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6-10-08 18:21:38 作者: 紅筆狀元

  火生起來了。

  橘紅色的火苗,在破廟中央跳動著,把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廟裡一共七戶人家,二十多口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圍著篝火坐成一圈。

  沒有人說話。

  只有柴火「噼啪」的炸響,和外面呼呼的風聲。

  鐵蛋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火苗出神。

  他今天格外安靜。安靜得連王秀蘭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鐵蛋在想柳樹屯。

  想那座新墳。墳里埋著三十一個人。水生在裡面,小滿在裡面,老周頭在裡面,小滿的爹也在裡面。

  想水生手裡的柳哨,小滿手邊那條沒編完的柳條。

  想汝河的水,清得見底。想小滿喊「鐵蛋哥,往左!往左!」

  想水生笑他:「你城裡來的吧?這都不會。」

  想回家後那頓混合雙打。

  他閉上眼睛,好像還能聽見水生說:「等俺爹好了,我去找你。」

  他爹沒了。他全家人也沒了。

  鐵蛋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王秀蘭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把他往自己身邊摟了摟。

  王秀蘭把小鍋架在火上,往鍋里倒了半瓢水,又抓了兩把小米,丟進去幾顆紅薯干。小米粥的香味慢慢飄了出來。

  

  鐵蛋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一天了,就早上吃了半塊窩頭。可他沒覺得饞,只覺得胃裡空得發慌,心也空得發慌。

  旁邊那幾戶人家的人都在看,盯著那口鍋,盯著鍋里的小米粥。那眼神像狼盯著肉。

  鐵蛋沒動,也沒像往常那樣用身體去擋視線。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火苗舔著鍋底,看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粥熬好了。滿滿一鍋,金黃金黃的,稠稠的,上面飄著幾粒紅薯干。王秀蘭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碗是粗瓷碗,豁了口的,粥也只有小半碗。

  「吃吧,」她把碗遞給大家,「省著點,明天還要趕路。」

  鐵蛋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那點金黃。他小口小口地喝。熱的,暖的,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但他嘗不出味道。

  徐茂源端著碗慢慢喝,老人的眼神很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徐平安喝得很快,三兩口就完了,把碗往旁邊一放,靠著牆閉眼養神。王秀蘭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捨不得喝完,眼睛卻一直往鐵蛋那邊瞟。

  旁邊那幾戶人家也開始吃飯了。有的啃窩頭,有的啃紅薯干,還有的什麼都沒有,就坐在那兒看著火發呆。

  一個三四歲的小孩盯著鐵蛋手裡的碗,直咽口水。他娘趕緊把他的頭扳過去,小聲呵斥了兩句。孩子哇的一聲就哭了。哭聲在寂靜的破廟裡顯得特別響。他娘慌了,趕緊捂住他的嘴,一邊捂一邊打他的屁股:「不許哭!不許哭!再哭狼來了!」孩子哭得更凶了。

  鐵蛋看著那個孩子。

  他想起小滿。

  小滿也愛哭。那年開春,他們在汝河邊玩,小滿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坐在地上哭。水生哄她,哄不好。鐵蛋掏出一塊糖——其實是他偷偷藏的,就一小塊,冰糖,從BJ帶來的。他猶豫了一下,掰了一半給小滿。小滿不哭了,含著糖,眼睛彎成月牙,說:「鐵蛋哥,你真好。」

  小滿死的時候,沒人給她糖吃。

  鐵蛋端著碗站了起來。

  「鐵蛋!」徐平安低聲喊了他一聲,語氣裡帶著警告。

  鐵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爹一眼。徐平安的眼神很沉,在說:別多事。

  鐵蛋咬了咬嘴唇。他看了看那個哭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碗。碗裡還有小半碗粥。

  他又想起小滿。想起小滿塞給他那條魚。想起水生。想起水生編了一半的柳哨。

  鐵蛋蹲了下來,把碗遞到那個女人面前。

  「給孩子喝吧。」

  女人愣住了,抬起頭看著鐵蛋,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你……你給我?」

  「嗯,」鐵蛋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我吃好了。」

  女人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謝……謝謝你……小兄弟……謝謝你……」


  她接過碗,迫不及待地餵孩子喝。孩子喝到了粥,不哭了,吧唧吧唧地喝著,小臉兒上還掛著眼淚。

  鐵蛋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他想起水生在柴房裡坐著的樣子。想起小滿蜷在炕上的樣子。想起老周頭攥著鍋鏟的手。想起小滿爹攥著鋤頭的手。

