
「哎。「徐平安立刻從藥箱裡翻出針包。
徐茂源抽出三根毫針。
針很細,比頭髮粗不了多少。但老人捏著針的手,穩得像一桿秤。
第一針,合谷。
第二針,三陰交。
第三針,至陰。
三針紮下去,快、准、穩,一氣呵成。
鐵蛋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是針灸催產。合谷、三陰交是催產的經典配穴,至陰穴矯正胎位。他只在課本上見過,從來沒見過真人扎——更沒見過扎完立刻見效的。
幾乎是同時,床上的女人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宮縮的頻率一下子上來了。
穩婆反應最快,「嗷「一嗓子就撲了上去:「快!使勁兒!看見頭了!孩子的頭露出來了!「
徐茂源退到一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徐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爹!「
「沒事。「徐茂源擺了擺手,聲音很虛,「就是有點暈……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鐵蛋趕緊過去,扶住老爺子的另一隻胳膊。老人的身體很輕,骨頭硌手。剛才那一下,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
徐茂源轉過頭,看了看鐵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裡有光。
「臭小子。「他說,「知道你爺爺我,不是吃素的吧?「
鐵蛋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剛想說什麼——
屋裡爆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哇——!「
哭聲很亮,很有勁,像一把小刀子,劃破了滿屋子的血腥味和死寂。
穩婆抱著個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小嬰兒,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生了!生了!帶把兒的!大胖小子!「
老劉衝進裡屋,看見那孩子,嘴一咧,「哇「地一聲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