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26-10-08 18:21:24 作者: 紅筆狀元

  馬車在村口停住了。

  徐平安攥緊了手裡的鞭子,指節發白。

  他從軍五年——雖然是和平年代的兵,但基本的警惕性還是有的。眼前這個村子,不對勁。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墳。

  「爹。」他壓低聲音,「要不……咱別進去了?再往前走走,找個別的地方歇腳?」

  徐茂源眯著眼,打量著村子。

  老人也看出來了——不對勁。

  但他又看了看那匹老馬。馬已經累得不行了,呼哧呼哧地喘氣,嘴角都是白沫。再走下去,馬先垮了。

  「進去看看。」徐茂源沉聲說,「小心點。平安,你跟我下車。秀蘭、鐵蛋,你們在車上待著,別下來。」

  「哎。」王秀蘭應了一聲,下意識地把鐵蛋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鐵蛋卻猛地坐直了。

  他認出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

  柳樹屯。

  他來過。

  開春的時候,徐茂源來這村出診,給老周頭看咳疾。鐵蛋跟著爺爺住了兩晚。村裡有哥妹倆,哥哥叫水生,妹妹叫小滿。水生比他大兩歲,會編柳哨;小滿扎著兩根黃毛辮,笑起來有酒窩。

  他們帶他去汝河玩。

  河水剛化凍,清得見底。水生在河裡摸魚,小滿在岸邊喊:「鐵蛋哥,往左!往左!」他笨手笨腳,魚沒摸著,倒摔了一屁股泥。水生笑他,小滿也笑。臨走那天,小滿把一條用柳條穿腮的鯽魚塞給他:「鐵蛋哥,拿回去熬湯。」

  回家後,王秀蘭看見魚,先笑,後問哪來的。

  鐵蛋老實交代:「下河了。」

  徐平安臉一沉,抄起掃帚。王秀蘭擰他耳朵。混合雙打。

  他哭得哇哇叫,魚卻燉了,一家人喝了湯。那時他覺得委屈,現在想起來,心裡發燙。

  「爹……」鐵蛋聲音發乾,「這村……我來過。柳樹屯。水生、小滿家,就在村口第三戶。」

  徐茂源也認出來了。老人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是柳樹屯。」

  可眼前的柳樹屯,不像他記憶里的樣子。

  家家戶戶都關著門,門板上得嚴嚴實實。有的門被踹爛了,門板上留著刺刀捅穿的裂口。牆上黑洞洞的,是彈孔。地上有燒焦的梁木,空氣里有焦糊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路邊的菜地里,草長得比菜還高。

  井台上,繩子斷了,軲轆歪在一邊。

  牆角堆著幾個破碗,落滿了灰。

  「不是瘟疫。」徐茂源低聲說,「是鬼子。」

  徐平安一愣:「鬼子?」

  「掃蕩。」徐茂源指著牆上的彈孔,「看,槍打的。門板是刺刀挑的。有的屋燒過。人要麼跑了,要麼被殺了,要麼被擄走了。」

  鐵蛋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轉身就往村里跑。

  「鐵蛋!」徐平安一把沒拉住。

  他跑到第三戶。水生家。

  院門歪著,門板上一個腳印。院子裡空蕩蕩的,鍋被砸了,地上有乾涸的黑紅血跡。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已經發黑了,長了霉。

  正屋的門也開著。

  鐵蛋站在門口,沒敢往裡看。

  他喊:「水生!小滿!」

  沒人應。

  他又喊:「水生——小滿——」

  還是沒人應。

  只有風從破窗里灌進去,吹得炕上的破被子動了一下。

  鐵蛋腿一軟,扶住了門框。

  「鐵蛋。」徐茂源跟了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別喊了。走吧。」

  鐵蛋沒動。

  他盯著屋裡。炕上被子鼓鼓的,像躺著人。

  他咬了咬牙,邁步走了進去。

  炕上躺著兩個人。一床破被蓋著,露出來的頭臉已經發黑,看不出模樣了。但從身形看,是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女人的胳膊護著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她懷裡。