  他想起那些手,粗糙的,乾裂的,沾著泥的,曾經摸過他腦袋、拍過他肩膀的手。那些手,最後攥著的,是鍋鏟,是鋤頭,是柳條。

  鐵蛋站起身,回到自己家人身邊。剛坐下,徐平安就低聲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鐵蛋低著頭,摳著自己的手指頭,「不就是半碗粥嘛……」

  「半碗粥?」徐平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火氣很大,「你知不知道這半碗粥可能就是一條命?你今天給了這個,明天那個來要,你給不給?後天全廟的人都來要,你給不給?」

  「可是——」

  「沒有可是,」徐平安打斷他,「鐵蛋,我告訴你,在路上,善心不能當飯吃。你救得了一個,救不了一百個。你今天大方了,等咱們自己斷糧的時候,誰給咱們粥喝?」

  鐵蛋不說話了。

  他爹說得對。道理他都懂。柳樹屯已經告訴他了,在這條路上,心軟救不了人,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三十一條人命,他連一具都沒能救回來。水生和小滿,他連一面都沒見著,再見已經是兩具屍骨。

  可是——

  可是他就是見不得那個孩子哭。

  因為那個孩子哭起來的時候,像小滿。

  小滿摔了跤,坐在地上哭,膝蓋上全是血。他給了她半塊糖,她就笑了。可小滿死的時候,炕上躺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他再也聽不到她哭了。

  鐵蛋的眼眶又熱了。他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王秀蘭碰了碰徐平安的胳膊,示意他別說了。「行了行了,孩子也是好心。」

  「好心?」徐平安冷笑了一聲,「好心能當飯吃?這路上,好心死得最快。」

  「你少說兩句。」王秀蘭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鐵蛋,語氣溫和了不少,「鐵蛋,你爹說得也有道理。這路上不比家裡,不是你想幫就能幫的。但娘也不怪你,你心善是好事。只是以後做之前,先跟家裡人商量商量,行不?」

  鐵蛋點了點頭,聲音很小:「知道了,娘。」

  徐茂源一直沒說話,坐在旁邊閉著眼養神。等娘倆說完了,老人才睜開眼,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平安,你也別太苛責孩子。」

  「爹……」

  「心善是好事,」徐茂源說,「學醫的,心不善,走不遠。只是——」他頓了頓,看向鐵蛋,語氣很重,「只是鐵蛋你得記住,善要有度,得有腦子。不能見誰都救,不能什麼都給。你救了一個人,卻把自己一家子拖下水,那不叫善,那叫蠢。」

  鐵蛋抬起頭看著爺爺,老人的眼睛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真正的善,是先把自己家人照顧好,然後有餘力了,再去幫別人,」徐茂源一字一句地說,「你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談什麼救人?」

  鐵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爺爺。」

  他是真的知道了。

  穿越以前,他是急診科的醫生。見死不救,是醫生的失職。能救一個是一個,是醫生的本能。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1942年。現在是逃荒路上。他不再是那個有醫院、有藥房、有團隊的急診科醫生了。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帶著一家老小拼命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得先活下來。得先讓家人活下來。才能談別的。

  可他忘不了柳樹屯。忘不了水生。忘不了小滿。忘不了那座新墳,墳頭插著的柳枝,不知道來年春天,會不會真的活過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根沒編完的柳條。它還在。和那塊巧克力放在一起。

  巧克力已經有點化了,黏糊糊的。柳條也枯了,皮皺了。但他捨不得扔。

  夜越來越深了,火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紅通通的炭火。廟裡的人大多都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磨牙聲、夢囈聲混在一起。

  鐵蛋躺在鋪蓋上,睜著眼看屋頂破洞裡的星星。星星很亮,跟BJ的不一樣。BJ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沒幾顆,這兒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


  水生說,他老家夏天的晚上,星星也是這麼密。小滿說,鐵蛋哥,你看那顆,最亮的,像不像一條魚?

  鐵蛋看著那顆最亮的星,鼻子一酸。

  「小滿,」他在心裡說,「哥把那半碗粥給了一個小妹妹。她跟你一樣大。她喝到粥就不哭了。」

  「水生,我把你的柳哨放在你妹妹手裡了。你們倆在一塊兒呢吧?」

  他翻了個身,看向旁邊。他爹靠在牆邊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鐵蛋知道,他爹沒睡,因為他的手一直放在腰後面,那兒別著一把匕首。他娘靠在爺爺旁邊,睡得很沉,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爺爺靠著牆,頭微微低著,不知道睡沒睡。

  鐵蛋看了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一天了,走了一天,累壞了。可他一閉眼,就看見柳樹屯。看見水生靠著牆坐著,手裡攥著柳條。看見小滿蜷在炕上,被子底下露出柳哨。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他不敢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見了一點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走路。

  鐵蛋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沒敢動,也沒敢睜眼,就那麼躺著,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很慢,很輕,朝他們這邊過來了。

  鐵蛋的心臟咚咚咚地跳。來了,越來越近了。停在了馬車旁邊,然後,是輕輕的翻東西的聲音。

  有人在偷東西!

