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誠的事，沈孤鴻辦得很乾淨。
他沒有按軍統的老規矩辦——把孫立誠抓起來審一頓，問出個「通敵「的罪名，再往槍口上送。他找到魏鐵生，把郭守義死前的話原樣轉達：「郭守義說，那三份文件，從來沒存在過。「
魏鐵生是個粗人，聽完沉默半晌，一拍桌子：「小孫那孩子，我看著他長大的，他不會當漢奸！「
「魏組長，「沈孤鴻說，「郭守義已死，死無對證。孫立誠那邊，只要他自己不認，這案子就是懸案。我去跟副座說，稽查室的文書，換個人做。「
魏鐵生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沈組長，你為什麼幫他？「
「不為什麼。「沈孤鴻說，「郭守義臨死前說，他不是漢奸。我信。「
魏鐵生沒再說話。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沈孤鴻的手。這一握，沈孤鴻知道，他在軍統里，又多了一個肯信他的人。
孫立誠被調去檔案室整理舊卷宗，名義上是「平調「，實際上是沈孤鴻給他留的一條活路。三天後，孫立誠托人給沈孤鴻捎來一句話：「沈組長的大恩，孫某記下了。「
沈孤鴻把這話原樣咽了下去，沒有回覆。
他不需要誰記他的恩。他做這些事，只是因為他爹教過他：人在世上，總得有點東西，是錢買不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郭守義的案子結了，軍統內部的風波平息了，重慶的霧還是那麼重。
沈孤鴻沒有閒著。他用郭守義案攢下的積分，兌換了第三塊拼圖——
〔消耗 2000積分：化妝偽裝·精通〕〔剩餘積分：1380〕
兌換完成的那一刻，他對著鏡子站了很久。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張臉，可他伸出手，在臉上一抹，再放下時，眉骨好像高了一點；再一抹，顴骨又平了些。他換了三種笑，一種是軍統的沈組長，一種是碼頭的苦力，一種是茶館裡聽戲的老爺——三個截然不同的人，在他臉上輪番走過。
他滿意地點點頭。
爹說得對：這世道，臉皮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值錢的東西。
又過了半個月，一個雨夜，戴笠又召他。
還是那間會議室，還是那張長桌。只是這一次，桌上沒有卷宗，只有一張照片——上海外灘的碼頭，一艘灰色的客輪，正靠岸。
「沈孤鴻，「戴笠把照片推過來，「上海那邊，出了點事。「
「請局座示下。「
「軍統上海區，三個月里損失了七個行動員。「戴笠的聲音很平，「日本人、76號、還有我們自己人——裡頭有人吃裡扒外。韓世昌韓區長壓不住陣，跟我哭了好幾回。「
沈孤鴻看著那張照片，沒說話。
「你在重慶，把藤田辦了，把郭守義也辦了。「戴笠說，「你這把刀，在我這兒磨了快一年，該出去見見血了。「
「局座的意思是——「
「去上海。「戴笠說，「明面上，你是木材行的老闆，姓陳，叫陳望舒。暗地裡，你是我的刀，替我把上海灘那些不該活著的人，一個個剔出去。「
沈孤鴻心裡翻湧，臉上卻只露出受寵若驚的惶恐：「局座，我、我這粗人，怕是擔不起——「
「你擔得起。「戴笠打斷他，「我戴笠看人，很少看錯。你記住：到了上海，別信任何人。日本人不可信，76號不可信，連我們自己人，也得留三分心。你只信一樣東西——你的槍。「
沈孤鴻立正：「屬下明白。「
「還有。「戴笠走到窗邊，看著雨幕，「你在重慶做的那些事，有些不該做的——我不問。到了上海，是新的開始。你要麼是忠臣，要麼是大奸，我等你拿人頭來跟我說話。「
沈孤鴻的後背又濕了。戴笠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不重，卻一直壓在喉嚨上。
他退出會議室，在雨里站了很久。
重慶的雨，一年要下小半年。他站在雨里，忽然想起老周那句「往東走，風大，帶件衣裳「，又想起郭守義臨死前那句「臨了想對一回「。
他回到住處，開始收拾行裝。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支槍，一沓證件。他把證件一張張攤開，陳望舒——木材行老闆，漢口人，三十六歲，喪偶，無子女。他照著鏡子，把「陳望舒「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三遍。
收拾到一半，他伸手去拿枕頭下的手錶，指尖碰到一張紙。
他抽出來——是一張紙條，和上次那封一樣，沒有落款，只有八個字：
「上海見。「
沈孤鴻捏著紙條，站在燈下，慢慢笑了。
他不知道「上海見「是真是假，不知道那個藏頭露尾的人到底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這一去，是軍統的刀，還是別的什麼人的棋子。他只知道一件事：
天亮了，該上路了。
他吹滅燈，把紙條貼身收好，拎起行囊，推開門。
門外的霧很重，重慶還沒有醒。他走進霧裡，像一滴水，匯入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