  鐵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他認出了那條辮子。黃毛辮。小滿的辮子。

  「小滿……」他跪在炕前,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徐茂源走進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走吧。」老人最後說,「人已經走了。」

  鐵蛋沒動。他伸出手,想把被子給小滿蓋好。手碰到被角,被子底下露出一個東西。

  柳哨。

  水生編的柳哨。

  就放在小滿手邊。

  鐵蛋攥著那個柳哨,攥得指節發白。他哭不出聲,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炕沿上。

  「爺爺,」他啞著嗓子說,「水生呢?」

  徐茂源沒說話。他轉身去了隔壁。

  隔壁是柴房。門半開著。

  鐵蛋跟過去,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柴房裡堆著柴。柴堆後面,靠牆坐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半個人。

  一個少年的身子,靠著牆坐著。腦袋歪在一邊。胸口有一大片黑褐色的血跡,已經干透了。

  是水生。

  他穿著那件鐵蛋記得的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編完的柳條。

  他死的時候,還在編柳哨。

  鐵蛋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想起水生教他編柳哨的樣子。水生說,柳條要選嫩的,皮要擰得動。鐵蛋學不會,水生就笑:「你城裡來的吧?這都不會。」

  鐵蛋說:「我城裡來的。」

  水生說:「城裡?城裡哪兒?」

  鐵蛋說:「郟縣城。很遠。有功夫我帶你們去看縣衙。」

  水生說:「行。等俺爹好完了,我去找你。」

  臨走那天,水生把編好的柳哨塞給鐵蛋。小滿把魚塞給鐵蛋。鐵蛋坐在馬車上,回頭喊:「我有空會回來找你們玩——」

  這次鐵蛋來了。

  人沒了。

  鐵蛋慢慢走過去,蹲在水生面前。

  他伸出手,把那根沒編完的柳條,輕輕放在水生手邊。然後他把那個柳哨——小滿手邊那個——也放在了水生手裡。

  「水生,」鐵蛋輕聲說,「柳哨我學會了。我給你吹一個吧。」

  他把柳哨放在嘴邊。

  哨子響了。嗚咽的,不成調。

  像哭。

  徐茂源站在門外,沒進去。

  老人背過身,抬手擦了擦眼角。

  「鐵蛋,」過了很久,徐茂源才開口,「人死不能復生。咱們得讓他們入土。」

  鐵蛋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嗯。」

  三個人在村里找了一圈。又發現了十幾具屍骨。有的在屋裡,有的在院子裡,有的在村口牆根下。鬼子掃蕩的時候,把村民逼到幾間屋子裡,用刺刀捅死,然後放火燒。有的人家逃出去了,有的人家沒來得及。

  鐵蛋認出了老周頭。那個咳嗽的老頭,來找爺爺看病的。死在自家灶台邊,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

  還有小滿的爹。那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死在田裡,手裡還攥著鋤頭。

  全村四十七口人。死了三十一個。剩下的,要麼跑了,要麼被鬼子擄走了。

  徐平安也跟過來了。他看了一眼那些屍骨,沉默地脫下帽子。

  「爹,我去挖坑。」他說。

  徐茂源點了點頭。

  三個人在村後的柳樹林裡挖了一個大坑。徐平安用鐵鍬,徐茂源用鋤頭,鐵蛋用手。

  挖到一半,鐵蛋的手就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鑽心地疼。他沒吭聲,繼續挖。

  坑挖好了。很深,很寬。

  徐茂源從村里找來幾塊門板,把屍骨一具一具搬過來,放在門板上。鐵蛋跟在後頭,每一具都用破布蓋好。搬水生的時候,他特別小心。他給水生把衣角拉平,把柳哨放在他手裡,把那根沒編完的柳條也放在他手邊。