  鐵蛋剛想喊——「唰」的一下,他爹動了。徐平安像一隻獵豹,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撲了過去。「咔嚓」一聲骨頭響,然後是一聲慘叫。

  「啊——!」

  叫聲很尖,很細,不像是成年人,像是……個孩子?

  廟裡的人都被驚醒了。

  「怎麼了?」

  「出啥事兒了?」

  「有賊?」

  王秀蘭趕緊摸出火摺子,把火堆重新點起來。火一亮,所有人都看清了。

  地上蹲著一個人,一個孩子,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他的胳膊被徐平安擰在背後,疼得直咧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沒哭出聲。

  徐平安也愣住了。他以為是個成年人,沒想到是個孩子。

  「你……」他皺著眉,「你偷東西?」

  那孩子咬著嘴唇不說話,眼神很硬,像一頭小野狼。

  「問你話呢!」徐平安加重了手上的力氣。孩子疼得嘶了一聲,但還是不說話,就那麼瞪著徐平安,眼睛裡全是恨意。

  徐平安更生氣了:「小小年紀不學好,學偷東西?誰教你的?」

  「平安。」徐茂源走了過來,拉住了他,「鬆開。」

  「爹,這小子偷東西!」

  「我知道,」徐茂源說,「鬆開再說。他還是個孩子。」

  徐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手。孩子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背靠在牆上,警惕地看著他們,像一隻被包圍的小野獸。

  鐵蛋坐了起來。他看著那個孩子,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個孩子瘦得跟水生一模一樣。同樣的皮包骨頭,同樣的衣服破爛,同樣的眼神——又硬又怕,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小獸。

  鐵蛋的喉嚨發緊。

  「你叫什麼名字?」徐茂源問。

  孩子不說話。

  「哪兒的人?你家裡人呢?」

  還是不說話。

  「你偷東西幹啥?」

  依舊不說話。

  旁邊那幾戶逃荒的這會兒也都圍過來看熱鬧了。

  「哎喲,這么小就偷東西?」

  「長大了還得了?」

  「揍一頓!揍一頓就老實了!」

  「揍什麼揍。」那個下午鐵蛋給過粥的女人開口了,她抱著孩子,看著那個小偷,「餓的唄。換你你也偷。」

  一句話,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是啊,餓的唄。這話糙,但理不糙。大災年頭,人餓極了,什麼事兒干不出來?偷東西算啥?更狠的都有。


  徐平安的火氣也消了一大半。他看著那個孩子,孩子很瘦,瘦得皮包骨頭,衣服破破爛爛的,腳上的鞋都露腳趾了,但眼神很硬,硬得像塊石頭。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徐平安問。

  孩子還是不說話,但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很響,在寂靜的破廟裡聽得清清楚楚。周圍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孩子的臉漲紅了,頭低了下去。

  王秀蘭看著他,心軟了。她從包袱里拿出一塊紅薯干窩頭遞了過去:「給,吃吧。」

  孩子抬起頭,看著那塊窩頭,眼睛一下子直了。但他沒接,就那麼看著,像是不敢相信。

  「拿著啊,」王秀蘭又往前遞了遞,「不偷你了,給你的。」

  孩子猶豫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把搶過窩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得太快,噎著了,直翻白眼。

  「慢點吃慢點吃,」王秀蘭趕緊遞了半口水過去,「沒人跟你搶。」

  孩子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才緩過來。他吃完了窩頭,舔了舔手指頭,抬起頭看著徐家人,眼神還是警惕的,但已經沒那麼多恨意了。

  「你叫啥?」王秀蘭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孩子開口了。聲音很啞,很輕。

  「……狗蛋。」

  「狗蛋?」王秀蘭愣了一下,「大名呢?」

  「沒大名,」孩子搖了搖頭,「就叫狗蛋。」

  「你家裡人呢?」

  狗蛋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死了。都死了。」

  廟裡一下子靜了。死了,都死了。三個字,輕飄飄的,但壓在每個人心上,都很重。

  鐵蛋的鼻子一酸。他看著狗蛋,就像看著水生。水生也是這麼說的,死了,都死了。說完之後就不說話了,蹲在路邊,抱著膝蓋,跟現在的狗蛋一模一樣。

  鐵蛋突然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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