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輪進吳淞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沈孤鴻站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景色一點點變得擁擠、繁華、又破敗——上海到了。他扶著船舷，深吸一口氣，江風裡裹著煤煙、魚腥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氣，混在一起，嗆人，也鮮活。
這就是上海。一座日本人占著、英國人法國人分著、中國人住著的城市。
他整整衣領，下了舷梯。十六鋪碼頭上人擠著人，挑夫、掮客、巡捕、黃包車夫，亂鬨鬨地攪成一團。沈孤鴻拎著那隻舊皮箱，在人群里走得穩穩噹噹——他的身份是陳望舒，漢口來的木材商，來上海看行情。
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擠過來，操著一口蘇北話：「先生，要住店嗎？「
「不用。「沈孤鴻說，「我有地方。「
「先生是做木材生意的吧？「年輕人壓低聲音，「前陣子日本人封了一批木料，就壓在十六鋪碼頭上。您要是想提貨，找小人，小人報關行有人。「
沈孤鴻腳步一頓，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了一瞬。
報關行。木料。封港。
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太巧了。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年輕人遞來的名片，上面印著「大通報關行，阿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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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他說，「改天找你。「
年輕人點頭哈腰地退開，消失在人群里。沈孤鴻把名片收進口袋，指尖在名片背面輕輕一捻——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無意間被指甲劃的，又像是刻意留下的記號。
他沒有回頭。上海灘上，最忌諱回頭看。
陳記木行在霞飛路一條弄堂里，兩開間的門面，前頭是帳房，後頭是貨倉，樓上住人。沈孤鴻以「盤下一間倒閉木行「的名義住進來，第二天就換了身青布長衫，坐在帳房裡打算盤，打得噼啪響。
「陳老闆，「夥計阿福探頭進來，「外頭有人找。「
「誰？「
「說是青幫的，來收平安錢。「
沈孤鴻放下算盤，臉上掛起生意人的笑，走出帳房。
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穿對襟褂子，腰間鼓鼓囊囊，像是別著傢伙。他上下打量沈孤鴻一眼，咧嘴一笑：「陳老闆，新來乍到，規矩懂吧？「
「什麼規矩？「沈孤鴻遞煙，「兄弟有話好說。「
「這年頭，開門做生意，總得有人照應。「黑臉漢子接過煙，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我們老大說了，陳老闆這木行，一個月五十塊——「
「五十塊？「沈孤鴻笑了，「兄弟，我這一船木料還壓在碼頭上，日本人扣著不放，哪來的錢交平安錢？要不這樣，等我把貨提出來——「
「等不及。「黑臉漢子臉色一沉，「今兒個不給錢，明兒個您這木行，怕是要換招牌。「
沈孤鴻臉上的笑一點沒變。他回頭沖阿福喊：「阿福，給幾位兄弟沏茶。「
「不必了！「黑臉漢子一揮手，帶著人走了，臨走丟下一句話，「陳老闆，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後我再來，可就帶傢伙了。「
沈孤鴻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慢慢收起笑。
他招手把阿福叫過來：「阿福，這幾位，是哪個堂口的？「
「回老闆，「阿福壓低聲音，「看著不像青幫的。青幫收錢，從不在弄堂里這麼橫。這幾位……倒像是從虹口那邊過來的。「
虹口。日本人。76號。
「上海灘，「他低聲說，「果然比重慶熱鬧。「
夜裡，他沒有睡。他坐在二樓的窗邊，看著弄堂口的路燈，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樓下傳來黃浦江的汽笛聲，遠遠的，悶悶的。
他想起重慶的老周，想起那句「上海見「，想起碼頭上那個叫阿貴的年輕人，和他名片背面那道劃痕。
「上海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到底是誰，要在這兒見我？「
他把煙掐滅，正要起身，忽然聽見樓下貨倉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老鼠，又不像。
沈孤鴻的手按上槍柄，腳步無聲地下了樓。
貨倉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
他貼著牆根靠近，從門縫裡看進去——一個穿灰布衫的背影，正蹲在貨堆前，借著油燈的光，翻看一本帳冊。
是碼頭上那個阿貴。
沈孤鴻沒有驚動他。他退後半步，靠著牆，等著。阿貴翻完帳冊，放下，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壓在帳冊底下，然後吹滅油燈，像來時一樣無聲地退出貨倉，從後門走了。
沈孤鴻等他走遠，才推門進去，拿起那張紙。
紙上畫著一幅簡筆地圖，標著一處地方：法租界，貝勒路，仁濟診所。圖角有一個極小的記號——一輪圓日，正從地平線上升起。
沈孤鴻盯著那個記號，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仁濟診所里有什麼人，不知道阿貴是誰的人，也不知道這張地圖是引他去發財，還是引他去送死。
他只是把地圖折好，貼身收起來，像收起重慶那兩張紙條一樣。
「天亮了，「他低聲說，「該去會會這位'上海見'了。「