  「水生,」鐵蛋說,「下輩子別編柳哨了。我教你吹口琴。」

  徐茂源把老周頭搬過來的時候,老頭的眼睛還睜著。老人伸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

  「老周,」徐茂源低聲說,「安心走吧。」

  三十一具屍骨,整整齊齊擺在坑邊。

  徐茂源站在坑前,看了很久。

  「鄉親們,」老人說,「徐茂源來晚了。對不住。」

  他鞠了一躬。

  徐平安鞠了一躬。

  鐵蛋鞠了一躬。

  然後,三個人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一鍬。

  土落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鐵蛋一鍬一鍬地填,眼淚一鍬一鍬地落。他想起小滿塞給他的那條魚。想起水生的笑。想起老周頭的咳嗽聲。想起汝河的水。

  填完了。

  徐平安用鐵鍬把土拍實。徐茂源搬來一塊石頭,立在墳前。沒有碑,就是一塊石頭。鐵蛋從柳樹上折了一根嫩枝,插在墳頭。

  柳枝會活。

  來年春天,這裡就是一棵柳樹。

  「走吧。」徐茂源說,「天快黑了。」

  三個人回到馬車邊。王秀蘭看見鐵蛋滿手的血,臉色一變:「咋了?」

  「埋人。」鐵蛋說。聲音很平,像不是自己的。

  王秀蘭沒再問。她從包袱里撕了一條布,默默給鐵蛋包手。包完了,她伸手把鐵蛋摟在懷裡。

  鐵蛋沒哭。他靠在他媽懷裡,覺得渾身都是冷的。

  徐平安翻身上車,一抖韁繩:

  「駕!」

  老馬慢悠悠地邁開步子。

  鐵蛋回頭看了一眼。

  柳樹屯越來越遠。村口那排屍體,已經被黃土蓋住了。柳樹林裡那座新墳,也慢慢看不見了。

  但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水生那根沒編完的柳條。

  他偷偷拿了一根。

  他把它藏在懷裡。和那塊巧克力放在一起。

  ——

  越往南走,路上的逃荒人越多。

  三五成群的,拖家帶口的,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擔子的……都是往南走的。

  一張張臉,都是灰撲撲的,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笑。

  只有腳步聲、車輪聲、還有偶爾幾聲孩子的哭叫。

  鐵蛋坐在馬車上,看著這些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忽然想起小滿塞給他的那條魚。

  想起汝河的水。

  想起水生編的柳哨。

  想起回家後那頓混合雙打。

  那時候,他還覺得委屈。

  現在想想,那頓打,真暖。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半塊窩頭。

  窩頭還是硬的,喇嗓子。

  但他忽然覺得,這窩頭——

  比巧克力好吃。

  ——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破廟。

  廟不大,叫什麼「土地廟」,屋頂破了個洞,牆上也裂了縫,但好歹能擋風。

  廟門口已經有幾戶人家了,也是逃荒的,就地鋪了點乾草,準備過夜。

  看見徐家的馬車過來,幾家人都抬起頭,看了過來。

  眼神不一樣。

  有好奇,有警惕,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徐平安跳下車,拱手行了個禮:

  「幾位老鄉,我們也是往南逃荒的。天快黑了,能不能在這兒借宿一晚?」

  幾戶人家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老頭,看起來像是領頭的,點了點頭:

  「出門在外的,啥借宿不借宿的。地方大著呢,隨便歇。」


  「謝謝老丈。」徐平安道了聲謝。

  四個人下了車,開始收拾住處。

  徐平安和鐵蛋去撿柴——天黑了,得生堆火,既能做飯,又能防狼。

  王秀蘭從車上拿下來一口小鍋,準備燒點熱水,熬點粥。

  徐茂源守著馬車和行李,防止有人順手牽羊。

  鐵蛋跟著他爹去撿柴。

  路上,徐平安壓低聲音對他說:

  「晚上機靈點,別睡太死。」

  「咋了?」鐵蛋一愣。

  「這些人——」徐平安朝廟裡那幾戶人家的方向偏了偏頭,「都不是善茬。人餓極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鐵蛋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

  「不會最好。」徐平安說,「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記住,晚上睡的時候,你靠里,我靠外。你娘和你爺爺在中間。」

  「嗯。」鐵蛋用力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

  破廟門口,那幾戶人家的人,還在往這邊看。

  眼神幽幽的,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鐵蛋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

  不會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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